2016-04-18

Emptiness (空)

不少人誤解佛陀所謂「空」的意思,以為一切都是虛幻,就像電影《廿二世紀殺人網路(The Matrix) 一樣。這樣想的話,人生一切痛苦便都是幻覺,得失喜悲都是多餘,還為什麼要修道?要離的「苦」與會得的「樂」都是幻覺的話,苦、集、滅、道等「四聖諦」與佛、法、僧等「三寶」都毫無意義。印度人早就有這個想法,他們叫這個幻覺做「摩耶(Māyā)

這種「空」,並不是佛陀的「空」(Śūnyatā)。要明白「空」,首先要明白佛陀提出「空」時所針對的是什麼。「空」的對頭是「自性」(Svabhāva)。「自性」的意思,大概等於「本質上的存在」。例如,人之初,性本善或性本惡,背後的意思就是人有善或惡的本性,無論這人做什麼,本性都不會改變。又或有人認為眾生皆有佛性,都會成佛,那便無論大家幹什麼,甚至殺人放火,都會成佛,只是時間問題。當我們說人生是苦,「苦」便成了人生的本質,有了苦的「自性」。無論你生於幸福家庭還是苦海孤雛,樂觀豁達還是怨天尤人,生活都是「苦」。把「善」、「惡」、「苦」、「悟」、「輪迴」、「涅槃」等等概念想像成本質上的存在,是人類腦袋天生的傾向。但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舉個例,有隻小豬很聰明,主人把它訓練到能跳舞算數做家務,但它始終是一隻豬,今生都不會變成人,因為它有「豬」的本質,或「自性」。當我們說「男人」都是這樣、「女人」都是那樣的時候,我們抹殺了所有可能性。「自性」的問題,在於否定了變化的可能。那「空」的意思是什麼呢?真正的「空」,有三種:因果、相對、集合

「種子」在陽光泥土空氣與水等適合的條件下變成「樹」,這是因果或「緣起法」,此中間「種子」和「樹」都沒有本性,否性便會像「豬」不能培訓成「人」一樣,「種子」永遠不會變成「樹」。「長」必需有「短」,才顯出「長」;「長壽」必需有「早夭」,才顯出「長壽」。這是相對的空。在花草鳥獸所組成的「森林」中,並沒有一個事物叫「森林」,「森林」只是一個集合或所謂「假名」。這三種「空」,概括了我們世間一切現象與我們日常會提到的所有概念。

這三種「空」,背後都是指一個現象依靠另一個現象而生起。「樹」依靠「種子」,「長」依靠「短」,「富」依靠「貧」。因此,「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 的梵文是由「相對」(Pratītya)、「集合」(Sam) 與「生起」(Utpāda) 組成的。「空」,其實就是「緣起法」

眾因緣生法 我說即是無
亦為是假名 亦是中道義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當人把「空」的現象想像成本質上的存生,便會生起種種執著,導致貪嗔癡等煩惱。例如,因為父母婚姻有問題,便對自己建立家庭失去信心,有問題便把責任推給原生家庭,這便是把家庭幸福與否當成一種「本性」存在,像基因一樣能被遺傳。事實上,家庭幸福與否端視乎你每天的努力。一旦覺得性格不能改,命運不能變,怨恨不能恕,那幸福便與你無緣了。迷的人看見「幸福」,悟的人看見背後的因果,明白「幸福」是空。

同樣,賺多少錢才算富有?有家庭月入幾萬,覺得很富足,因為鄰居都未能吃飽;有家庭身家千萬,卻覺得貧乏,因為朋友都有遊艇名錶。迷的人看見「貧富」,悟的人看見背後的相對性,明白「貧富」是空。

又有不少母親,在子女長大離巢後,老是覺得不快樂,因為「家不成家」,再無辦法經常一家人團聚吃飯,甚至因為有子女未能結婚生子,而感到失敗。她們心裏渴望得到的,是那個其實沒有實體存在的「大家庭」。迷的人看見「家庭」,悟的人看見背後的集合,明白「家庭」是空。

若「幸福」是空,那是否便沒有天倫之樂?非也。每天的噓寒問暖,都是窩心的、真實的,只是「幸福」這個詞兒是「假」的,是一個抽象概念,是不能被抓緊的。家庭裏沒有一個東西叫幸福,也沒有誰比誰更幸福。有的,只是每天一點一滴的關心與照顧。但是,我們日常仍會用「幸福」這個字兒,那是因為方便。用「幸福」比用「上班前的一吻」、「回家後的擁抱」、「失意時的鼓勵」等等方便,沒有那麼累贅。就像獵人跟太太說,我一會到「森林」裏去打獵。他不用解釋他是去有堆花草鳥獸的地方打獵,因為「森林」是一個約定俗成的概念。儘管「森林」只是一個假名。

我們日常為了方便而用著一堆假名,它們不是幻覺,背後有現實裏的經驗,龍樹稱這些假名為「世俗諦」。然而,迷的人容易把這些假名當真,繼而產生執著。悟的人內心保持清明,永遠記得這些假名背後是因果,是相對,是集合,也就是「空」。這個「一切皆空」的真相,龍樹稱為「第一義諦」。這不是說凡夫俗子與得道高僧看到的世界不一樣。其實後者「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分別只是不會把經驗概念化,從而產生執著,特別是修道時出現的境界。那是修道人最大的障礙。那些境界,就如「幸福」一樣,不能被追求,也不能被抓緊。當條件成熟,自然會生起。輪迴與涅槃的差異,也就是這一念之差。

諸佛依二諦 為眾生說法
一以世俗諦 二第一義諦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那佛陀傳教時為什麼還是要提「善惡」、「業力」、「輪迴」、「涅槃」等等假名?因為不利用「世俗諦」的概念,無法解釋「第一義諦」裏一切皆空的道理。

若不依俗諦 不得第一義
不得第一義 則不得涅槃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大智大慧的老師都會利用「世俗諦」作比喻。聖經便曾有這麼一段:

門徒們前來對他說:「為什麼你用比喻對他們講話?」耶穌回答他們說:「因為天國的奧妙,是給你們知道,並不是給他們知道。(瑪/太 13:10-11)

《觀四諦品第二十四》是《中論》的高潮,也可能是最多人引用,同時亦最多人誤解的一篇。

2016-04-04

Siddhartha (流浪者之歌)

很久沒有讀到一本讓我熱淚盈眶的書。

《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一本德國小說家赫曼.赫塞 (Hermann Hesse) 於 1922 年所寫的名著,留下了很久沒有過的感動。

年少時,看見書名,以為是佛陀的生平,錯過了。

後來,未讀完第一部分,以為是一般尋道者最後皈依佛陀的故事,又錯過了。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書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在尋道者拒絕了皈依佛陀之後才開始。尋道者把一生的時間都花在尋找上,太忙了,以致竟沒時間讓自己「找到」,結果一生都在尋找,險些兒浪擲了一生。

我讀的是英文版,保留了不少詩意。書中有不少對話,都能撥動我的心弦。有些書,是要先有人生的歷練,才能夠好好品味,產生共鳴。

赫塞在一個新教家庭長大,父母曾因宣道而到過印度,少年時與父母鬧返,亦曾試過自殺。因此,不少書中的句子也可能是赫塞的親身感受。書中的主角在兒子離開後,傷心不已,看著河裏自己的倒影,卻驚覺自己和當年的父親有多像,而自己當年也是這樣傷了父親的心。我想,那肯定是很深刻的一種感慨。

祝願在努力地生活的各位,終有一天能找到你要找的東西。

2016-04-02

Avidya (無明)

一切痛苦,來自生命在輪迴中遇上的種種煩惱。然而,無論煩惱抑或輪迴本身,都源自「無明」。

「無明」,就是無知,會做成兩種錯誤的見解,導致兩種錯誤的態度。

第一種錯誤的見解,是「以不淨為淨」。我們每次大快朵頤,吃肉吃得津津有味時,都沒有想起正在吃動物的屍體。這些食物如果放著一、兩天,都是會發臭的穢物。但我們卻甘之如飴。我們每次見色心喜,擁著美女心跳加速時,都沒有想起正在擁著一團血汗肉骨等混合的身體。當美女衰老腐朽時,亦會變成發臭的穢物。當我們「以不淨為淨」時,便產生了第一種錯誤的態度,那就是「以苦為樂」。

第二種錯誤的見解,是「以無常為常」。我們一旦擁有渴望的東西,不論是青春美貌權位財富等等,便老是想如何去保著它們,牢牢抓住不放。到真的失去了,便痛不欲生,完全不接受世間一切現象都是變化不定的,都是「無常」的。當我們「以無常為常」,便產生了第二種錯誤的態度,那就是「以無我為我」,即把自己的生命想像成「常」或不朽也不變的實體,然後為自己累積錢財聲望。

這四種錯誤的思維,被稱為「常樂我淨」等四種「顛倒」(Viparyāsa),都源自「無明」。

然而,四顛倒並不是一隻病毒,像感冒一樣會被感染。四顛倒的本質是對世間現象出現了錯誤的看法。它是在「美女」等外在條件,加上我們內心的思考,例如覺得「美」、「想擁有」等想法,因緣和合而生。只要任一條件消失,顛倒便消失,煩惱也因而消失,無明便不存在,輪迴亦隨之而瓦解。

如是顛倒滅 無明則亦滅
以無明滅故 諸行等亦滅
--《中論.觀顛倒品第二十三》

2016-03-27

Tathagata (如來)

世人付出努力,總有一些追求。世人信一個宗教,總有一個目的。

在早期的佛教,目標很簡單,就是脫離輪迴,進入涅槃。成功者,被稱為「阿羅漢」(Arhat)。能找到並傳授這個法門的,就是佛。每一個世界裏,就只限量產出一個佛。出現在我們這個世界裏的,就是二千五百多年前的釋迦牟尼佛。

後來,大乘佛教出現,把這個壟斷打破了,把信徒的目標提升了:不再是成為「阿羅漢」,而是要成為「佛」。大眾都接受了,都發大願,都行菩薩道,都打坐觀照,都渴望開悟,都在等成佛。

然而,誰都無法解釋清楚什麼是「佛」。成佛後會如何?生活有改善嗎?會發達嗎?會更英俊或漂亮嗎?會有神通嗎?會長生不老嗎?

這真是一個難以置信的現象:無數人信佛修道,努力精進,卻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如果我告訴你,佛的境界叫涅槃,意思即是寂滅,那你願意永遠待在「寂滅」裏嗎?寂滅和死掉又有什麼分別?修道成佛豈不等於提早自殺?

在未討論之前,先要提一提,佛陀有十個尊稱,分別是:「如來」、「應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而「如來」(thatāgata) 這個字最能代表大乘佛教徒努力的目標,因為「如來」就是「如此而來、如此而去」的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如來」和你我一樣,都是因緣和合而生,都是透過一樣的肉體、感覺、思想、意識等等而出現的生命。他一樣有父母把他誕下,有太太,有兒子,不吃不睡也一樣會死。事實上,他也曾差點把自己餓死。那即是說,他不是神的兒子,不是外星人,沒有超能力,沒有基因突變。他甚至不是祭師的兒子,小時候沒有學過哲學神學或咒語手印。他,就只是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如此而來到世上,也就如此而死去。沒有天崩地裂,沒有死後復活,也沒有火馬車接送。否則,你我都不用奢望能成佛。如果要神的兒子或外星人才能成佛,那等於要含著「神湯匙」出生才有機會。然而,佛陀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佛在涅槃後,理論上已脫離輪迴,那是否一個永恆的存在?還是像涅槃的意思一樣,寂滅了?連佛陀的弟子耶摩迦 (Yamaka) 也出現混亂,要十大弟子中外號「智慧第一」的舍利弗 (Sāriputta) 向他長篇大論地解釋 (SN 22.85)。那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明顯地,組成佛的零件或「五蘊」,即肉體、感覺、思想、意識等等,都沒有特別為佛訂造,本質上和我們一樣。那是否有個叫「佛性」的東西降臨在佛身上,讓他成佛成聖呢?記得生命就像「森林」一樣,是「五蘊」聚在一起所產生的經驗,本身並無永恆不變的實質嗎?如果凡人的生命並無一個叫「自性」的東西依附在五蘊上,那佛陀亦不會有一個叫「佛性」的東西依附在他的五蘊上,就如沒有一個叫「森林」的東西依附在鳥獸花樹之上。簡單點說,佛不是神,而是一個概念。所謂「佛性」,也就是「空性」。既然眾生都是「空性」,眾生便都有機會成佛,因為大家的本質一樣:就是無本質。

如來所有性 即是世間性
如來無有性 世間亦無性
--《中論.觀如來品第二十二》

輪迴就是生命。從輪迴中解脫,不是把生命消滅了,而是從「森林」中看到樹木,嗅到花香,聽到鳥鳴,嚐到果甜。我們的生命,是由每天的生活拼湊出來的;而我們的生活,則是由每分每秒的感受與念頭拼湊出來的。凡人老想在這些不斷變化的感受與念頭中抓緊永恆不變的東西,因而過著焦慮與懊悔的一生;佛則很清楚,在一切不斷變化的現象中,並無不變的實質,都是妄想

勾心鬥角想保著「權位」的人,根本沒法享受工作的挑戰與成長;多疑善妒想保著「婚姻」的人,也沒法享受伴侶的關懷與陪伴。這些例子還有很多:追求「名次分數」但失去學問、追求「美貌魅力」但失去健康、追求「富貴榮華」但失去快樂等等。這些目標,無論是「權位」、「婚姻」、「名次」、「魅力」、「富貴」等等,都只是概念,沒有實質存在,是依附在某些條件底下出現的妄想。它們有個特別的名稱,叫「假名」。

試想,在一群豬之中,你再俊美,又何來「魅力」?沒有下屬願意跟隨你,你官階再高,又何來「權位」?極端一點,沒有仗打,「將軍」又代表什麼?沒有學生的「老師」又是誰?沒有嚧寒問暖,「幸福」又是什麼?難道是一張婚書?沒有夢想,再多錢都不是「富有」:對一個想去迪士尼樂園的基層兒童來說,幾百元就是富有;對一個想建火箭移民到火星的人來說,幾百億都不夠。

眾生都是這樣,被林林種種的「假名」迷惑,生活得一點都不平安。佛則是個能用最開放的心去迎接每分每刻的人,並總能活在內心平靜、祥和安樂的狀態之中。這,才是成佛的意思,才是真正的「寂滅」。

2016-03-22

Momentariness (剎那生滅)

任何思想一旦走向極端,便離開真理,因為真理總在「中」。

佛陀說,生命是因緣和合而出現的現象,像種子加上適量的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等,而成為一棵樹一樣。因此,生命並不是一個自有永有的固定實體,而是能透過你每一刻的所思所想,不斷產成變化的動人過程,內裏蘊含著無限的可能

一旦想像生命背後有個固定的靈魂,便再沒有成長與解脫的可能。試想,如果你擁有「種子」的靈魂,你便不是「樹」,永遠都無法長成一棵樹。這叫「常見」。

相反,你不能說今天的你與明天的你完全無關係。今天你多吸一支煙,明天你的健康便差一點;今天你努力耕耘,明天你便能有收獲。說今天的你與明天的你無關,或說今生與下世無關,便等於說種子與樹無關一樣不符合經驗。這叫「斷見」。

之前的討論,集中在瓦解「常見」,即永恆存在的靈魂觀。現在,讓我們看看另一個走向「斷見」的極端:剎那生滅

在討論「因果」時,曾提到當種子變成樹的當下,「種子」不能消失,亦不能和「樹」同時出現。這個矛盾是源於我們把「種子」和「樹」當成實質存在,忘了它們只是我們內心概念化出來的妄想。

不過,有人卻提出「種子」的確消失了,因為「諸法無常」。但「種子」在消失時生起了「芽」,「芽」消失時又生起了「葉」,「葉」又生了「技」,諸如此類,最終成為「樹」。所以,儘管「種子」消失了,樹的出亦非無「因」。他們認為這便完滿解決了「諸法無常」與「因緣和合」之間的矛盾。

這個方案的問題在於:雖然「種子」與「樹」的連繫被解決,但卻衍生了「種子」與「芽」中間的關係。於是,同樣的邏輯再次套用,「種子」與「芽」之間再加入千千萬萬個階段,直至每一剎那的「種子--樹」混合體都和下一剎那的不一樣,但都是「因果」關係。前一剎那較近「種子」,下一剎那則較近「樹」。結果,每一階段都被切至無限小,每一剎那都被縮至無限短,以至那一剎那的存在再也不能被感知,變成「剎那生滅」,亦被稱為「相續」(santāna)。於是,我們看見像是真實不虛的大樹,卻原來是不斷在消失後又再閃現的假象,像電影底片的一格,只出現了二十四分之一秒,卻予人連續不斷的錯覺。這就是將「無常」推向極端的結論。

這個理論在「生」與「滅」之間的時間被縮短到零的時候便崩潰了。首先,那等於說「生」與「滅」之間並沒有東西存在。仔細一想,「存在」包含了佔用了「時間」與「空間」兩個條件。體積無限小,或時間無限短,便等於不存在。無論把多少個「零」加在一起,都不能變成「一」。而「生」與「滅」這兩個現象,是針對「存在」來說的。如果沒有「存在」,「生」與「滅」是不能獨立存在的。其次,當「生」與「滅」之間再沒有時間分隔,那等於說「生」與「滅」在同時進行。正如一個人不能一邊生一邊死,「生」與「滅」亦不可能同時出現。

提出「剎那生滅」的人不明白,問題不在於存生本身,問題在於我們把那存在定義成「種子」、「芽」、「樹」等概念,然後搔著頭問「種子」跑哪了?「樹」怎麼忽然出現了?真相是,「種子」、「芽」、「樹」等等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它們只出現在我們的心裏。那個東西一直就是那個東西,你可以在不同的時候叫它不同的名字,「種子」也好「樹」也好,但它就是它,英文叫「Suchness」,梵文叫「Tathātā」,中譯叫「真如」,粵語叫「咁」:「咁,咪就係咁」。

既然「種子」、「芽」、「樹」等等都只是心中妄想,自然沒有真正「生滅」。他們的「生滅」只出現在我們的眼裏、在我們的心中。生死輪迴,亦復如是。

若謂以眼見 而有生滅者
則為是癡妄 而見有生滅
--《中論.觀成壞品第二十一》

2016-03-17

Blockchain (區塊鏈)

連續寫了一陣子哲學,來寫點別的。

最近「區塊鏈」(Blockchain) 成了金融科技界裏一個很熱的話題,原因是中國人民銀行在一月時召開了「數字貨幣研討會」,行長周小川、副行長范一飛與花旗銀行、德勤等都有出席,可想而知中央有多重視「數字貨幣」(Digital Currency)、「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y) 等的應用。話說人行早於 2014 年時便開始研究了。

那究竟「區塊鏈」是什麼呢?它其實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比特幣」(Bitcoin) 背後的技術。網上對這些貨幣的加密和運算都有詳細論述。然而,我發現每次有新技術出現,大家都在討論手段,卻很少人解釋目的。因此,我又拋磚引玉,在這裏嚐試解釋一下。

講到貨幣,就要由古時以物易物說起。那時候我用一隻雞換你一隻鴨,是很公平的,因為我無法不付出勞力便變出很多雞,把你辛苦養大的鴨都換走。

後來,我們有貨幣,如貝殼與金幣。那時候,誰擁有沙灘或金礦,他便可以不勞而獲,把別人努力的成果換走。為了民生,政府唯有把金礦銀礦收歸國有,嚴禁私採

然而,怎樣禁,也禁不住有人在森林裏發現一個金礦或去河裏淘金,否則三藩市不會興盛起來。因此,政府唯有印製私人印不出的防偽鈔票

說來說去,貨幣的關鍵,就是個人不能大量生產,非否就會社會大亂,通貨膨脹,百物騰貴,貧富不均。

自從政府印製鈔票後,政府便變成社會大亂的根源。每當一個政府要不斷打仗或極度貪腐,便會不顧一切地亂印鈔票,結果在民國時期通脹達每月三倍的速度,而日本軍票更全是廢紙。

時至今日,貨幣早就數碼化,由銀行的系統儲存。銀行就算沒有實質的現金,也可以把錢貸給你,方法是把你戶口的結餘更新一下。於是,銀行就成了社會大亂的根源。一家銀行所擁有的現金,只是所有客戶存款的五分之一。若大家跑去「擠提」一家銀行,沒有一家能不倒閉。若然銀行倒閉的話,你的財產便隨即消失。畢竟,那只是一個硬碟上的數字。今天,世界最硬的貨幣--美元,也是由聯儲局操控的;而聯儲局,並不是政府部門,而是由銀行組成的。

隨著銀行取替了政府,掌握了貨幣的控制權,一個前所未有的現象出現了:政府會破產。今天的政府,如希臘等,失去了隨意印製鈔票的能力,所以會破產。

不過,銀行也會出現過度投機,以至威脅到升斗市民的情況。因此,像在雷曼事件時,政府必須救銀行,否則大家的血汗錢便全變廢紙。

你說你把錢都換成黃金,是否很安全?問題是,你的黃金存在哪?你不會放在家吧?若你把黃金存在交易所,你怎知道交易所沒有把你的黃金拿去投資或炒賣?

不論是政府、銀行或交易所,他們都可以騙你,都可以倒閉。我們稱此為「交易對手風險」(Counterparty Risk)。見過這麼多風浪,我們新一代不信權威,不信政府,不信銀行,不信交易所。大家信自己,亦即民眾。這,就是「區塊鏈」與「比特幣」出現的原因。

很多人聽過,有人專門用超級電腦從事「比特幣」的挖礦,又有人因炒賣「比特幣」致富或破產。這些,都不是「比特幣」出現的目的。

它的目的是,把你擁有多少錢的記錄,交還到你的手上,而不是存在銀行系統裏,或依靠政府印製的鈔票。

這裏要解決的問題,只有一個:如何防止你在花錢後,為自己錢包無限充值?

若你手上有的是張銀行信用卡,那你在刷卡後,商戶會立即通知銀行,等銀行確認你的結餘更新了,才把卡還給你。你跑去另一間商戶刷卡,他們在通知銀行的時候,銀行會告訴商戶你沒錢了。

現在若把銀行拿掉,你把錢給了甲,又同時給乙,乙沒法知道錢已被甲收下了,那便變相等於印銀紙。所以當初開發「比特幣」的中本聰 (Satoshi Nakamoto) 利用了一個叫「分佈式賬薄」(Distributed Ledger) 的概念,即把你每次花錢收錢的紀錄,發報給全世界能處理「比特幣」的電腦。要看這個紀錄,要先破解一條複雜的數學題,最厲害的電腦也要七至十分鐘才能算好。如果這段時間裏,你又花同一筆錢,那等不同的電腦以不同的速度算好後那數學題後,你錢包的紀錄便有出入,那這筆交易便作廢。若然沒有出入,大家便把新的交易或叫「區塊」串連在以前的交易之後,成為一條長長的交易紀錄鏈,這就是「區塊鏈」。

那等於說,你每次用「比特幣」做交易,便有千千萬萬的電腦做證人。這些證人要花很多運算力與電力,因此會被獎以一個「比特幣」。這就是為什麼它們又被稱為「挖礦機」。當然,有人專門用這些電腦去生產「比特幣」,但它真正的價值在於做證人。這樣,你的資產與交易便不會因為一、兩間銀行的倒閉,甚至政府的破產而消失。在一些政府信譽度低或銀行不普及的地方,「比特幣」便特別快地流行起來。

回到信用卡的例子,由於銀行擔任了公證人的角色,所以一般會收商戶 2-3% 的交易費用。在金融體制不健全的非洲,匯款的成本高達 12%。然而,「比特幣」的證人某程度上是義工,因此「比特幣」的交易成本特別低,對很多商戶與消費者來說都很吸引。

其次,由於每筆消費都公告天下,所以政府亦不怕你逃稅。試想,不少自營業務如的士司機,由於收的是現鈔,政府是無法得到其收入證明的。「比特幣」與「分佈式賬薄」解決了這個問題。可以想像,這會是人民銀行有興趣的地方。

不過,「比特幣」有一個缺點,就是不能逆轉。如果你發現有一筆信用卡簽賬不是你簽的,你是可以要求銀行把交易撤消,還原結餘,損失由銀行承擔。用了「比特幣」,交易一旦被各方證人確認,便紀錄在千千萬萬部電腦裏,好像明星淫照一樣,無法消除。說到底,「比特幣」就是要取替銀行,所以沒有人會像銀行一樣承擔欺詐的損失。其實銀行的部份收費,也是用來為顧客買保險。

一如既往,為了簡單明瞭,以上內容難免不夠精準,只能當作是引子,大家可再在網上作進一步的搜尋與研究。

2016-03-16

Assemblage (因果)

很多人都信「因果」:搞宗教的信,搞科學的也信。然而,「因果」這概念卻能帶來很多迷思。

先假設,種子是「因」,樹是「果」。

當然了,種子不會無端端變成樹,它還需要適量的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等等,我們姑且叫條件或「緣」。所以,我們優化一下原先的假設:「因」加「緣」,生出「果」。

現在問題是,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是早就存在於種子裏?還是等種子消失後才出現?還是由種子變成樹之間有這麼一點點的重疊時間,兩者都同時存在?

如果樹早就存在於種子裏,那樹早就在了,不用等條件成熟才出現。

如果種子消失了,樹還能長出來,那樹根本不需要有種子的存在,它可以四處無端端地出現。

如果種子與樹有重疊的時間,那等於說我們有段時間有兩顆種子或兩棵樹。想想都覺奇怪。

再弔詭一點,如果「推」是輪子「滾動」的「因」,一旦我停子推動輪子,「滾動」便會消失吧?那「種子」豈不是要一直存在,「樹」才可以一直存在?

究竟問題出現在什麼地方呢?

關鍵就在於我們認為「種子」和「樹」是兩個獨立而不相同的實體

試想,如果「樹」是一個實質的東西,它不可能消失;如果我把它砍下,並重塑成一張椅子,那「樹」跑哪了?

明顯地,「樹」只是一個概念,不是實質存在,就如世間千千萬萬的現象一樣,都是「空」的,是我們從經驗中概念化出來的一個名字

如果「果」是「空」的,亦即說它的實質從來沒有出現過,所以也不會消失。在「種子」變成「樹」再變成「椅子」的過程中,「樹」的實體可以說沒有出現過,也因此沒有消失過。若「樹」的實體有真的出現過,那當只有「種子」時,它藏在哪?當「椅子」出現後,它又跑哪去了?因此,你不能把「種子」與「樹」當成兩個完全一樣的實體,否則變化便不可能發生。

這就是為什麼當一切現象皆是「空」時,一切現象都「不生不滅」。生滅的,只是我們心裏的妄想,是一個又一個的概念。

果空故不生 果空故不滅
以果是空故 不生亦不滅
--《中論.觀因果品第二十》

這個討論要破解的,乃是無數宗教與哲學上的因果觀。舉例,我們說「前世是因,今生是果」,相信有很多人同意。然而,前世的「生命」不過是肉體、經驗、意識等集合起來的一個名字,本質和「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一樣。今生的「生命」,也是另一堆「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的集合。說「前世是因,今生是果」,等於說前世的生命與今生的生命是兩個獨立而不相同的實體,結果便會出現上文所有的謬誤,例如:前世的生命是否未消失?否則它怎能作為今生業報的因?若說前世的靈魂一直跟著你,「推」著今生的禍福,你說多恐怖。若說前世的生命與今生的生命是相同的實體,那為什麼會有變化?真是如此的話,生生世世的「生命」都應該一樣,等於說「種子」就是「樹」。那又談什麼「因果」?

說到底,要有「果」,「因」才叫「因」。沒有「樹」,種子又怎能稱得上「因」?未有來生,今生種什麼業?

這不是說,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不會影響樹的生長。水多了少了,當然會影響樹的高矮粗幼。我們要破除的,是把這些不斷變化,前後猶如骨牌般相關的現象,硬按上不同的概念與名字,結果產生大大小小的執著與不安。

一切一切,都是妄想,本質都是「空」。

2016-03-15

Time (時)

我們經常慨歎,還是「以前」好。我們會後悔,都是「過去」不夠努力。我們會擔憂,不知「未來」會有多壞。以至修道人也很關心:不知「前世」的業是否已消除掉、「來生」不知能否升上天國享福。我們老是因為「時間」,而失去平安。

「過去」、「當下」、「未來」等時間概念,是否真實存在?明顯地,它們沒有實體,不能抓著研究。那時間的本質是什麼?

試想,在一個沒有事情發生的空間,連一個念頭都不生起的空間,你如何能知道時間流逝?如果你盯著一個錄像,畫面上一切靜止,鐘不轉、心不跳,你如何能判斷影卷在轉動還是被定了格?如果兩球相撞,再原路彈開,那你如何能判斷影卷是向前放映還是向後?由此可見,時間是一個需要有「運動」才能定義的概念

我們所能觀察的,並不是時間本身,而是運動。一日,本來就是地球自轉的時間;一月,也是月球轉一圈的時間。我們用的計時工具,由古時的銅壺滴漏,到今天的石英鐘、原子鐘,那一個不是在不停運動的機器?

因此,若沒有「物」在動的話,「時間」便無法被定義。然而,世間的「物」或現象,本身也不是真實的存在,都不過是概念化的妄想。「時間」的存在既然建基在這些妄想上,本身也必然是妄想,不會是實體存在。

因物故有時 離物何有時
物尚無所有 何況當有時
--《中論.觀時品第十九》

2016-03-14

Defector (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

很久沒有讀過能讓我廢寢忘餐的書,終於給我遇上了它:《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一個北韓叛逃者的真實故事》(The Girl with Seven Names: A North Korean Defector's Story)。又一次證明現實裏的人生,很多時比小說裏虛構的情節更傳奇與精彩。也證明了傳記式的記錄,比不少宏觀微觀的研究與報告更能立體地呈現真相。畢竟,政治經濟意識形態等等,都不過是不真實的概念。在極權統治下的每一個人,所流的每一滴血汗與眼淚,都比那些冷冰冰的記錄來得震撼多。

書中主角叫李晛瑞,是一位「脫北者」,亦即叛逃北韓朝鮮的人。作為共產主義國家,北韓是一個極度講究階級的地方,完全體現「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的精神。李晛瑞來自上流社會,父親 (繼父) 是軍人,因此家中衣食無缺,不但不時收到賄賂,也能幹著走私等非法生意而不怕被抓。所以,李晛瑞的叛逃,並不是因為什麼迫害或饑荒,而是純粹對對岸中國的好奇。她沒想到,好奇有時是很致命的。她一旦過了河,再回家的話便會被定性為叛國者,還要連累全家。結果她唯有流落在沈陽做黑市居民。作為北韓的友好國,中國對待叛逃者一點都不仁慈,基本上一抓到便交還北韓處置,等於送他們進地獄。

靠著堅韌的意志與上天的眷顧,她又跑到了上海,還弄到一張身份證。她的生活開始改善,還在中國愛上了一位南韓人,於是她又想盡辦法投奔南韓。然而,面對著永遠再見不到自己親愛的家人,她每天都過得很痛苦。她最後說服了母親,嚐試把家人接過來。於是她又搞盡腦汁,萬分驚險地把他們從中國北邊的邊境,靠著公車,送到中國最南的邊境,跨境到了寮國,坐了好幾個牢,受盡折磨,把所有積蓄都花在賄賂上,還是一路上遇上很多貴人,才終於在一年後一家團聚。

在這個過程中,讓我感受最深刻的,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我們老是覺得富裕是好的,自由是好的,民主是好的。我們自小便被灌輸這些概念。然而,對北韓人來說,來到繁華的上海,或去到自由民主的南韓,都及不上一切有黨安排的祖國。對朝鮮的上流社會來說,只要你對金氏皇朝忠心耿耿,你便一生衣食無憂。如果你有讀過《飢餓遊戲》(The Hunger Games),北韓基本是「施惠國」的現實版:在四處饑荒以至屍橫遍野的時候,首都人民還是在大魚大肉。如果你住在首都,那為什麼要叛逃呢?在書中,李晛瑞便提過數次:在沒有外國的情況與之比較下,他們是幸福快樂的。就算後來她的家人千辛萬苦地逃出來了,卻一點都不適應,還三番四次想潛回去!

其次很深刻的,就是中國、寮國等國家的腐敗。叛逃者差不多在每一個關卡,都會被各式各樣的官員與警察「打劫」,完全無人會顧他們的死活。那些「蛇頭」(協助人偷渡的販子) 就更是擇肥而噬,毫無人性。當然,在人性的黑暗上也有光輝的一面。路上不少陌生人都曾對李晛瑞他們施以援手,幫助過他們騙過警察,也幫助過他們繳付賄款。

雖然作者是北韓人,成人後才學英文,但她的英語非常之好。當然,她有得到另一位作者的協助,但你亦可以看她在 TED 的英語演講,顯示出她的語言能力。她在中國被抓後,也是靠漢語能力來說服警察她不是北韓人,十分厲害。也因此,讀這本書 (我是讀英文的) 是一個很好的享受。每次你以為今次死定,她卻憑著聰明與運氣化險為夷;每次你以為鬆一口氣,她卻又墮進無法醒來的夢魘裏。不少懸疑小說都做不到這個效果,但這卻是她的真實經歷,令人拍案叫絕。難怪這書排名那麼高,實在值得一看。

2016-03-13

Delusion (妄想)

談「業力」時談到,「罪名」與「刑罰」都不是實質存在,都是「空性」,最後暗示了「輪迴」亦不過是一個概念,於是相對於輪迴而存在的「涅槃」也就是另一個妄想。

常人的想法是人一旦死亡,「靈魂」便會離開肉體,掉進輪迴之中,在某一形態下再投胎。如果不想再投胎做人,甚至墮落畜生餓鬼地獄等惡道,便需要修行,直至解脫,到達如天堂一般的境界,叫「涅槃」。

這個講法,並不是真正的佛法。在這個講法裏,我們幻想了一個不死的生命存在方式,叫「靈魂」,又幻想了一個不存在於世界裏的地方,叫「涅槃」。於是,俗人執著於「愛」、「恨」、「名」、「利」這些妄想中,修道人卻執著於「天國」、「涅槃」、「大羅天」、「淨土」、「罪」、「業」、「功德」等等沒有實質存在的妄想中,然後再發明了「大赦」、「迴向」、「輪迴」等等系統與手段。

重用「森林」的比喻,如果我們不把花草鳥獸概念化成「森林」,我們便不會說:春天時森林甦醒了,冬天時森林死亡了。森林從來沒有出現也沒有消失。就算所有動植物都死了,只要仍有種子在泥土裏,森林還是會隨著各種條件的成熟而重現。如果「森林」是一個實體,如古人相信的「森林之神」,那它便有被殺死的機會。然而,當「森林」的本質被認清後,「森林」便又是永遠存在,又是不存在。你可以反過來說,由始至終,都沒有「森林」,因此它是「不生不滅」的。

我們錯,錯在把一堆動植物概念化成「森林」。當我們的思想停止把現象與經驗概念化,那言語便會一起停止。屆時,現象與經驗便如流水般來去,心中卻不會動一念,現象世界的一切便從此不生不滅,而這才是佛陀所說「涅槃」的意思。

諸法實相者 心行言語斷
無生亦無滅 寂滅如涅槃
--《中論.觀法品第十八》

生命也是如此:它像「森林」一樣,又存在又不存在。一年又一年的春天,森林從冬天的死寂裏復甦,不能說是同一個森林,也不能說不是同一個森林。這才是「輪迴」的本質。除了生命,世間一切現象都是這樣。

一盤水,甲說它熱,乙說它冷,丙說它又冷又熱,丁說它不冷不熱,那「冷」與「熱」便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它只是一個在比較兩個物件的溫度時出現的方便說法。更準確的說法是水的溫度,但那也依賴對零度的定義,其實也不過是與水的冰點、鹽水的冰點或絕對零度等標準的比較而已。須留意的是,水是真實存在;對甲來說它真的是熱,而對乙來說又真的是冷。故此,雖然「冷」與「熱」是概念,你不能說讓甲與乙跳出水面的水是幻覺。

現象世界能被經驗的一切,都像「冷」與「熱」一樣,又真實又不真實。我們的煩惱,來自對「冷」與「熱」等摡念的追求、執著和厭惡,懵然不知「冷」與「熱」是隨著與其他環境因素比較而來的。

舉例,有人有份穩定的工作,每天三餐不缺,也有安居之所。某天,他碰到一位舊同學,比他多賺幾千塊錢,正計劃去渡假。相比之下,這人立即有「窮」的感覺,覺得不足。「窮」與「富」正是一個相對的、不真實的概念。然而,它卻在在影響了這人的心情,打擾了他內心的平安。同樣,我們會把現狀與過去比較,特別是遭遇破產、離婚、喪親等情況。我們忘了在一切發生之前,即在未富有時、孑然一身時,我們本來是生活的快樂無憂的。現在卻忽然覺得自己窮了、孤獨了,可見「窮」與「孤獨」等都是不真實的概念。當我們一口一口地咀嚼飯菜的時候,如果能好好感受飯菜的味道,感受這一刻的滿足,明白貧富並無實質區別,那便是平安喜樂,也就是「寂滅」的意思。

當然,這不是說人不需要吃飯。肚餓的感覺是真實的。然而,大多數人並不是因為真實的感覺而痛苦,而是因為概念化出來的種種妄想

把妄想概念化得最厲害的,是修道人與各派的宗教人士。我們把智行悲願四種品質變成四個菩薩、把六道變成六種顏色的光、把七宗罪的補贖變成煉獄、把天體變成「密特拉」與「阿波羅」、把毫無實質的天空變成「荷魯斯」等等。修道人要時刻留意,別把作為生命本質的各種經驗,妄想成各式各樣的抽象概念,然後對這些妄想產成執著與迷信。

2016-03-06

Adultery (不忠)

連續來了幾篇《中論》,來點輕鬆點的。我個人覺得,同時看幾本不同類型的書,比一本接一本地讀較有效率,所以近年讀書都是四、五本平行的讀,一般包括一部佛經 (如《中論》)、一部西方經典 (如《神曲》)、一本武俠小說 (如《日月當空》) 和一本暢銷小說。這次不如介紹一下最近讀完的暢銷小說。

對這裏的讀者來說,保羅.科爾賀 (Paulo Coelho) 應該不會陌生。他就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The Alchemist) 的作者,我也曾多次提過。無意中在機場看到他的近年的作品《外遇的女人》(Adultery),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科爾賀後期的作品少了早期的靈性與故事性,多了說教,所以已經一段時間沒有留意他的新作。這次《外遇的女人》題材有趣,所以姑且一看。

書中女主角過著大部分人心目中的完美生活,擁有美貌、事業、丈夫、兒女、大屋、財富等等。但她總是覺得欠缺,覺得為了別人而活,覺得抑鬱與窒息。也許這就是中年危機吧。反正她因而展開了一段婚外情。然而,女人與男人其中一個不同的地方,是大部分女人都不能活在謊言中。於是她最終想向丈夫懺悔,卻竟然被丈夫的愛與智慧阻止了、包容了。故事最後在一個神秘經驗之後結束。

其實書中描述不同的心理狀態,不少成年人都會經過,因此不難寫出讓人產生共鳴的作品。然而,好的作品的本質,就是不把那些概念化的詞直接寫出來,而是透過書中人的遭遇體現出來。那些概念化的詞包括了:「安全感」、「思念」、「妒忌」、「愛」等等。寫「我很感動」,比不上寫「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或「我用力地捉住他的手,說不出話來」來得動人。藝術電影之所以能成為藝術,也是這個原因。

科爾賀以前是一個很好的小說作家。他能把一些很抽象的靈性經驗用比喻與寓言寫出來。然而,他的崇拜者開始把他書中的「金句」摘錄,甚至結集成書與網站,結果科爾賀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把小說弄得越來越像金句集。這樣,感覺便像一位老人在說教了。至少,我有一點點覺得。不過,作為一位男作家,膽敢以第一身寫女性心態,勇氣還是可嘉的。

同樣是有關不忠的故事,《列車上的女孩》(The Girl on the Train) 卻是一本驚慄小說。驚慄小說的特點,是節奏越來越緊湊,而結局卻是出人意料。經典作如《七宗罪》、《鬼眼》等,都是上乘之作。作為一本小說,《列車上的女孩》的佈局不錯,結局也不是一開始便會被猜到的那種。然而,你要留心每一章的日期,判斷事情發展的先後,那是比較累人的。最大的問題,還是節奏。還記得讀《別相信任何人》(Before I Go to Sleep) 時,我忍不住一口氣讀到凌晨三點,直到結局。英文所謂「Page-Turner」或中文所謂「愛不釋卷」就是這個意思。這本《列車上的女孩》,我卻竟然差點翻不到結局。雖然看得出作者在舖排上別出心裁,但節奏是小說與電影好不好看的重要原素,主要看編輯與剪接的功力。簡單點講,就是廢話少說。我雖然未讀 (完),但我見網上對另外兩部作品的劣評也是針對節奏,雖然它們的作者都是我很喜歡的:薛慶的《極限》與黃易的《天地明環》。不知是生活的步伐太急速了,還是我年紀大了,不知什麼時候失去了以前讀《紅樓夢》或《聖殿春秋》(The Pillars of the Earth) 的耐性了。

聽說《列車上的女孩》會被拍成電影,我並不寄予厚望。《別相信任何人》那麼好的故事,到了大銀幕便大打折扣。雖然編劇很聰明地把書中主角寫的日記變成自拍錄像,但節奏與氣氛卻仍是差了一截。想像不到《列車上的女孩》那樣不斷插敘倒敘的故事如何能搬上銀幕。近年在這方面能做得精彩的作品,我覺得可能是電影《愛的成人式》吧?

2016-03-04

Karma (業)

有人認為,每當我們做了一件善事或惡事,無論是透過行為、說話、還是純粹一個念頭,一個叫「業」的「吊靴鬼」變被製造了出來,暗伺機會,把善果或惡果報應回在我們身上。如果今生找不到機會,便隨著我們轉生到下世,甚至影響我們的轉生,把我們送上天界或打下地獄。

又有人認為,當我們做了一件事之後,雖然沒有「吊靴鬼」,但卻產生了一連串的化學反應,最終變成我們應得的果報。例如我上午罵了個同事,那人含恨在心,向老闆告發我另一件事,以至次日老闆找我罵了一頓。這個說法讓「業」像「接力棒」似地被傳來傳去,最終傳回作業者身上。

亦有人認為,「業」是一盤帳或一本「帳簿」,會把善惡加在一起,最終結算後的淨盈虧會體現在輪迴轉世上。

更多人認為,死後有判官,會根據我們所作所為「判刑」,把我們分派到不同的地方受罰,再投胎轉世。

然而,龍樹已解釋了為什麼「輪迴」本是空。若不繼續解釋「業力」,大家便有機會誤以為這個世界並無果報,行善避惡亦毫無意義。

先來一個譬喻。如果有人殺了人,那人便會背負「殺人犯」這個標籤或罪名。無論有沒有被捉拿,他都是一個「殺人犯」。過了一段時間,他被抓了,法官判了十年的刑,被丟進了監獄。十年後,他刑滿出獄。現在我想問大家,「殺人犯」還存不存在?

如果存在,那但凡「殺人犯」都應該被抓進監獄,是否可以再把這人抓進去?如果不存在,那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存在?是被丟進監獄的一刻,還是刑滿出獄的一刻?如果關了五年後,他越獄,還是不是「殺人犯」?若被特赦呢?再者,他是什麼時候變成「殺人犯」的呢?是殺人那一刻,還是被判有罪的那一刻?

你看,「殺人犯」根本不存在。的確,有人殺了人,「殺人」這事發生了,但「殺人犯」只是一個概念,不是實質的一個人。他坐完牢出來,悔改了,你卻仍當他「殺人犯」,你便是歧視他。

同樣,這人被判了十年的「刑罰」。「刑罰」是怎樣出現的呢?是凶手殺人的時候?還是法官判決的時候?是凶手被關在牢裏的時候?還是凶手覺得痛苦的時候?這問題之所以沒答案,是因為「刑罰」本身也只是一個概念。

凶手殺人的這個動作,並沒有製造出一個有實質的東西叫「業力」。他只是觸發了一連串的後果,諸如死者親人的哀慟、執法機關的搜捕或他自己的內疚等,最終導致他鋃鐺入獄。坐在牢裏,有多痛苦,也得要看他的主觀感受。不少囚犯在牢裏待久了,也不想出獄,害怕外面的世界。這端視乎他對外面的世界有多少渴望與牽掛。

若「刑罰」本身只是一個抽象概念,製造「刑罰」的人也就不存在。在以上的例子,那十年刑罰並不是「殺人犯」自己製造出來的,也不是法官製造出來。這「刑罰」是先要有人犯了罪,加上執法與司法機關,還要有監倉設備等等,才能出現。這,就是「因緣和合」而生的意思,也就是當我們說「刑罰是空」的意思。

不止「刑罰」是空,「殺人犯」、「罪」等等,都是空。同樣,「作業者」、「業」、「果報」等,都是空。「空」不是不存在,而是沒有實體。把「業」想像成「吊靴鬼」、「接力捧」、「帳簿」或「判刑」等,都是妄想。

「業力」沒有亦不需要有實體。今天你齋戒,餓了半天,明天你吃的第一口飯,便彷如天賜甘糧;今天你吃到撐,明天你吃同一口飯,便要反胃。你每一刻的行為與想法,都影響著你下一刻的苦樂。帶著喜樂平安的心看世界,世界美如天堂;帶著憤怒執著的心看世界,世界便是地獄。何需大興土木建造六道輪迴?

諸煩惱及業 作者及果報
皆如幻與夢 如炎亦如嚮
--《中論.觀業品第十七》

2016-03-03

Release (解脫)

上文提到,「經驗是真的,生命是空的」。要理解這句說話,要思考我們口中的「生命」是什麼意思。

在我們的文化裏,只有軀殼的,我們叫「屍體」;只有意識的,我們叫「鬼魂」。閉著眼吸著氣,卻不能和外界交流的,叫「植物人」。都恐怕不是我們日常所定義的「生命」。

於是,有人認為,「生命」雖然不只是肉體、不只是意識、也不只是外界,而是這三個原素的「集合」。然而,但凡集合,像「森林」一樣,本性必然是「空」的。「空」,不代表不存在:眼是存在的,光也是存在的,看見光的經驗也是存在的;但這三個存在是同一個存在。缺少了其中一個,其餘兩者就不存在:沒有眼或沒有光,都不會有「看見光」的經驗。只有不同的東西才能結合一起,本來就是同一個存在,就不能說因為結合而產生新的存在

異法當有合 見等無有異
異相不成故 見等云何合
--《中論.觀合品第十四》

就如花樹鳥獸,本來就是「森林」本身;沒有樹的「森林」就不是森林,所以「森林」並不是一個由花樹鳥獸合成出來的新東西。它根本不是一個東西,只是一個概念。因此,不同經驗的集合不會產生一個新的東西叫「生命」。經驗本身就是生命

在輪迴中流轉的「生命」,只是一個接一個的經驗在「相續」,就如骨排一樣。由於每一刻的經驗都不一樣,「生命」的本質在不斷變化中。今天你是新手,若干年後你便是高手;今天你是兒子,若干年後你便是父親;今天你是少年,若干年後你便是老年。

你覺得你變化了,是因為你比較。你長高了,是與昨天的你比較;你富有了,也是與昨天的你比較。然而,昨天那個較矮較窮的你,早已消失,無法拿再出來比較。因此,你也不應該是高的你、富的你。你就是你,你也應該是昨天的你。

「少年時的你」與「老年時的你」,無論身體與思想,都完全不一樣,卻又是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一天一天地相續到現在。所以「少年時的你」與「老年時的你」又是同一個你,亦不是同一個你。「前世的你」、「今生的你」、「來生的你」亦復如是

如果「少年」是一個實質的存在,那當你變成「老年」時,「少年」又跑哪呢?「少年」若有實質,便會成為一個永恆不變的東西;到「老年」出現時,便必需先把「少年」消滅掉。明顯地,我們並不會看見這種交替過程,因為「少年」和「老年」都不過是一個概念,並無實質,或所謂的「自性」(svabhāva)。若它們是實質的存在,便根本不能變化:

若法實有性 後則不應異
性若有異相 是事終不然
--《中論.觀有無品第十五》

同樣,「前世」和「今生」,其實與「少年」和「老年」一樣,並不是實質存在,而只是概念,是變化。在流轉的,又是同一個你,亦不是同一個你。你不會說「生命」是「少年」、「中年」和「老年」等結合在一起的成品,你也不應該說「輪迴」是「前世」、「今生」和「來生」等結合在一起的成品。因此,作為最終極的經驗集合,「輪迴」(saṃsāra) 本身就是「生命」

有人認為,我們是被「輪迴」困住了,我們要從「輪迴」解脫出來。脫離了「輪迴」之後的自由境界,他們叫「涅槃」(nirvāṇa)。然而,離開輪迴的主體是什麼呢?離開輪迴,即離開生命,那還有什麼進駐涅槃呢?若「輪迴」是車輪,「生命」是「轉動」,那離開車輪的「轉動」又是什麼呢?沒有車輪的「轉動」要如何理解呢?

不離於生死 而別有涅槃
實相義如是 云何有分別
--《中論.觀縛解品第十六》

也許你難以接受,但真相就是:輪迴就是涅槃。束縛與解脫並無分別。同樣,天國在人間:離開人間,也就沒有「愛」,天國又能在哪?再說,福樂是和痛苦比較才出現的概念:沒有在受苦,怎知自己在享福?相反,未嚐過樂,又怎會覺得痛?沒有病,怎知什麼是健康?

在痛苦中無法解脫,不是因為你被束縛,而是因為你有分別心。把分別心放下,就叫做「悟」。

Disposition (行)

接上文,把一塊木頭概念化成「椅子」,這「椅子」叫「(saṃskāra),也就是佛陀所說「諸無常,一切苦」中的「行」,是內心活動的結果。同樣,把花草樹木飛鳥走獸集合而成的「森林」,也是「行」。「椅子」也好,「森林」也好,都只是概念,並無實體。

正因為它們只是概念,它們會不斷變化。今天那塊木製品叫「椅子」,因為它有四腳一背。明天當椅背被砍掉,它就變成了「几子」。同樣,少年、成年、壯年、老年等都不存在,都只是概念。如果一位「少年」是實體,那他就永遠不會變成「老年」;等於一隻狗不會變成貓一樣。但凡無實體的概念,就是「空」。

仔細一想,世間一切現象都是空。你以為那個人一天是你妻子,便永遠是你的妻子,卻沒想到離婚之後她便什麼都不是,最多是你的「前妻」;你又以為你永遠是那個人的「兒子」,但當他患上退化症失了憶,你便又什麼都不是,只是一位探訪者或「看護」。痛苦,就是這樣來的。痛苦就是執著這些概念或「行」,而無法接受它的改變:無法接受她已不再是你的「妻子」、你已不再是他的「兒子」、以至你不再「富有」、你不再「當權」、你不再是「專家」等等等等。懵然不知這些都只是「概念」,都可以變化,都是「空」。

擁抱對方那一刻的體溫是真的,「愛情」是空的。咀嚼美食那一刻的味道是真的,「富足」是空的。聽見諂媚那一刻的聲音是真的,「面子」是空的。經驗是真的,「生命」是空的。最重要的:「空」也是一個概念而已,所以「空」也是空的:

大聖說空法 為離諸見故
若復見有空 諸佛所不化
--《中論.觀行品第十三》

人生裏所有感覺與思想,都是因應不同的環境條件而生起的,卻又無實質的存在,簡稱「緣起性空」。執著空,就痛。

2016-02-12

Suffering (痛苦)

生死可以無解,但可以沒有痛苦嗎?

問題是,痛苦又從何而來?

有人說,痛苦是自作孽,於是自怨自艾。

有人說,痛苦是別人害的,甚至是神的懲罰,於是怨天尤人。

有人說,痛苦的出現,是大家的責任,是「共業」。你又拋垃圾,我又倒污水,結果一起住在烏煙瘴氣裏。

有人說,痛苦和中獎券一樣,端看命數,所以我們才叫「不幸」。

這四種說法,有個假設:無論痛苦是誰造出來的,它是一個實體存在。但痛苦和火一樣,必需有火柴才能燃燒。如果我要製造痛苦,再給予你,那我自己首先要痛苦,正如玫瑰花必需從玫瑰花的種子裏長出來。痛苦不會無端端出現,於是又要有另一個痛苦的人把痛苦傳給我。那痛苦的源頭究竟在哪呢?因此,這四種說法,都是不合邏輯的。

非但說於苦 四種義不成
一切外萬物 四義亦不成
--《中論.觀苦品第十二》

非但痛苦,世間所有現象都一樣。匠人從木頭裏鑿出一張椅子,那椅子是木頭還是椅子?「椅子」真的被「製造」出來了嗎?若大家不用來坐,它還是椅子嗎?若它的一隻腳斷了,再不能站穩讓你坐,那它還是椅子嗎?

就如「椅子」並不是實體一樣,痛苦亦不是實體。若痛苦是一個不能消滅的實體,那誰都不能解脫。正正因為痛苦不是實體,所以才有離苦得樂的方法。只要你不坐上去,椅子便不再是椅子。你不用怪匠人,也不用把所有木頭都燒掉。你只需要不坐上去。任何一個條件不成立,痛苦以至世間的所有現象,都會消失。所以耶穌才會說:

若是你的右眼使你跌倒,剜出它來,從你身上扔掉……若你的右手使你跌倒,砍下它來,從你身上扔掉,因為喪失你一個肢體,比你全身投入地獄裏,為你更好。(瑪 5:29-30)

地獄再痛苦,也必需有你的感官與思想才能生起。沒有眼睛,再刺眼的光也不會刺痛你。



後記

觀察「苦」的成因,明白佛陀宣講的四聖諦,從而離苦得樂,叫「聲聞乘」,最後成為「阿羅漢」。觀察「生」與「老死」等十二個因果關係,從輪迴中解脫,叫「緣覺乘」,最後成為「辟支佛」。這兩條修行的路,又被稱為「小乘」。龍樹的《中論》從根本上推翻這兩個修道的目標。明白「苦」與「輪迴」的本質,便不再執著解脫,並能幫助其他人離苦得樂。這條修行的路叫「菩薩乘」,最後成為「佛」,用願力創造自己世界。「菩薩乘」又被稱為「大乘」,龍樹亦因此是大乘佛教的創始人,被尊為「八宗共祖」,即三論宗、法相宗、天台宗、華嚴宗、禪宗、淨土宗、密宗和律宗的共同祖師。

Fire (薪火相傳)

相信輪迴的人,曾經舉過一個譬喻:肉體如火柴,靈魂如火焰。儘管火柴會被燒盡,火還是會被下一支火柴傳下去的。

這個譬喻有個邏輯上的問題:沒有火柴,火能獨自存在嗎?不能罷。如果火能憑空存在,那便不需要有火柴,火便能永恆存在。

那火跟火柴,會像花香與花一樣,是火柴的一部份嗎?又不是。若是,則上一支火柴的火與下一支火柴的火便不是同一個火。

甚至乎,沒火的火柴,還能叫火柴嗎?不能。火柴是一個「假名」,只有在能燃燒的條件下才叫火柴,否則只是一支木條。

因此,火不是火柴,亦不可以沒有火柴。火柴不是火,亦不可以沒有火。一支火柴的火與下一支火柴的火又是有關,又是無關。這就是「中道」。

因可燃無燃 不因亦無燃
因燃無可燃 不因無可燃
--《中論.觀燃可燃品第十》

由火與火柴,引申到另一個問題:若一支火柴燃點起下一支火柴,那火是由什麼時候不再屬於前一支火柴,變成下一支的呢?回到真正的問題,如果「生」是因,「老死」是果,那「生」是在哪一刻生出「老死」的呢?明顯地,在「生」的一刻,「老死」便已開始了。生死本是一體,是同一回事,就像燃燒與火柴,是同一回事一樣。

有人以為,世上有只生不死的方法,窮盡一生去尋找長生不老藥;有人則以為,世上有不再「生」的方法,所謂「不還」,不生便不會再死,於是窮盡一生去尋找解脫。問題是,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出來的,是什麼呢?這等於火對火柴說,燃燒太痛苦,我要永遠離開一支又一支的火柴。那火還能存在嗎?

因此,「生」、「老」、「死」等現象,並不是一個獨立的實體或力量,而是一個不斷進行中的過程。說它們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早出現,是因,另一個晚出現,是果,抑或說它們同時出現,其實都不恰當,都是將動詞名詞化,都不合邏輯。

若使初後共 是皆不然者
何故而戲論 謂有生老死
--《中論.觀本際品第十一》

2016-01-08

Dana (布施)

若伊隆.馬斯克 (Elon Musk) 能如此成功,那創業者是否要像他那樣先變成一個暴君?也許吧。

不過,佛陀曾說,這世界有三種布施,有無量功德:財施、法施、無畏施。

作為一位僱主,你出糧,養活下屬們以及他們一家,是「財施」。你努力讓公司生存,好能定時發薪,免於倒閉,甚至年終有花紅,實在功德無量。

作為一位創業者,你為下屬賦予生命的意義,給予他們挑戰、機會、資源、動力等,讓他們成長,更花精神培訓他們,幫助他們超越他們自己,是「法施」,更為殊勝。

作為一位領導,若能控制自己的焦慮,讓員工上班時不用擔驚受怕、如履薄冰;著急的時候能避免人身攻擊、動輒以罰款甚至辭退作威脅,弄至人心惶惶,戰戰兢兢,可算是「無畏施」。

馬雲、伊隆.馬斯克、喬布斯 (Steve Jobs) 等,肯定達到「法施」的地步;至於莊偉忠,應該就是「無畏施」了。布施,要自己先擁有;施「無畏」,必先自己無畏。莊偉忠明知一田百貨瀕臨倒閉,仍然接受這份工作;面對日本海嘯、輻射污染,都依然樂觀面對,甚至親身到日本採購新產品。如此無畏,才能作「無畏施」。

2016-01-04

Entrepreneur (創業者)

趁著假期,讀了幾本關於管理的書,其中有三本很值得推介,特別適合那些經常想著創業的朋友。

一本是《阿里傳:這是阿里巴巴的世界》(Alibaba's World: How a Remarkable Chinese Company is Changing the Face of Global Business),一本是《硅谷鋼鐵俠:伊隆.馬斯克的冒險人生》(Elon Musk: Tesla, SpaceX, and the Quest for a Fantastic Future;好像還未有中譯本),而最後一本是《不開會的 CEO》。不少人早已讀過這幾本書,書中的金句名言亦早被轉載至汗牛充棟,隨便在網上搜尋就能知道書中大概,因此我亦不打算拾人牙慧。我只想分享一下一個少少的感悟:創業者的特性。

馬雲、伊隆.馬斯克、莊偉忠三位分別在不同的領域創業,都擁有亮麗的成績表。眾所周知,馬雲是中國亞里巴巴、淘寶網、支付寶等的創辦人;伊隆.馬斯克今天則是美國特斯拉 (Tesla) 電動車、太空探索技術公司 (SpaceX) 及太陽能公司 (SolarCity) 的創辦人。莊偉忠則現任一田百貨的行政總裁,曾經創辦安信信貸並賣了給渣打銀行。他們的文化背景不同,從事的工作不一樣,性格也不一樣。馬雲搞的是電商、科網;伊隆.馬斯克是工業家,生產汽車、火箭;莊偉忠則從事傳統服務業。馬雲是很有幽默感的銷售專家,讀書求職都不太成功,剛開始時只能勉強靠教英文維生。伊隆.馬斯克是暴君,也是天才學生。他過目不忘,年紀小小便能把整套百科全書記下。如果不是為了創業,早已是史丹福大學的物理博士。莊偉忠則做過六種行業、十四間機構、中資英資美資日資等公司都服務過,保持每年讀六十本書。他出名沒架子,每逢優惠日便和前線員工一起拾紙皮、購物籃。不單止這些客觀的背景有所不同,他們的管理風格甚至自身性格,都是南轅北轍。

舉個例,在《阿里傳》裏,有所謂四十個教訓,其中提到團隊的履歷表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有團隊精神,能互相合作;馬雲常自嘲,自己也畢竟只是個不懂科技的英文老師。伊隆.馬斯克則相反。他寧願三顧草廬請一位諸葛亮,都不會忍受三個臭皮匠。他理想的員工是那些不用和人合作便能獨力完成工作的天才程序員。莊偉忠呢,則堅持轉工不帶舊部,努力把原班人馬的潛力發揮出來。在對待員工的態度上,反差就更加明顯。馬雲初初裁人的時候,會痛哭;伊隆.馬斯克則連對自己忠心耿耿、胼手胝足服務了十二年的助理都裁掉。個人的犧牲程度亦是不一樣。馬雲為了事業忽略了兒子,以至兒子終日流連網吧;伊隆.馬斯克可以一天只睡一小時,花在飛機上的時間比任何地方都多,結果離婚兩次。莊偉忠呢,朝十晚五,還不時早退,有美滿家庭。這樣看來,成功好像並沒有一個定律,難道只是靠運氣?

當然,你可以說我是用億萬富翁與一位本地打工仔比。若論身家,相信莊偉忠與前兩位總裁是完全沒法比。然而,若創業為的是快樂與成就,我倒覺得他們三位都值得參考。表面上,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領袖。實際上,他們有著一個共通點,就是:強烈的信念。不是要名成利就、腰纏萬貫的信念,而是自信能解決一個問題的信念,以及伴隨而來的價值觀。

馬雲並不是為了發達才成立亞里巴巴的。他曾經說過,如果當初有其他選擇,就算早知有今天的輝煌,他也不會創業。他當初看見的問題,是眾多國內的中小企,無法有效地把產品賣往全世界。他於是成立了「中國黃頁」,讓外國的客人認識中國的廠商。他甚至曾想過與政府合作,推廣商貿。亞里巴巴可謂他最後的選擇。為了這個目標,他依靠極低薪水,捱了很多年,才最終於成功。很多人沒想過的是,「中國黃頁」早為他賺了五百萬。那是二十年前的中國。如果他要發達,他早已完成目標。他大可用那五百萬在湖邊買一打物業收租,從此泛棹西湖,享受人生。

伊隆.馬斯克也不是為了發達才成立他的帝國的。信不信由你,他是覺得人類繼續待在地球的話,遲早會滅亡。所以他努力開發廉價火箭、太陽能、以及電動車與其他交通工具,讓人類移民火星。他甚至與專家討論如何改造植物基因,讓它們能在火星生長,把火星綠化。他為了這個目標,不斷鞭策他的團隊,創造一個又一個工程界的奇蹟,大大減低航天科技與電動車的成本。為此,他多次瀕臨破產,壓力大到會在睡夢中尖叫。同樣,他早於 1999 年時便以三億美元的高價賣掉他與弟弟所創辦的 Zip2;再於 2002 年時以十五億美元賣掉他與合夥人創辦的 PayPal。任何人有這樣的身家,都不用幹了吧?可他卻把所有賺到的錢,全投入到自己的火箭公司,到了要考慮把岳父母的屋子都按給銀行的地步。對他來說,錢,不過是幫助他解決問題、實現夢想的工具。為此,他寧願舉債,都不肯讓太空探索技術公司上市,以免有其他股東為了短線的利益而阻礙他的計劃。

莊偉忠與友人創辦安信,運作了六年,於 2004 年賣給渣打。你道賣了多少錢?九億八千萬。如果你是創業者,有這個成績,也可以收工了吧?為什麼還要去一家瀕臨倒閉的超級市場,趟這渾水?他就是覺得「型」。他不帶舊部,把一田起死回生;他不理數期,提早付款給供應商;他不打領帶、不定銷售目標、不開無謂的例會。當日本海嘯後出現核洩漏問題時,他跑到日本去入新貨,搞日本食物安全的推廣,務求協助日本大受打擊的農民。他是以「俠客」自居,講情義,專門救急扶危,著重的,是長遠關係。不論是與員工還是供應商,他都不希望為了面前的利益而犧牲長遠的關係。

就如我多次寫到,財富,是副產品。就算快樂,也是副產品。只要你真心想幫別人,解決別人面對的問題,其他的自然都給你。相反,如果你是因為不滿所任職的公司、頂頭的老闆、或每月的薪水,你還是轉工吧。別貿貿然創業。為了發達而創業,我不敢說一定失敗,但大部分情況下是不會成功的。到你發現了很多人都在面對一個問題,無法解決,而你又可能有方法,並願意犧牲一切去解決這問題時,那你就可以去創業了。

2015-12-31

Experience (生命就是經驗)

我們來做一個「思維實驗」(Thought Experiment)

如果你完全沒有眼、耳身體去感受這個世界,活在一個無光、無聲、無臭、無味、無冷暖痛苦快樂、亦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那你是否活著?

好,假設你有眼、耳、口、鼻、身等感官,但它們卻失去了看、聽、嗅、嚐、觸等功能,那上面問題的答案是否仍是一樣?

現在,假設你五感俱在,功能正常,卻懸浮在一個漆黑、寂靜、空無的密室裏,那你如何證明自己是活著?

又如果,你一出生就在以上的環境中成長,你能有怎樣的語言思想?思想,其實就是自言自語;沒有經驗,就沒有語言,也就沒有思想。

因此,若經驗等於感受與思考,那生命就等於經驗。沒有經驗,就等於沒有生命。從以上實驗可以看得出,感官、感受與被感受的東西,三者是缺一不可的。隨便少了一樣,經驗就不成立。結果,生命是依賴這三者而存在的,而這三者亦互相依賴而存在。

「眼睛」不會比「看見」早出現,「看見」亦不會比「被看見的東西」早出現。三者是一起出現的。沒有「看見」的時候,「眼睛」也不存在。這個就是「父」與「子」必然同時出現一樣。「父」不會比「子」早出現。當三者隨便一樣消失時,三者便一同消失。

生命並不存在於腦袋或心臟裏,縱然不少換心者會有捐贈者的一些記憶、腦幹死亡就等於死亡。這個道理就像森林並不存在於一棵樹裏。森林包括了內裏的花、草、樹、蟲、鳥等等。它們都不是森林,但它們也就是森林。生命並不是一個小小的駕駛員藏在一處操作一台大機器,而是整台機器以及它所經驗的世界。身心靈本是一體,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因此都需要照顧。

邏輯上,當造物主要從「混沌」中創造出光時,祂同時亦創造出「眼」與「看見」。當祂說「有光」時,必須先有見過「光」的經驗,才能想出這句「聖言」。因此,造物主必然與世界同時出現。仔細想一想你就會明白。

我們每一天透過感官與思考,不間斷地感受與分析這個世界,這就是生命本身。不需要想是否有靈魂、輪迴、天堂等等,每一刻都是生命、都是永恆。如果你死後真的變成一隻有翅膀的小天使,飛到一個流奶流蜜的地方享福,那你的「眼睛」、「看見」和「被看見的東西」都已完全不一樣,也就已經是另一個新的生命。

以法知有人 以人知有法
離法何有人 離人何有法
--《中論.觀本住品第九》

生命就是一連串的經驗,一年接著一年、一天接著一天、一刻那接著一刻。每一剎那都是新的生命,每一天都可以活得更好。在此,祝願各位新年快樂,身心平安。

2015-12-20

Peekay (醉漢)

早些時看了一套十分精彩又爆笑的電影,叫《來自星星的PK》,破了印度有史以來的票房紀錄,收入逾億美元。內容大致是說一位外星人降落在印度,卻被人搶走了回家用的飛船遙控器,結果四處尋訪,但人們都說:「天曉得在哪」(God Knows)。結果他真的跑到不同宗教的寺廟,參加不同的儀式,務求找到神,得到神的答覆。於是大家都叫他「醉漢」(Peekay)

結果當然不成功。於是他到處張貼「尋神」告示。下圖裏「लापता」(音:Lapata) 是「失蹤」(Missing) 的意思。最左兩位,便是濕婆神 (Śiva) 的太太雪山神女 (Pārvatī)毗濕奴 (Viṣṇu) 的化身黑天神 (Kṛṣṇa)。前者代表繁殖與肥沃,後者則是神降生成人,經常以孩童的模樣讓人崇拜。


電影意在諷刺印度教派林立,特別是不少人藉宗教歛財的情況;但電影同時亦捕捉了印度這個古老國度裏一些甚為特別的信仰與儀式。就讓我在這裏為大家介紹一下。


上圖就應該不用多解釋了。左上是聖餐,右上是十架,左下是教堂,右下是浸禮。據說,早於耶穌宗徒的時代,聖多默/多馬 (St. Thomas;也有說聖巴爾多祿茂/巴多羅買 [St. Bartholomew]) 便曾來印度傳教了,再加上英國、葡萄牙等國的殖民,基督教在印度有一定的位置。上圖的浸洗便有機會是浸信會的儀式,聖餐卻是天主教、聖公會或信義會的儀式。


在蒙古人統治整個歐亞大陸的時候,印度亦被佔領了,史稱蒙兀兒帝國。帝國的皇帝是成吉思汗的後裔,信奉伊斯蘭教,亦即回教,並一直管理印度三百多年,直到英國把他們廢掉為止。著名的泰姬陵就是蒙兀兒帝國時期的伊斯蘭建築。印度上千年來都信奉婆羅門,即後來的印度教;忽然來了個伊斯蘭教國王,把伊斯蘭教變成國教,自然引起不少衝突。在英治時期,情況還能維持。到英國人離開印度時,印度教徒與回教徒的衝突最終導致一些回教城邦分裂出去,變成今天的巴基斯坦國。印巴自始爭鬥不斷,甚至雙方都配備核武,瞄準對方。連把英國人趕跑的聖雄甘地,也無法讓印度教徒與回教徒和平共處,最終竟被同是印度教的同胞暗殺,原因是不滿甘地對回教徒過於寬容。當然,這不損甘地作為國父的地位,電影中外星人主角便曾誤會他的相片就等於印度貨幣。

在上圖裏,穿白衣帶白色小帽 (Taqiyah) 的是回教遜尼派 (Sunnah),黑衣的是回教什葉派 (Shi'ah)。由於回教禁酒,主角在最右圖出示酒後,便被回教徒追打。

遜尼派與什葉派的分裂,源於先知穆罕默德的繼承問題。當回教創辦人穆罕默德去世時,一批人選出一直以財力支持穆罕默德的岳父繼任,即阿布.伯克爾 (Abu Bakr);另一批人則認為只有和穆罕默德有血緣的人才能繼任,所謂「聖裔」,因此支持了他堂弟亦是女婿的阿里.本.阿比.塔利卜 (Ali ibn Abi Talib),我簡稱為阿布阿里之爭。前者趁後者在忙於準備穆罕默德的喪禮時,進行了選舉並繼任成為哈里發 (Caliph),即回教集團裏軍政教的最高領袖。

穆罕默德幼年喪父,全靠他叔叔,也就是阿里的父親養大。穆罕默德之後又把堂弟阿里養大,情同父子 (阿里出生時其父親已經六十歲,穆罕默德則比他年長三十一歲)。因此穆罕默德後來把唯一的親生女兒嫁了給他。穆罕默德的兒子都夭折了,其他女兒是養女,你現在可以想像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多深。阿里雖然沒來得及參選,但他也不願見到回教分裂與內戰,因此不願和阿布爭哈里發的位置,甘願隱居麥迪那,製作今天大家仍在用的《古蘭經(Qur'an)。直到第三位哈里發倒行逆施,阿里才出來擔任第四位哈里發,那時他已五十五歲,卻又在短短六年後遇刺逝世。他的支持者不承認再被選出來的穆阿維亞一世 (Muawiyah I),推舉了阿里的兒子哈桑 (Hasan ibn Ali) 為他們的伊馬目 (Imam)。但哈桑並未公然和穆阿維亞反目。


回教徒每天要禮拜祈禱五次,因此當一大班人俯伏地上祈禱時,便很大機會是回教徒。電影裏上圖最左的是德里的賈瑪清真寺 (Jama Masjid),世界三大清真寺之一,為蒙兀兒國王沙賈汗所建,他也就是興建泰姬陵的國王。中間的應是在孟買 (Mumbai) 的回教古爾邦節 (Eid al-Adha),日期在麥加朝聖期過後,紀念易卜拉欣 (Ibrāhīm/Abraham,即亞巴郎/亞巴拉罕) 獻祭獨生子的信心。在印度,人們會走到街上集體禮拜。

右圖表面像是苦行者自殘的儀式,但留心一看,他們穿著黑衣,是什葉派教徒。這個大家捶打胸口或揮舞鏈刀 (Zanjeer、Qama) 自殘 (Matam) 的節日叫阿舒拉節 (Day of Ashura),本來是猶太人慶祝出埃及並為之後拜金牛的行為懺悔的「贖罪日(Yom Kippur),但什葉派教徒則用來紀念在伊斯蘭內戰中全家被殺的穆罕默德外孫胡笙.本.阿里 (Husayn ibn Ali)

胡笙 (也譯為海珊) 是阿里的次子、哈桑的弟弟及繼承人,即什葉派的第三位伊馬目。當遜尼派的穆阿維亞死後,他兒子葉濟德繼位,引起一些人不滿。反對者於是邀請什葉派胡笙去領導他們叛變,胡笙卻在途中被葉濟德的支持者包圍並全族殺害。自始遜尼派與什葉派誓不兩立。阿舒拉節這一天,在遜尼派教徒慶祝贖罪日的同時,什葉派教徒則用刀自殘,紀念胡笙被遜尼派所殺。什葉派最高領袖曾禁止這個儀式,紅十字會與紅新月會則叫大家改去捐血,不要浪費血液。


在印度教與回教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有位人兄想到把二教合一,希望能把矛盾化解,結果當然是產造了更多的爭端。這個教派就是錫克教 (Sikhism),創辦人拿那克宗師 (Guru Nānak)。滿天神佛的印度教,如何與穆罕默德的像都不准崇拜的回教結合呢?秘密在於印度教的神祇,其實只是化身,背後是同一個神。所以嚴格來說,印度教不是多神宗教 (Polytheism),而是單一主神教 (Henotheism)。基督教的三位一體,也可以說是單一主神教;大乘如來佛化身成恆河沙數的報身與化身,也可以說是單一主神教。現在你只需要把印度教諸神背後的主神叫做真主安拉,那合併便大功告成。錫克教有很多偉大的發明,包括追求男女平等,並自第十位宗師之後,不再以人作宗師,改為以他們的聖典「古魯.格蘭特.薩希卜(Gurū Granth Sāhib) 為領袖,避免了日後如回教那般的鬥爭。因此,在上圖的錫克教寺裏,祭台上供奉的,一般就是這本書。


在印度,最大的宗教當然是印度教。開始的時候提過濕婆神的太太。上圖左邊的就是濕婆神,一般拿著三叉的就是。梵天 (Brahmā,有四張臉,所以一般人叫四面佛)毗濕奴 (一般騎在神鳥上,佛教叫那羅延天)濕婆神 (佛教叫大自在天) 並稱三相神 (Trimūrti),分別代表「創造、維護、毀滅」。一般人都祈求神維持他的幸福和害怕神毀滅他的世界,所以大部印度人都崇拜毗濕奴和濕婆。右邊的是象頭神 (Ganesha),是濕婆的兒子。

據說有天濕婆公幹回來,不知道自己老婆生了兒子,以為家門前的小伙子是老婆的情夫,結果生性暴燥的他把兒子的頭砍了下來;到他知道真相後,便求毗濕奴把兒子救回。毗濕奴跟他說,你到森林去,把碰到的第一隻動物的頭砍回來,我幫你裝上你兒子的身上。結果他兒子便得了個象頭。象頭神代表解決障礙與獲取財富,因此是印度蓬勃的軟件工業背後的守護神,差不多每位印度開發員都用它來做桌面壁紙。上圖的象神不在印度,而是在泰國柳府的象神廟 (Wat Saman Rattanaram),應是至今世上最大的象神像。印度教對東南亞影響甚深,著名的吳哥窟亦是印度教寺廟。


主角在上圖中並不是在浸洗,而是利用聖河「恆河」(River Ganges) 的水把累世的罪孽洗淨,好能免除惡業的報應,死後輪迴到更好的地方。印度人相信每當太陽和木星到達不同宮位時,便是時候到恆河進行這個儀式,每三年有一個機會,叫「大壺節」(Kumbh Mela)


左上圖是一個祭禮,主角把奶倒在靈甘 (Lingam;小柱子)優尼 (Yoni;小盤子) 上,兩者分別象徵男性陽具與女性子宮,亦即生育的力量;奉獻給它們其實是奉獻給這力量背後的神:濕婆。右上也是獻祭。這次是獻椰子。椰子一般有兩個象徵:長髮三眼的濕婆與牢不可破的「自我」(因此在後者的儀式中會破開椰子)。左下是婆羅門為善信繫上聖線 (Rakhri),象徵認你作兄弟,從此會保護你。右下是「瓦塔普尼馬」(Vat Purnima) 儀式,意思為「滿月榕樹」。榕樹或菩提樹一般象徵三相神:梵天為根、毗濕奴為幹、濕婆為枝葉。把線繞著樹轉,作用是為丈夫祈福,紀念薩維特里 (Savitri) 公主從閻摩 (Yama) 手上把丈夫救回來的典故。


相信電影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會是上圖與下圖裏的場面。上圖是供奉在印度傑久里 (Jejuri) 廟裏「牧人神」(Khandoba) 出巡的六日慶典。他是濕婆的化身,能戰勝邪魔,受印度教、耆那教、甚至回教徒的膜拜。人們在這天向自己與牧人神拋姜黃粉 (Turmeric),象徵淨化,並爭著觸摸牧人神出巡乘坐的轎子。下圖的儀式,我找不到中譯,姑且叫「浴食」(Made Made Snana)。主要是低級種姓的印度人,為了洗掉自己的惡業,讓自己能輪迴到高級種姓,於是在地上滾動,利用黏上最高階級的祭師「婆羅門」種姓掉在地上的食物餘屑來潔淨自己。這個儀式有很強的階級歧視,因此印度法庭仍在研究是否應該明文禁止。


最後介紹一下耆那教 (Jainism)。在公元前五百年時,不止佛陀想改革印度婆羅門教,還有不少修道人,統稱「沙門(Śramaṇa),耆那教是其中之一。耆那教創辦人的名字好易記,叫大雄 (Mahavira),原名為笩駄摩那 (Vardhamana),即佛經裏的尼揵陀若提子。耆那教後來分裂成「天衣派」與「白衣派」。「天衣」即裸體,所以佛教徒又稱耆那教為「裸形外道」。下圖最右的是巴胡巴利巨像 (Gomateshwara Bahubali Bhagwan Statue),可見巴胡巴利 (Bahubali) 是天衣派耆那教聖者。巴胡巴利曾放棄王位,並證得解脫 (Moksha)。圖中是十二年一次紀念巴胡巴利的慶典。


今天耆那天衣派的徒眾已不多,上圖左邊的兩幅,是白衣派耆那教徒。他們嚴格奉行非暴力 (Ahiṃsā) 主義,不殺生,因此經常戴著口罩,免得不小心把小昆蟲吸入;亦會經常佝僂著身子,掃除前面地面的昆蟲,才踏出每一步。

要一篇文章把印度上千年五花八門的宗教一一介紹,實在不容易。譬如說,象頭神的典故其實有好幾個版本,大壺節的「大壺」(Kumbh) 亦來自一個有關「乳海」(Kshir Sagar) 的有趣故事。自問亦不是所有東西都懂。這裏只是藉著這套很有心思的電影,拋磚引玉。有興趣的朋友可用我文中提及的關鍵字 (特別是英/梵文),到網上作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