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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1

Our Greatest Gift (最大的禮物)

不久前基道書樓推了一些書出來特賣,首兩位回應他們貼文的讀者可獲八折購書,我因而有幸入手了盧雲神父(Henri Nouwen)的《最大的禮物:生與死的靈性關顧》(Our Greatest Gift: A Meditation on Dying and Caring)的英文原著。若想像一位神父寫對死亡的反省,你可能會猜他會用死後復活的希望來安慰你。然而,整本小書都沒有提復活,直到最後他才解釋為什麼。


書主要分成兩部分:「安然離世」(Dying Well)和「妥當照顧」(Caring Well)。如果你有讀過盧雲神父的書,你便知道他是一位能動人心弦的天主教靈修作家,以至賣基督新教書籍的基道都會出售他的書。他去世前十年都在加拿大多倫多的「黎明之家」服事智能障礙者,用愛陪伴他們走過一生。在書中,有幾段說話是非常感人的,抄錄如下,中文部分是我自己的翻譯,當然無法譯出盧雲神父原文的美。


死亡的意義,就是讓眾生透過這共同的命運,連結在一起:

A good death is a death in solidarity with others... if we grow in awareness that our mortality, more than anything else, will lead us into solidarity with others, then death can become a celebration of unity with the human race.  Instead of separating us from others, death can unite us with others; instead of being sorrowful, it can give rise to new joy; instead of simply ending life, it can begin something new... The mystery of life is that we discover this human togetherness not when we are powerful and strong, but when we are vulnerable and weak. (Dying Well, p. 24-25)

善終,乃是與他人一起面對死亡……如果我們逐漸意識到,人都會死的事實比起任何事都更能引領我們與他人連結,那麼死亡便可化作與眾生連結的慶典。死亡不但不會將我們與他人分隔,反而能將我們與他人連結;死亡非但不會帶來悲傷,反而能孕育新的喜悅;死亡非但不會終結生命,反而能開啟新的篇章……生命的奧秘在於,我們並非在強大無比之時,而是在脆弱無助之時,才真正發現人類的這種聯結。(《安然離世》,第24-25頁)


作為照顧者,根本不需要特別做什麼,陪伴便是最好的禮物:

Caring... is being present to people as they fight this ultimate battle... Mary's standing under the cross is the most moving expression of that care. Her son died in agony.  She was there: not speaking, not pleading, not crying.  She was there, reminding her son by her silent presence that, while she could not keep him for herself, his true sonship belongs to the Father, who will never lease him alone.  She helped him recall him own words: "The time will come... when you will leave me alone.  And yet I am not alone, because the Father is with me" (John 16:32).  Mary encouraged Jesus to move beyond his experience of abandonment and to surrender himself into the embrace of his Father. (Caring Well, p. 58)

關懷……就是在人們經歷這場終極之戰時陪伴在他們身邊……站在十字架下的瑪利亞正是這種關懷最令人動容的體現。她的兒子在痛苦中死去。她就在那裡:不說話,不哀求,不哭泣。她只是默默地陪伴她的兒子,提醒他,雖然她無法將他據為己有,但他真正的兒子身份屬於天父,天父永遠不會讓他孤單。她幫助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看,時辰要來,……你們要……撇下我獨自一個,其實我並不是獨自一個,因為有父與我同在。」(若16:32)瑪利亞鼓勵耶穌超越被遺棄的痛苦,交託自己於天父的懷抱。(《妥當照顧》,第58頁)


作為被關顧者,要放下尊嚴與各種執著,坦然接受被關顧:

Jesus moved in his life from action to passion.  For several years, he was extremely active preaching, teaching, and helping, always surrounded by large crowds and always moving from place to place.  But in the Garden of Gethsemane, after his last supper with his disciples, he was handed over to be the object of actions by others.  From that moment, Jesus no longer took initiatives.  He no longer did anything, Everything was done to him... When he finally said, "It is fulfilled" (John 19:30), he meant not only "All I needed to do I have done," but also "All that needed to be done to me has been done to me."  Jesus completed his mission on earth through being the passive subject of what others did to him. (Caring Well, pp. 84-85)

耶穌的一生從「主動」(也解「行動」)轉向了「被動」(也解「苦難」)。幾年來,他極度活躍地傳道、教導和幫助他人,總是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擁著,奔波於各地。但在革責瑪尼園,與門徒們共進最後晚餐後,他被交託給眾人,成為他人行動的對象。從那一刻起,耶穌不再主動行事,不再做任何事,一切都由他人為他而做……當他最終說「完成了」(若 19:30)時,他的意思不僅是「我要做的都做了」,也意味著「所有要在我身上做的事都被做了」。耶穌以被動的方式接受他人在他身上所做的一切,完成了他在世上的使命。(《妥當照顧》,第 84-85 頁)


他為什麼不提復活呢?在《結論》中他認為,若我們簡單地用「死後會復活,大家會再聚」便對死亡這題目草草帶過,那對死亡與臨終的思考便不夠認真。復活是神的恩寵,也是基督徒信仰的基石,正如保祿宗徒的名言:「假如死人復活是沒有的事,基督也就沒有復活,假如基督沒有復活,那麼,我們的宣講便是空的,你們的信仰也是空的。」(格前15:13-14)不過,這不等於人生在世是無意義的,也不等於臨終的過程是無意義的。隨時到來的死亡迫使我們每天審視人生的優先序,迫使我們珍惜,迫使我們反省,也迫使我們去愛:

Jesus's resurrection was the full affirmation of his Father's love.  He showed himself only to those who knew about this love... Probably no other event in human history has had such importance while at the same time remaining so unspectacular... The hiddenness of Jesus' resurrection is important to me.  Although the resurrection of Jesus is the cornerstone of my faith, it is not something to use as an argument, nor is it something to use to reassure people... The resurrection does not solve our problems about dying and death... The resurrection is God's way of revealing to us that nothing that belongs to God will ever go to waste... it does reveal to us that, indeed, love is stronger than death.  After that revelation, we must remain silent, leave the whys, wheres, hows, and whens behind, and simply trust. (Conclusion, pp. 99-101)

耶穌的復活完全印證了天父的愛。他只向那些明白這份愛的人顯現……或許人類歷史上沒有任何其他事件像耶穌的復活那樣重要,卻又如此低調……耶穌復活的隱密性對我而言至關重要。雖然耶穌的復活是我信仰的基石,但它並非用來論證或安慰他人的依據……復活並不能解決我們關於死亡的困惑……復活是神向我們啟示的方式,即祂所擁有的一切都不會白白被浪費……它向我們揭示,愛的確比死亡更強大。在領受這項啟示之後,我們必須保持沉默,放下對「為什麼」、「在哪裡」、「如何」和「何時」的追問,只需全然信靠。(《結論》,第99-101頁)


不知為何,盧雲神父的一些句子經常會突然觸動我的心,會有一剎那深深的感動。譬如讀到「人類歷史上沒有任何其他事件像耶穌的復活那樣重要,卻又如此低調」時,我不知怎的,覺得非常震撼:對啊!當然,這經驗很個人,就不是理性能清楚解釋的了。

2026-04-21

Confessions (懺悔錄)

幾乎所有朋友都知道聖奧斯定(希波的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of Hippo)《懺悔錄》(拉:Confessiones;The Confessions),但又幾乎所有人都沒有讀完它,所以可謂奇書!可能是因為《懺悔錄》本身是由兩部分組成,前半(卷一至九)是生平,後半(卷十至十三)則是哲學,因此視乎讀者的興趣,總是會挑前或後半來讀。據說,《懺悔錄》是西方歷史上第一部自傳。最近由於乘大多長途機,我終於把它整本讀完。


聖奧斯定的父親貪戀世俗,臨終時才皈依基督教;母親則是有名的虔誠信徒聖莫尼加(St. Monica),一生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用三十一年的祈禱讓兒子歸信受洗。聖奧斯定少年時是學霸,習得雄辯術與修辭學,能受聘為法官與教師,飛黃騰達。於是他天天享受人生,吃喝玩樂,甚至生下私生子。由於他不相信至善的神會造出世上的邪惡,所以他選擇信奉摩尼教(Manichaeism,也就是歷史上或武俠小說中的「明教」),亦即信奉神是由善惡二元所合成的。


不過,聖奧斯定始終是優秀的神哲學家,在他反覆推考下不再信摩尼教,再加上神的召叫,他終於在三十三歲時皈依受洗,並在四十二歲時成為主教,一生與異教徒進行無數辯論,著作等身,最後在四十五歲時離世。有關他的生平與《懺悔錄》的大綱,網上有不少資源。我只是想把一些打動我的句子記下,讓大家感受一下原著的味道(括號內是卷數)


對自己年輕時之所以追求女色,奧斯定非常清楚原因:「這時我所歡喜的,不過是愛與被愛(2)。然而,得到愛後,他發現自己「神秘地帶上了享受的桎梏,高興地戴上了苦難的枷鎖,為了擔受猜忌、懷疑、憂懼、憤恨、爭吵等燒紅的鐵鞭的鞭打(3)。後來他更體會到什麼是愛別離之苦:「凡愛好死亡的事物的,都是不幸的:一旦喪失,便會心痛欲裂。其實在喪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過尚未感覺到而已。(4)


他又發現靠口才便能名成利就:「當時所推崇的學問,不過是通向聚訟的市場,我希望在此中顯露頭角,而在這個場所越會信口雌黃,越能獲得稱譽(3),這和今天其實沒有很大分別,特別是他認為當時有不少人「假借哲學的名義來迷惑他人,利用偉大的、動人的、高尚的名義來粉飾他們自己的謬說(3)。這讓他明白有時無知比積累知識更好:「一人精通這一切而不認識你,是不幸的,相反,不知道這一切而能認識你,是有福的。(5)


很快,他便生出對紅塵的厭離:


我走過米蘭某一條街道時,看見一個貧窶的乞丐,大概喝飽了酒,欣欣然自得其樂。我不禁歎息著對同行的幾個朋友說起,我們醉生夢死帶來了多少痛苦,在慾望的刺激下費盡心機作出如許努力,而所背負的不幸的包袱卻越來越沉重的壓在我身上,我們所求的不過是安穩的快樂,這乞丐卻已先我而得,而我們還可能終無所獲。這個乞丐花得幾文錢,便獲得當前的滿足,而我正在艱辛困頓中百般追尋。果然他所得的快樂並非真正的快樂,可是我所貪求的比這更屬渺茫。總之他是興高采烈,我是神情頹喪,他是無憂無慮,我是顧慮重重……而且他是祝望別人幸福而獲得了酒,我是用謊言去追求虛名。(6)


亦明白學問只帶來虛榮:「因我不應自以為學問富裕而比他優越,我的學問並不給我快樂,不過是取悅於他人的一套伎倆,不是為教育人們,只是討人們的歡喜。(6)於是他決心離開名利場:「我先前熱中名利,現在名利之心已不能催促我忍受如此沉重的奴役了(8),但這過程並非沒有掙扎。除了名利,他當時已定婚,正準備和其他成功的人一樣建立家庭。所以他開始糾結:「我始終留連希冀於世俗的幸福,不致力於覓取另一種幸福,這種幸福,不要說求而得之,即使僅僅寄以嚮往之心,亦已勝於獲得任何寶藏……我倔強,我抗拒,並不提出抗拒的理由。理由已經說盡,都已遭到駁斥。剩下的只是沉默的恐懼,和害怕死亡一樣,害怕離開習慣的河流,不能再暢飲腐敗和死亡。(8)經過了一大輪的掙扎,他終於放棄了組織家庭,進入了修道院。


針對摩尼教的教義,他明白到「『惡』不過是缺乏『善』(3),因此「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至於『惡』,我所追究其來源的惡,並不是實體;因為如是實體,即是善;如是不能朽壞的實體,則是至善;如是能朽壞的實體,則必是善的,否則便不能朽壞(7),於是也離開了摩尼教。最終,他得出只有在基督信仰裏才能得到幸福的結論:


幸福生活就是在你左右、對於你、為了你而快樂;這才是幸福,此外沒有其他幸福生活。誰認為別有幸福,另求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10)


至於後半的哲學討論,比較複雜,我就不再引用了。在此,無論你有沒有信仰,或是信那一個教派,我都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快樂。 

2026-03-26

The Secret of Secrets (秘密中的秘密)

很久沒有讀丹布朗的小說了。 最新這一本《秘密中的秘密The Secret of Secrets, 也許是我太忙太疲倦,讀了很久才讀完,竟沒有像以往般廢寢忘餐地追看,前半甚至覺得有點沉悶。然而,當我讀了七十多章後,高潮位忽然來了,之前所花的時間都變得值得了。


(以下含劇透)


全書的核心思想,就是要證明我們的意識與記憶並不存在於肉體裏,亦非腦袋裏的化學反應。我們的腦袋其實是一個接收器, 可以接收全宇宙所有時空的訊息, 不過因為這樣太嘈吵, 所以我們的腦袋自動過濾,只接收其中 一個頻道,而那頻道就是「你」或你的意識。


我們學習和經驗的一切,其實早便已存在, 我們只是要透過練習去「調頻」,去接收訊息。聖者正是因為能夠控制自己接收不同的頻道, 所以他們頭後面有放射的光環(Halo, 但那些光其實不是從內射出去,而是由外面射進去。


這個理論解釋了為什麼有人會有多重人格:正因為他們收到幾個不同的頻道;又解釋了為什麼有人會有心靈感應(他心通、前世記憶、靈魂出竅、預言、通靈等等神秘經驗。但最重要的,是證明肉體的朽壞並不等於生命的完結,亦即死後仍有生命。


不過,書中提到用「腦機介面」把瀕死經驗投射出來,卻在邏輯上有點問題:既然意識都已經離開了肉體,「腦機介面」又怎能接收到訊息呢?


無論如何,書在最後提到對死亡的恐懼所造成的不安全感,是人類變得自私的主要原因,我是同意的。大家對資源的積累、對名位的執著、對健康的投放等,都是來自潛意識中對死亡的恐懼。如果能證明死後仍有生命,無論對個人的平安還是世界的和平,都有非常重要的影響。


耶穌要為世人帶來平安,也是透過死後的復活,證明死後仍有生命來達成。保祿宗徒便說過:「假如基督沒有復活,那麼,我們的宣講便是空的,你們的信仰也是空的。」(格前15:14)可見死後的生命,絕對是所有信仰與宗教的基礎。

2025-11-25

Controversies (齊物哲學)

 讀哲學碩士的好朋友把她老師陶國璋教授親筆簽名的《會通佛家、康德、海德格爾的齊物論》(《齊》)送給我,讓我在讀《儀禮》的頭痛欲裂中,遇上甘露,洗滌了心靈。


多年前曾為贐明會講了一些生死教育的講座,當時甚至有人戲稱小弟「死亡博士」;然而那時候的我,什麼也不懂,那時真正會講生死教育的,是陶教授。陶教授不只是牟宗三老師的高足,精通中西印哲學,更曾患上重病,與死亡擦肩而過,因此他的生死觀不單是理論的,也是實戰的。《齊》正是當年陶教授進行大手術之前,面對生死未卜的境遇,竭力把他從牟老師那裏學得的智慧寫下的成果。顧名思義,此書主要就是解釋莊子《齊物論》的內容,並與佛學與西方哲學相對照。


為什麼選《齊物論》呢?在莊子內七篇中,這一篇最具有哲學思辨的意味,對象可能就是他精於思辨的朋友惠施。書中一開始藉著討論什麼是地籟、人籟與天籟,指出我們每天在進行的各種討論與談話,無論是高深的還是八卦的,都只是浪費精神,把我們推向死亡。因為我們說的,不外乎兩件事:我們喜歡什麼與不喜歡什麼(好惡),以及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是非)。然而,你喜歡的並不一定是我喜歡的,就像朝三暮四與朝四暮三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分別在於「成心」,亦即佛家所謂的「分別心」。至於是非則本是一體,若沒有「是」便沒有「非」,它們是互相依賴對方而存在的,就像說彭祖長壽,那得要與一般人的壽命來作比較才成立,否則彭祖沒所謂長不長壽。至於存在與生命的本質,莊子認為「有」本是相對「無」才存在的概念,「生」亦是相對「死」才存在的,甚至「覺」也要有「夢」才能存在,因此這些概念本是一體,沒有獨立的存在,可以叫作「一」或「空性」。不過,一旦叫作「一」,便又有「非一」,所以根本不應討論這些問題。所以在書中,無論齧缺問什麼,王倪都說:「我又怎會知道呢?(吾惡乎知之?)」


若一切價值與知識的討論都是浪費生命的,連生死都能泯滅,那生命存在的目的是什麼呢?《齊物論》最後的故事,亦即著名的莊周夢蝶,便正是要解答這個問題。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是夢是覺,都是相對的,是自他的對立;只有當我們把自他融合,讓自我融入整個存在,即所謂「物化」,才能把自己的存在提升,從作為宇宙的一部分中找到存在的意義。而這也是存在主義哲學家馬田.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指出的,人的存在並不是獨立於天地以外的觀察者,而是天地宇宙的一部分,並在平常中與天地產生關聯,才能獲得其「意義性」(Bedeutsamkeit)。獨立於天地的只會想到用「技術」去控制萬物;只有融入天地的才能用「藝術」的心去享受萬物。而這正是陶教授引用海德格(爾)來解釋莊子的原因。


當然,陶教授學貫中西,他的書旁徵博引,卻又未必人人都能讀得明白。然而,如莊子所言,讀經與思辨,也不過是虛耗心神的活動,就算讀不明白,也是如此生活。用我朋友簡潔的講法作結:讀哲學為的,無非就是一個「境界」。

2025-09-30

Analects (孔曰成仁)

文天祥寫在衣帶中非常著名的遺詩裏有:「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義」來自「儀」,引申成「宜」或「應該怎樣做」的意思,所以變成了公義、正義、道義等意涵。《孟子.告子上》有「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因此有「孟曰取義」一句。

至於「孔曰成仁」中的「仁」,就費解得多。說文解字說:「仁,親也。從人從二。」我們現代人會想到「仁慈」、「仁愛」、「仁厚」等意涵。「仁」的古字是「忎」,於是又引申成「博愛」。在《論語》,把「仁」理解成「愛人」,某些時候也說得通。樊遲問「仁」時,孔子的確以「愛人」來回答;仲弓問「仁」時,孔子便說了著名的黃金法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顏淵》)《論語.學而》亦有「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所以愛你的近人,似乎就是「仁」。但這只是一般人,包括樊遲與仲弓這水平的弟子所要理解的。

當你仔細讀《論語》時,會發現「仁」字出現了上百次,而把「仁」等同「愛人」,有時很難說得通。就如「孔曰成仁」,原句本來自《論語.衛靈公》:「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中,正是「求仁而得仁」。這樣看起來,「仁者」與「殉道者」無異。如果「仁」是「愛人」,那為什麼「愛人」要犧牲性命?莫非要像耶穌般祭獻自己來贖世人的罪?


《論語.里仁》:「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意思是:處於仁便是完美的,不處於仁,又怎能得智慧。「仁」在這裏似乎是一種境界。這樣說,「殺身成仁」便似乎是棄絕肉體需要而達到的一種境界。大家都聽過「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克制自己絕對是「仁」的基礎。《論語.里仁》接著有:「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因為有仁,所以得智慧,便能辨善惡,親善人而憎惡人。這「仁」一定沒有「博愛」的涵意。「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即君子就算在吃一頓飯那麼短的時間裏,也不會離開「仁」這個境界。當我們犯錯的時候,便是離開了「仁」的時候,因此「觀過,斯知仁矣」。

《論語.公治長》提到魯國大夫孟武伯向孔子詢問他的三位高材生是否已達到「仁」,孔子說子路、冉求和公西赤分別能治國、領兵和掌禮,但都不知道是否到達「仁」的境界。就算去除了貪、嗔、癡、慢,孔子都只說是難得,而不知是否達到「仁」(「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論語.憲問》)在孔子的眾弟子中,只有顏回能維持在「仁」這境界,其餘弟子都只是短暫地進入這境界:「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論語.雍也》)若不能維持這個境界,就算得到智慧也沒有用:「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論語.衛靈公》)

孔子指出,達到這境界的特徵是「靜」,喜歡不動的山而不是變化的水(《論語.雍也》)。當子路問仁時,他說:「剛毅木訥,近仁」(《論語.子路》),也就是話少。如《大學》所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樣看來,「仁」與一般修道者透過止觀與靜心所達到的「得道」狀態無異。由於心無罣礙,所以「仁者不憂」(《論語.憲問》)。

當修「仁」成功後,便能「博施於民而能濟眾」,那就不止是「仁」,而是「聖」了(《論語.雍也》)。亦即「窮則獨善其身」為仁,「達則兼濟天下」為聖。「菩提」(覺悟)才能「薩埵」(有情)。這是很崇高的理想,連孔子自己都說不敢當:「若聖與仁,則吾豈敢」,但只要立志成仁便能成:「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

可見「成仁」是孔子修練的最高目標與想達到的境界。然而,他的弟子竟然說:「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即孔子極少談及私利、命運與「仁」。不言利,因為不可取;不言命,因為不可控;不言仁,卻可能因為不可說。縱觀整部《論語》,「仁」有很多意義,但我覺得孔子追求的「仁」,並不單單是「仁愛」的意思,而是對「道」的追求,是透過克己與靜心,長時間保持在與宇宙眾生共融合一的境界。「愛人」只是其中一個必然結果而已。


2025-04-22

Therese of Lisieux (靈心小史)

我曾多次介紹天主教靈修的顛峰,來自兩位加爾默羅會,即俗稱「聖衣會」的聖十字若望(John of the Cross)和聖大德蘭修女(Teresa of Ávila)。也許他們的星座恰巧與我父母相同,我十分喜愛他們的書。因此,當溫偉耀教授在《愛裏聯合》裏介紹他們時,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然而,溫教授特意在最後也介紹了聖女小德蘭,卻引起了我的興趣。

在溫教授的書中,他提到聖女小德蘭的回憶錄,即《靈心小史》(Story of a Soul)、《一朵小白花》或《聖女小德蘭回憶錄》是一本並不易看的書,因為開首九章都是些日常瑣事,所以他建議由第十章開始讀。於是我決定讀一讀《靈心小史》。我沒有聽從溫教授的提議,而是從頭開始,結果並不覺得很難讀,反而從眾多瑣事中,我讀到一個滿載聖寵但毫不自我的聖人的「真」。但我明白,溫教授原是量子力學碩士,又是神哲學博士,有著非常理性的腦袋,一下子要從聖十字若望那些有系統的靈修框架跳去日常瑣事,衝擊一定不少。然而,我們都是凡人,要做到聖十字若望和聖大德蘭修女的成就著實不易,但要在生常生活中用聖女小德蘭的態度去活,去成聖,似乎更有望成功。難怪聖女小德蘭那麼受世人歡迎了。

聖女小德蘭全名聖嬰耶穌與耶穌聖容德蘭(Therese of the Child Jesus and the Holy Face;法:Thérèse de l’Enfant-Jésus et de la Sainte-Face),是一位非常受愛戴的聖人。在法國,除露德聖母外,第二個最多人朝聖的地方便是法國里修的聖德蘭聖殿(Basilica of Saint Therese of Lisieux)。聖女小德蘭自少便有聖召,很少的時候便瞭解塵世的快樂最終都只會帶來痛苦:

「天堂之外,從來沒有毫無陰霾的歡樂。」(5)

「日光之下,盡是虛空。只有全心愛主,為神而放棄屬世的財富,生命才有價值。」(11)

但由於她的年齡,也由於她的謙卑,她一直把聖召交託給主。在書中,「卑微」這詞出現了三十一次,「微不足道」則出現了十二次:

「我長年來始終懷著成聖的心志。我並不仰賴自身的行為,因為我的行為毫無可誇之處,我只是仰賴他,因為他就是道,就是聖潔。他所要求我的,就是我微不足道的努力。」(10)

而她在初領聖餐的時候便已體會到與神共融的喜樂與甜蜜:

「儘管我如此卑微,但當我們在默然中四目相望之時,我們便已心靈相通,相知相愛了。而如今,這種愛更加深沉而甜蜜,已經不僅僅是無言相望了。最後的障礙也消融於無形之中,我,德蘭已經消失不見,我已經融於他之中,宛如涓滴之水融入海洋。」(12)

但在修道人的生活裏,甜蜜的時候少,受苦的時候多。聖女小德蘭不只主動尋找受苦的機會與方法,並愛上了「苦」:

「是的,我受過苦,但沒有愛過苦,現在,我真正感覺到苦深深吸引著我。」(12)

聖女小德蘭家境富裕,父母從事鐘錶手飾行業,有很多與上流社會宴會的機會,但她一直都覺得那些浮華都是「偽裝後的痛苦」:

「迷失靈魂原是極易發生的事情,我們只要沿著俗世那條開滿櫻花的道路迷失下去,就往往會難以回頭。但如果你能超脫於俗世之上,自然就能明白:世俗帶給人的歡樂不過是偽裝後的痛苦,這時,你就再也不會滿足於過眼雲煙的虛譽。」(14)

她把快樂都建築在對主的愛上:

「我並非不渴望天堂,但愛本身就是我渴望的天堂。」(18)

到了她十三歲時,便決心入修院。但由於年齡太輕,院長不肯破例收她,於是她央父親帶她去求主教。當主教也拒絕她時,她又央父親帶她去羅馬求教宗。在羅馬,她遇上不少達官貴人,但這更堅固了她遁世的心志:

「那些榮華富貴或權勢官銜,不過都是過眼雲煙而已。我們遙望之時,也許會心生企慕,但走近細看之時,才知道,發光的未必都是真金。」(19)

結果她如願在十五歲便進入了修院。在修院中,她除了沉浸在主的愛裏,亦開始在團體中實踐愛德。然而,她亦遇上「神枯」的情況,即聖十字若望所說的「心靈黑夜」,但她的想法很值得修道者學習:

「我感到枯燥乏味,甚至覺得天主暫時不再照料著我。他再度在船上睡著了,有幾人能夠體恤他,不去驚動他的睡眠呢?他不能總是應答人們的要求,為他們忙這忙那呀。我寧願他不受驚擾,靜靜地睡去。」(26)

她喜歡讀會祖聖十字若望的書,但卻發現沒有什麼用處:

「我雖然覺得靈脩書籍並無多大益處,不論讀多少本,我屬靈的生命依舊枯竭,但我仍然很喜歡讀。」(29)

反而,如聖施禮華所言,在進行日常工作中,神自會臨在:

「我深知,他住在我的心中,引導著我的言行舉止。當我最需要指引之時,光明便照進我的心中。但這並不是發生在我祈禱的時候,不論我祈禱得多麼熱切,始終都沒有光明閃耀,然而當我做著日常工作之時,那光輝便會蒞臨我心。」(29)

在修會的日常中,她對對愛有很深的領會:

「如果教會是由許多肢體組成的,它最重要的肢體的就莫過於心,而這顆心必須得燃燒著愛之火焰啊。」(30)

她的回憶錄寫到三十章便告一段落。她之後當了新修女的導師,接著開始生病,並在二十四歲便離世。她認為能在二十四歲離世,是一個恩寵,因為如果她是男生,便應在這個年紀成為神父。她臨終前,在院長亦是她親姐姐要求下,再寫下了最後的章節:

「完全的愛,就是容忍別人的短處,體諒他們的軟弱,同時,即便只在他們心中發現涓滴之善,也會大感欣慰。」(34)

有關身外物:

「如果我們失去了賴以謀生的東西,自然應該將它找回來,但態度要謙和沉靜。但如果萬一找不到,你就得像乞丐似的,伸出你的手向人索求。如果你索求時被人拒絕,也不要在意,因為你原本就沒有向他索取的權利。」(35)

有關祈禱:

「我的祈禱詞毫無文采,也毫不動聽,但居然都被他垂聽了!我覺得祈禱就是向天主敞開心扉,專心仰望天主,不論是在歡樂還是痛苦之中,都滿懷著愛意向他感恩,這樣,我們就和耶穌結合得更加密切。」(37)

 

諸如此類的勸勉和教導還有很多,但都是圍繞著愛:

「當初阿基米德說:『給我一根槓桿和支點,我就能撬起整個地球。』他並沒有得到這個支點,然而,那些聖徒卻獲得了這個支點。天主賜予的這個支點就是天主自身,也僅僅是他自身,而槓桿就是祈禱,是燃燒著愛焰的心靈所做的祈禱。聖徒們曾經用這種方法撬動了世界,改變了萬民的心靈,,現在和將來的主的兒女,還會繼續用這種方法來改變世界,直到天地最終廢去為止。」(40)

聖女小德蘭逝世後,她的回憶錄一紙風行,並在短短二十七年後便被封聖。除了早夭的兩名子女,她的父母讓所有女兒都進修院,並把她們養育成聖人,因此亦被封聖。聖女小德蘭那平凡卻充滿熱熾的愛的生活方式,被她稱為「小道」,亦成了無數人追隨的成聖之路:

「天主不會要求我做不到的事情,因此無論我有多渺小,我還是能成為聖人的;我既然不可能長得高大,那麼我就按著自己的樣子,接受現狀,即便我有數不清的過失;但是,我要尋覓一條直達天庭的『小道』,那是一條既短且直的道路,是一條全新的『小路』。」

2025-04-12

Sanctuary (一個人的聖殿)

剛剛讀完了《一個人的聖殿》(Finding Sanctuary: Monastic Steps for Everyday Life),作者克里斯多夫.傑米森(Abbot Christopher Jamison)是英國薩塞克斯郡聖本篤會渥斯隱修院的院長。這本書的緣起是因為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攝製了一套名為《修院生活》(The Monastery)的紀錄片,內容有關五個都市人到渥斯隱修院隱修四十天的故事,其中一個還是色情製作人。然而,傑米森院長並沒有渲染這個故事,而是淡淡地把聖本篤會靈修的方法介紹給讀者,並解釋了不少會規的意義。


書中開首便指出我們作為都市人的忙碌生活,已經完全破壞了我們的平安。我們的忙碌來自慾望和不安全感,以致需要不斷尋找消費、旅遊、冥想等放鬆的方法,結果卻又成了另一種慾望。放棄這些慾望,並過有德行的生活,是進入「聖殿」的門口。

靜默」是靈修的第一步。抑壓說話的衝動,包括在腦袋裏自言自語,就算每天只有五分鐘,也將為你帶來平安。第二步,則是「默想」,主要是誦經默禱,甚至只是慢讀經書,也能協助抵抗塵世的噪音。書中提到默想與默觀是不一樣的,前者是我們主動,後者則是神做主動。

第三步就是「服從」。生活中最弔詭的是,越想自由,越被束縛。因為所謂自由,只是讓慾望做主人,把自己變成慾望的奴隸。只有完全的服從,才能真正的自由。能聆聽別人的需要,並用理性去決定該做什麼,而不是想做什麼,也不是社會期望你去做的什麼,那便是服從的自由。

第四步是「謙遜」。謙遜的敵人是自我。聖本篤便訓導大家要「藉著自我貶抑而上升」。萬一真的無法去除驕傲,那便嚐試走近神。在無限面前,自我是如此微不足道。第五步是「共融」。只有在去除自我後,才能與團體共融,成為一體。就算是獨自修行,也得要先在團體內生活,否則便無法體現「愛」。不少宗教哲學大師都說,神之所以造人,也是為了體現「愛」。如果謙遜是堅固聖殿的牆,那共融就是透光的窗。

我最近讀完了《沙丘之子》(Children of Dune),書中有一句說話觸動了我,大意是自由的代價就是孤獨。事實上,那並不是自由的代價,而是自我中心的代價。

書中的第六步是我最為欣賞的。今天我們面對的是「靈修」的市場,「顧客」可以「購買」禪修、蘇非回旋舞、大黑天超覺靜坐等等靈修方法,而潛台詞是靈修與信仰無關,是屬於個人的一種神秘經驗。老實說,我有好一大段時間也是這樣想的,因此從來修不出什麼來。新紀元運動的核心就是相信自己是神(存在),因此心中所想的就是神的意思。然而,院長在書中引用了這會規來描述這個想法:「他們的私慾偏情就是他們的法律。凡是他們腦裡所想的,或願意做的,他們就自認為是神聖的,若是他們所討厭的,就認為是不許可的。」(《聖本篤會規》1:8b-9)這個,正是原祖父母被趕離樂園的原因——想變成神。皈依傳統信仰,並找尋一個適合自己的靈修方式,堅毅地走下去,才是真正的修道。

至於第七步,是「希望」。我曾經在自己佛學碩士的論文裏做了一個結論:信神的人對死亡的焦慮最低。這不難理解。如果你信輪迴,那你的死亡便是考試放榜日;如果你信人死如燈滅,那你的死亡便是終結。因此,基督宗教與其他所有宗教最大的分別,就是「希望」。有希望的人,不僅在面對死亡時,也在面對生活的種種逆境時,心懷平安,甚至充滿喜樂。

傑米森院長最後用浪子回頭的默想勸慰我們:修道,就是不斷地失敗,再重來,再失敗的過程,但別氣餒,因為等著我們的,是無限的憐憫。


2025-03-02

Canticle (造物讚與奧義書)

《造物讚》,即《太陽歌》,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在聖方濟.亞西西在雙目幾乎完全失明時,透過與大自然的感通而產生對神的讚美。第二部分是在政教出現衝突和修會出現紛爭之時寫的,至於第三部分則是在他臨終前寫的。聖方濟從自然、人際和死亡中感受到神,實與二千七百年前古印度先賢的體會是一樣的。這不是說聖方濟是泛神論者,只是在靈修的體驗上,我相信古今中外的差別是不大的,始終真理只有一個。



造物讚 奧義書
至高、全能、仁善之主,
讚頌、光榮、尊敬,
及一切稱揚,
皆應歸屬於你!

至高者,只有歸屬於你是適當的,
誰也不配
呼號你的聖名。
我主,願你因著你造生的萬物,
特別因著太陽兄弟而受讚頌,
因為你藉太陽造成白晝而照耀我們。

太陽是美妙的,它發射巨大光輝,
至高者,它是你的象徵。
它在太陽中,而有別於太陽。
太陽不知道它。太陽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9)
我主,為月亮妹妹和星辰
願你受讚頌!
你曾願造化它們於天上,
它們光明、珍貴而美麗。
它在月亮和星星中,
而有別于月亮和星星。
月亮和星星不知道它。
月亮和星星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11)
我主,為了風兄弟
又為了空氣和白雲,
晴朗和各種氣候,
願你受讚頌!
因為藉著它們,
你使你的受造物得到撫慰。
它在中,而有別於風。
風不知道它。風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7)
我主,為了水妹妹,願你受讚頌!
它非常有用而謙虛,
珍貴而貞潔。
它在中,而有別于水。
水不知道它。水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4)
我主,為了火兄弟,願你受讚頌,
你用它光照黑夜,
它英俊而愉快,
勁健而有力。
它在中,而有別於火。
火不知道它。火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5)
我主,為了我們慈母般的地姊姊
願你受讚頌!
它載負我們並照顧我們,
生產不同的果實,
色彩繽紛的花卉和草木。
它在中,而有別於地。
地不知道它。地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3)
那些為了你,
忍受不公平和痛苦,
寬恕別人的人,
我主,願你因著他們而受讚頌。
作為天國之聲的雷鳴迴響著:
「Da!Da!Da!」
也就是「你們要自制(dāmyata)
你們要施捨(datta)
你們要仁慈(dayadhvam)!」
(大森林,5:2:3)
堅持和平的人是有福的,
因為他們將由你,至高者
獲得榮冕。
唵!那圓滿(指「梵」,即神)
這圓滿,
圓滿出自圓滿,
從圓滿獲得圓滿,
始終保持圓滿。
唵!和平!和平!和平!
(自在,1)
死亡妹妹
是任何活人
不能逃避的,
我主,願你因它而受讚頌。
伽吉耶說道:
「那是影子構成的那個人,
我崇拜他為梵。」
阿闍世回答說:
「你別與我討論他。
我只是崇拜他為死亡。」
(大森林,2:1:12)
唯有死於大罪中的人,
是有禍的!

承行你至聖旨意的人,
是有福的,
因為第二死亡,不能損害他們。
確實,這位神粉碎了眾天神的罪惡,
也就是粉碎了死亡。
然後,他帶他們超越死亡。
(大森林,1:3:11)
請你們讚頌、稱揚我主!
請以極大的謙遜,
感謝、事奉他!
「酬謝立足於什麼?」
「信仰。因為人們懷有信仰而酬謝。
酬謝確實立足於信仰。」
「信仰立足於什麼?」
他回答說:「心。因為人們依靠心,
懷有信仰。信仰確實立足於心。」
(大森林,3:9:21)

2025-02-24

Upanishad (奧義書)

古時人類崇拜不同的神祇,諸如雷神、河神、太陽神等等,都是大自然不同的力量,目的也不外乎讓一家溫飽和平安。從這些崇拜中,人類發現出一整套儀式、經文、咒語等等,並衍生了祭師階級,世世代代熟讀這些儀軌。猶太人有肋未(利未),中國人有儒道,而印度人則有婆羅門(Brahmin)。婆羅門用的經書,叫《吠陀》(Veda)


然而,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有思想的人開始質疑這些儀軌的效益、大家所崇拜的神的本質以及人生在世的意義。大家都熟識挑戰神諭的蘇格拉底、挑戰婆羅門的佛陀、挑戰司祭與經師的耶穌等一代宗師與教主。他們提出了人的尊貴,指出我們不只是眾神的玩物或芻狗,而是有能力脫離生死的生命,甚至是神所鍾愛的兒女。不過,早在這些偉大教主出現之前,印度便出現了一系列的文獻,統稱《奧義書》(Upanishad)


《奧義書》的意思,是「坐在(師傳)身旁」,亦即「祕傳」的意思。《奧義書》是吠檀多派(Vedanta)的經典,「吠檀多」即吠陀的終結或終極。吠檀多派的另一經典則為以前介紹過的《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就如其他神祕主義經典,《奧義書》只傳兒子與入室弟子,因為其內容挑戰了當時主流的祭師與當權的階級。那麼《奧義書》究竟說什麼呢?


一句總結,《奧義書》是最早的「泛神論」著作,大約成書於公元前七世紀。所謂「泛神論」,即萬物皆神,而這也包括你與我。我們既是神的一部分,死後自然也歸於神,屬於永恆的一部分。這個神,在《奧義書》中被稱為「梵」(Brahman),而我們的愚痴,在於以為自己與梵是對立的,有自己的「自我」(Atman),並傻傻地去四處尋找神,而神卻「不是這個,不是那個」(neti neti;《大森林奧義書》2:3:6),就在我們心中。


我們今生要做的,便是理解「自我」就是「梵」就個真理,就像耶穌所說的:「我在父內,父在我內」(若14:11)一樣。基督宗教的聖體聖事叫「Communion」就是與耶穌共融,耶穌是頭,信徒是身體;修和聖事中補贖叫「Atonement」,即「At-One-ment」,也就是與神重新結合為一。保祿宗徒有這麼幾句,幾乎與《奧義書》所寫的意思一樣:

「這一切原是未來事物的陰影,至於實體乃是基督。不可讓那甘願自卑而敬拜天使的人,奪去你們的獎品,這種人只探究所見的幻象,因自己的血肉之見,妄自尊大,而不與頭相連接;其實由於頭,全身纔能賴關節和脈絡獲得滋養而互相連結。」(哥2:17-19)


因此,我們可以憑著默觀「自我」,到達神那裏:「正像蜘蛛沿著蛛絲向上移動,正像火花從火中向上飛濺,確實,一切氣息,一切世界,一切天神,一切眾生,都從這自我中出現。」(《大森林奧義書》2:1:20)。能體會到「梵我合一」就能得解脫:「這是自我。它不死,無畏,它是梵。這個梵,名為真實。」(《歌者奧義書》8:3:4)讀畢《奧義書》,會有找到世間一切神祕主義的源頭的感覺,無論是後來的佛教、基督教、甚至新紀元運動等內容,都能在《奧義書》中找到雛型。


譬如「不可目睹,不可言說,不可執取,無特徵,不可思議,不可名狀,以確信唯一自我為本質,滅寂戲論,平靜,吉祥,不二。」(《蛙氏奧義書》7),是不是很像龍樹《中論》的皈敬偈?不過,佛教雖然承繼了奧義書中業報、輪迴和解脫等觀念,但並沒有接受「梵」和「自我」或「梵我合一」等思想,以「涅槃」作為解脫的終點。至於如何修至「梵我合一」,《奧義書》提出的方法也是後世瑜伽的雛型,好像《彌勒奧義書》便描述了六支坐法:「調息、制感、沉思、專注、思辨和入定。」(6.18)


知道自己來自神,最終會再與神合一,是莫大的安慰,從此便無畏生死。所以哲學家叔本華才會說:

「在世界上,沒有比研讀『奧義書』更令人受益和振奮的了。它是我生之慰藉,也將是我死之慰藉。」

“It is the most rewarding and the most elevating reading which there can possibly be in the world.  It has been the solace of my life and will be of my death.” – Arthur Schopenhauer, Parerga, 2, 185.


2025-01-12

The Satanic Verses (撒旦詩篇)

在四世紀時的麥加(Makkah)天房(al-Ka'bah)供奉了三百六十個不同的神祇,並以胡巴勒(Hubal)為主神。胡巴勒是占卜之神,會透過箭矢降下神諭。胡巴勒的名字很有可能就是「他是巴耳/巴力」(Hu Bel),而巴耳/巴力(Ba'al)就是聖經中經常出現的異教主神,意思是「主」,可算是當時中東最古老和流行的神祇,早於公元前上千年前便已被崇拜。

不過,胡巴勒有位母親,她就是拉特(al-Lāt),即「大女神」(Great Goddess),亦即眾生之母,掌管戰爭、繁榮和生育,有點像中國的女媧。她的名字又寫作「Elat」,即陰性的神「El」,或神的妻子。她很可能就是聖經中的阿舍辣/亞舍拉(Asherah)。拉特另有兩位姐妹,分別是默那(Manāt)歐薩(al-'Uzzā)。三位女神中默那最為古老,掌管命運、生死、禍福和時間。歐薩則掌管力量與守護。這三位女神是天房中最崇高的女神,一般一起被信徒朝拜。

之後,阿拉伯半島出了一位先知,名叫穆罕默德。他從天使加俾額爾/加百列(Gabriel)那裏得到天啟,寫下可吟唱的詩篇《古蘭經》,提出「萬物非主,唯有真主」的一神論,把其他所有神祇和偶像廢掉,建立了伊斯蘭教。然而,傳說他在天啟中聽到天使說,拉特、默那和歐薩是真主安拉的女兒,是崇高的神祇,可以為世人代禱。先知以為是真的,把有關詩句寫入《古蘭經》。後來,穆罕默德發現那些詩句不可能是天啟,應該是魔鬼撒旦的謊言,所以又把那些詩句刪除,並在《古蘭經》(53:19-20)中留下這兩句經文:
他們告訴我吧!拉特和歐薩,
以及排行第三,也是最次的默那,怎麼是真主的女兒呢?
這件事便是著名的「撒旦詩篇」(或正確來說,「撒旦詩句」)。在往後的二百年(七、八世紀),這是伊斯蘭教裏家傳戶曉的故事,說明先知也有和魔鬼鬥爭的時候,就像魔鬼三次引誘耶穌,又或耶穌在山園祈禱時想逃避十架一樣。然而,到了十三世紀,由於伊斯蘭學者認為先知穆罕默德是不會犯錯的,特別是在接收《古蘭經》的時候,因此否認「撒旦詩篇」這事曾經發生過,只是早期為先知作傳記的作者杜撰。這事的真確性成了後世一個持續不斷的辯論。

時至二十世紀,有位作家叫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以「撒旦詩篇」為題寫了一本小說,中譯《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書中兩名主角之一名叫加百列,他不斷夢到自己回到過去,成了神的天使長加百列。他發現在歷史裏不同人看見他後,會號稱從他那裏得到神諭,來實現他們的欲望,而先知穆罕默德在遇見他時,正面對一場政治角力。統治麥加城的大公是三位女神的信徒,並透過人們對三位女神的信仰斂財。因此,當先知穆罕默德提出「唯有真主」時,他因威脅到大公與統治階級的利益而被迫害。由於先知和他的信眾勢弧力弱,先知考慮和大公妥協,讓三位女神成為真主的女兒。最後,先知後悔作了這個妥協,於是把有關詩句從《古蘭經》中刪除,並由麥加逃到麥地那(al-Madīnah)。當然,這只是小說中主角的夢境,沒有人說是歷史事實。雖然這個設想會刺激激進的伊斯蘭教徒,但未至於會惹來殺身之禍。事實上,先知的確因為在麥加被迫害而逃到麥地那,這也是眾所周知的。

再者,《魔鬼詩篇》這書的主題不是討論先知穆罕默德或伊斯蘭教,而是作為身在英國的新移民,特別是來自印巴伊斯蘭教的新移民,面對的一個重要選擇:要麼融入英國文化,要麼堅守祖國文化。書中眾多角色都在這個身分危機中尋找出路。其中,主角加百列在印度本是電影明星,工作原是戴著面具扮演不同的神祇;另一位主角薩拉丁(Saladin,與領導穆斯林及阿拉伯人對抗英國獅心王理查和十字軍的蘇丹同名)則在英國長大並以其英國口音聲演白人角色聞名。兩人因為空難不死,竟分別轉化為頭戴光環的天使和公羊模樣的魔鬼。加百列一向不屑於融入英國文化,後來又重操故業拍印度式的電影,在英國竟大受歡迎;相反薩拉丁一直努力融入英國,卻因為膚色而被當成怪物。後來薩拉丁因著對憤加百列的怒而變回人形。作者以此暗喻新移民,無論有多融入英國文化,都會被當作怪物,只有接受自己是戴著面具的演員或釋放自己的憤怒,才能正常生活。反正,做人不一定要非黑即白,非英即印,大家也可以同時擁有不同的文化內涵。

怎料不久,就有人說書裏除了重提「撒旦詩篇」,還指先知穆罕默德的十二位妻子是妓女。這個指控其實是扭曲了書中的第六章。原來的故事是說,加伯列在夢中看見,先知穆罕默德為了拉攏不同的大家族,在他勝利回歸麥加後,娶了十二位妻子。於是麥加城的男人們都對先知的閨房生活很有興趣,但那當然是秘密。曾寫詩諷刺先知的詩人巴力(與異教主神巴力同名)為了躲避先知的追殺,逃到妓院裏藏身,並提議十二位妓女裝作先知的十二位妻子來增加生意。果然業績立即翻了幾倍,十二位妓女亦嫁了給巴力作妻子。最終先知派人關掉妓院並把妓女和巴力都殺掉。歷史上,先知穆罕默德在首位夫人過身後,的確娶了十二位妻子,其中一位早死,因此據說他每天都要巡迴十一個營帳分別探望她們。有讀過原書的人就知道,有關侮辱先知妻子的指控,是無稽之談。

那麼為什麼有這樣的指控呢?主要原因是書中的第四章講到一位伊瑪目(Imām),即教長或領袖,在加伯列的夢中,要求天使加伯列把敵人女王阿伊莎(Ayesha,與先知最愛的妻子名字發音相同)打敗,好能統治全國並讓鐘錶停擺。作者魯西迪寫這段故事是為了諷刺當時的伊斯蘭什葉派流亡領袖高美尼(Khomeinī),指他透過革命成功後政教合一所賦予的權力,把伊朗變回先知時代般保守和落後的專制極權國家。這個諷刺讓作者如同書中的詩人巴力般被追殺,而追殺令(Fatwa,是每個什葉派教徒都要遵守的教令)正是高美尼所下的,另有至今累積超過三百萬美元的懸紅。書的內容亦不斷被扭曲,好能合理化這個追殺令。結果魯西迪在2022年遇刺受傷,一目失明。全球好幾位譯者與出版商也遇襲,其中日文譯者死亡。有趣的是,第一個派警察廿四小時保護魯西迪的,正是他經常在書中諷刺的首相戴卓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因此,這書亦成了保護言論自由的試金石。

雖然這書如此出名,但很少人真的讀完整部小說。我想有兩個原因。一是小說文體為魔幻現實主義(Magic Realism),就像《百年孤寂》一樣,作者會把現實寫得非常仔細但又荒誕離奇。就如書中的薩拉丁,他變成了一頭公羊在城市走動,身邊的人卻一點都不覺得奇怪或恐懼。這種文體並不是人人都喜歡的。二是書中的語帶相關,牽涉到大量知識。譬如薩拉丁被暱稱「湯匙」(Spoono),來自他的姓氏(Chamcha)在印度語意思。當然,若讀者不認識先知穆罕默德或伊斯蘭教的歷史,也會如墮五里霧中。這種寫法一般用來諷刺專制獨裁的社會,但儘管這樣寫,魯西迪仍難逃被全球追殺的厄運。

今天,移民海外的朋友越來越多,特別是移到英國的。雖然華人在面對西方文化時的衝突沒有印度裔伊斯蘭教徒那麼嚴重,但也應該對此書有不少共鳴吧。至於書裏有關宗教的看法也是發人深省的:人們向神靈祈禱,神靈也許什麼都沒有做,一切結果都只不過是我們欲望的反映而已。

2024-11-26

Dialogue (你的耶穌,我的佛陀)

完成《智慧珍寶的奧義》後,終於有時間再讀讀堆積如山的待讀書。剛完成了陳世賢先生的《你的耶穌,我的佛陀:深刻的宗教交談》。書中結構雖然並不嚴謹,但當中有不少很感人的情節。內容大概講述一位法裔的天主教神父到台灣推動跨宗教對話,認識了信佛的作者,一起經歷了人生中種種悲歡離合。
 
記得我曾經也是香港跨信仰對話(Interfaith Dialogue)組織的一員,參觀過香港不同的寺廟、會堂、教堂等等,一起進行猶太教、印度教、道教等儀式,眼界大開,獲益良多,很慶幸自己生於一個對宗教如此寬容的地方。我在大學教世界宗教時,目標亦是透過理解達至寬容(Tolerance)

其中,「理解」可謂知易行難,因為大家都不免會帶著自己信仰的眼鏡去看事物。天主教不同意基督新教的唯獨信心、基督新教不同意天主教尊崇聖母、東正教不同意聖神為聖父聖子所共發、伊斯蘭教徒又不同意耶穌是神的兒子、這些教派又不同意印度教滿天神佛、印度教又不滿佛教徒不敬神不盡責、佛教徒又不同意種姓制度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爭辯,還未提不同教派在歷史長河中累積的血海深仇,要平心靜氣地去「理解」對方,著實不易。

你會問,那我們是否能求同存異?那就視乎那個「同」是什麼。我經常聽到人說,所有宗教都是導人向善。問題是,大家對「善」是否有相同的定義?事實上,不少邪教教主都在宣揚「善」。如果拜魔鬼可以立即名成利就,算不算「善」?

我個人認為,不同宗教的底蘊,確實有相同的地方。第一,大家都相信全宇宙背後有一個「存在」,祂有無數的名字:神、雅威、耶和華、安拉、梵天、如來、道、「一」、「不動動者」等等,但大家都相信,祂是「無中生有」的第一因;第二,由於萬物之所以存在是來自祂,萬物都充滿「神性」;第三,人是最接近或相似「神」的受造物,並能透過某種方法,與「神」融合,由「多」回歸「一」,從此能在萬物中看見神,就像尼奧在《廿二世紀殺人網絡》(Matrix)裏看見世界背後的源碼一樣。

對於第三點,不同宗教又有不同的稱呼:修道、默想、靈修、止觀、煉丹、瑜伽、禪定、祈禱、退省、齋戒等等,達到神婚、開悟、狂喜、飛升、神魂超拔等等狀態。一旦我們體會到人類甚至萬物為一體時,要愛人如己、要無量慈悲、要至慈至恕等等,便是十分自然的事。

各宗教在這三方面的論述,我相信是相同的。就算古今中外名字再多,所指的盡皆相同。如果宗教對話能從這三方面開始,特別是在第三點上多交流,我覺得會較容易有果實。如果硬是要在神學甚至神話上辯論,又要互挖對方在歷史裏的瘡疤,那宗教對話與寬容則永不可能實現。真希望有一天,各教派都能和平地到耶路撒冷聖殿山朝個聖。

2024-11-10

Bezel 4 (智慧珍寶之四)

傳統說洗者約翰(John)從來不苟言笑,並容易感到悲傷,眼淚流到臉上留下坑紋,反映了神由慈憫中生出的「威嚴」(jalāl)與「美麗」(jamāl)。然而,書中以約翰表達了神直接啟示的「威嚴」,讓神的旨意便得無容置疑。由於約翰的父親撒迦利亞老來得子,所以似乎有人懷疑約翰是否他親生,但神透過嬰兒約翰的口直接澄清,表示出神的「威嚴」。

撒迦利亞(Zakariah)作為洗者約翰的父親,之所以能老來得子,是因為他堅定不移地祈禱,最終得到神把大能灌注入他與他妻子身上(古蘭經,3:38-41),因此撒迦利亞代表了信仰的堅定,從而讓神的力量透過慈憫進入,並統治世界。撒迦利亞代表的智慧是「統治」。

以利亞(Elias)他是諾亞之前的先知。作為神的先知,他地位崇高。他在被激情統治著的狀態下,向神表達了親近祂的需要。神於是用屬靈的「火」把他五內的激情全燒掉,即去除所有感官慾望,讓他變成純理性生命。那時,他才知道神不只有遙不可及的「超越性」,也有親不可分的「內在性」。神不單滲透萬物,也存在於自己心裏。自此,以利亞的精神非常接近天使,他的肉體也很親近天國,這「親密」讓他不用經過死亡便被提升天,所以他代表「親密」的智慧。

有說智者魯克曼(Luqmān al-Hakeem)是先知時代的努比亞人,亦有說他早出現在遠古阿拉伯的傳說中。他不是使者也不是先知,而是一位老師,是智慧的象徵。有智慧便知萬物本質為一,自然會愛人如己;有智慧便知神內在於萬物,自然會時刻敬神;有智慧既然會敬神愛人,自然會有美德或「德性」,所以從魯克曼引申出「德性」。

領導地位可以來自神的直接委任,也可以來自神透過先知的間接委任。亞倫(Aaron)得到神的指派,又有摩西的委任,同時兼具兩種形式,因此是代表「領導」的智慧珍寶。然而,亞倫為什麼讓以色人在摩西不在的時候拜金牛呢?因為「崇拜」的本質就是欲望。沒有欲望就沒有信仰和宗教,再者神本就臨在萬物之中,只是萬物分有的神聖有著不同的品級。因此,神讓以物配主的人「迷誤」下去。人們明知他們崇拜的,是他們自己用石頭、木頭、金銀等做的偶像,那些偶像並不是真正的神,但他們仍然堅持崇拜它們,因為他們覺得那偶像幫助他們產生崇敬之情,讓他們更接近那看不見的神。事實上,神的確存在於一花一草之中,因此這實在無可厚非。人們之所以愚蠢,並不是想透過偶像來親近神,而是把偶像命名,忽略了神只有一位,亦即神的單一性。

至於摩西(Moses),他代表的是「顯赫」,即比別人優越的,因為神曾說過他「確是佔優勢的(顯赫的)」(古蘭經,20:68)。神曾親自顯現來召叫他,讓他擊敗法老,並為他寫下十誡,以至先知穆罕默德亦曾說過他比不上摩西,造就了他的顯赫。除此之外,他承載無數義人(嬰孩)的生命、擺脫了動物性、執行神的旨意、違背基德爾的要求、並且要求神親自以火的形式顯現給他看、跟他說話(古蘭經,20:10-13),好讓他不會懷疑自己的使命,可見他有多顯赫。

自足」本有虛心求助的意思,是哈立德(Khalid)代表的智慧。那是因為他在世時並未能行使其先知職,論述死後的情況,於是需要求助於子孫,在他死後一年開棺來聽他有關死後世界的信息。無奈他的子孫阻止了這事的發生,但這不減他作為先知的努力,因此就算沒有聽到他信息的民眾,他仍能「自足」而成為先知,就如其他很多隱修士一樣。

穆罕默德(Muhammad)代表「獨一」的智慧,因為神是「多」背後的「一」,而穆罕默德則是「一」在世上具體的顯現。萬物以至使者、先知或聖人都是神某一個尊名的反映,但穆罕默德卻是「一」的反映。他不是一位先知,而是代表著眾先知的先知職,是眾先知的封印。因此,穆罕默德是「獨一」的。透過對香料、女人和祈禱三樣東西的喜愛,穆罕默德揭示了愛世界、愛人和愛神的精神。

Bezel 3 (智慧珍寶之三)

希伯(Hud)叫阿德人皈依,他們沒有聽從。神再派另一位先知到他們的後人賽莫德人那裏去傳教,那就是撒立哈(Salih)。賽莫德人的領袖要求撒立哈行奇蹟以證明他是神的使者,於是撒立哈從石中生出一頭母駝作為跡象(古蘭經,7:73-74),可惜賽莫德人最終也沒有皈依正道,結果被毀滅。「開啟」就是打開啟示的大門,呈現神的種種跡象。神若沒有「開啟」這門,揭示自己,受造物便永遠不知道有神的存在。

葉忒羅(Jethro)是摩西的岳父,在伊斯蘭教裏名叫舒阿卜(Shu'ayb),意思是「分支」,所以也象徵「心臟」。在《古蘭經》中他被派去引導米甸人和艾凱人,但不成功。不過,他被信奉一神的德魯茲教徒(Druze,中東的神秘主義者)尊為先知之首,被認為曾與神直接溝通,並把神的訊息傳達給摩西。因此,葉忒羅代表了能經歷精神覺醒的「心靈」的智慧。

所多瑪城的人民要求羅得(Lot)把兩位作客的使者(天使)交出來淫慾(古蘭經,11:77),羅得無法「掌控」他的民眾,因此求助於神,希望得到「力量」,結果神降下連續的陶石(古蘭經,11:82;或硫磺和火,見創19:24),把所多瑪與蛾摩拉兩城徹底摧毀(古蘭經,11:100;創19:25)。因此,羅得代表了「掌控」的智慧。伊本.阿拉比提到,掌控的力量,增加了我們的自由;不過,知識的增加,讓我們更瞭解神的旨意,因而不再需要這些力量與自由。

以斯拉(Ezra)是領導流亡巴比倫的猶太人回到耶路撒冷的先知,曾三次與天使對話並有四次神視。相傳他也是瑪拉基先知書的作者,預言了以利亞(耶穌)的來臨。預言的應驗,代表了要發生的事情神早已預定,無法改變。以斯拉代表的,是「預定」的智慧。但當以斯拉想瞭解預定的本質時,神要求他先放棄先知的身份,成為聖徒(修道者),否則他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耶穌(Jesus)是精神(加百列天使)與人(瑪利亞)所生,是神生命噓氣的載體,能起死回生。他也是個為罪人代禱,好讓罪人免受神懲罰和復仇的先知。神與他有區分但又融合一體,所以說與他「分離和支持」,代表了「先知」的智慧,因為他的預言是永恆的。在伊斯蘭教裏,使者與先知都是為神傳達訊息的人,但先知會留下律法,所以使者不一定是先知,先知一定也是使者。耶穌帶來了福音書,與同樣頒下律法的挪亞、亞伯拉罕、摩西和穆罕默德同為伊斯蘭教的五大先知。

《古蘭經》(27:30)記載,所羅門(Solomon)想吞併示巴王國,於是寫了封信給示巴女王,信中以「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而不是自己的名字開始,且在最後並沒有入侵和毀滅示巴王國,所以他代表的智慧是「慈憫」。在故事中,所羅門的大臣亞薩變了個法術,折服了示巴女王。伊本.阿拉比藉那法術,解釋了世界是剎那生滅的世界,神正不斷重造這世界。

某一件東西、某一個行為、某一條律法是否「存在」,全視乎神的意志。神若想某事物存在,那事物就存在;要它消失,它便消失。然而,祂任命了大衛(David)作為祂的「代理人」(khilāfa;Vicegerency),所以大衛也有立法與管治的權力,但某行為是否會存在,仍然是神的決定。大衛代表的智慧就是「存在」。

約拿(Jonah)逃避神的召叫,結果被大魚吞了(古蘭經,37:142)。他在魚腹向神呼號,象徵著我們的「氣息」(nafas;Breath),亦即「靈魂」,向神呼號,要回歸神一樣,而神最終亦釋放了(naffasa;Relieved)他。「氣息」正是約拿代表的智慧。

約伯(Job)受魔鬼的試煉,飽歷痛苦,但依然能忍受,最終神拯救他並賜給他眷屬(古蘭經,38:41-44)。他能如此堅忍是因為他與「幽玄」(Unseen,即近在咫尺但又看不見)的神有聯繫,知道無論祝福還是詛咒,就是來自看不見(幽玄)的神。在痛苦中,我們一旦記起神,瞭解祂的目的,並把一切託付給祂,神自會用清涼的水,解除我們的痛苦。約伯就是「幽玄」的智慧珍寶。

2024-11-09

Bezel 2 (智慧珍寶之二)

繼亞當之後,就是他的兒子塞特(Seth)。塞特是該隱殺了亞伯之後,神再賜給亞當的禮物,所以塞特的意思本是「神的禮物」。而神最大的禮物是什麼?那就是把自己的存在、尊名(屬性)及生命,透過「噓氣」,流溢到這個世界。因此,塞特是代表「噓氣」的智慧珍寶。至於神的禮物是否來自我們的祈求呢?伊本.阿拉比認為神既已預定過去未來的一切事情,那祂自會按計劃給我們所需要的,因為我們本是祂流溢出來的,有著相同的本質。當我們覺得神沒有聆聽我們的禱告時,那便是我們求錯了東西。

在塞特這一章裏還有一個有趣的結尾。由於每一個人的生命都來自神的噓氣,當神停止噓氣,人類便不能再生育,那便會是末日的先兆。在伊本.阿拉比的神視中,最後一個人則會降生在中國,是一對孿生姐弟的弟弟。

諾亞(Noah)代表的智慧,是「超越」。諾亞知道洪水快要滅世,於是叫大家逃離,去追隨超越世界的神。神的超越性在於我們不能用世界裏的東西來比擬祂。不過,有關超越性的智慧有兩種,分別是「超越的智慧」(ḥikma subūḥiyya)與「聖潔的智慧」(ḥikma qudūsiyya)。前者指神比世間一切更完美(因為祂是設計圖,設計圖一定比實物完美),後者指神與世間一切都不相同。

伊本.阿拉比認為「「超越」只是神的一面。神除了超越性,也有內在性。因為世間萬物都分有祂的本質,都是祂的反映,所以神也有可比擬的地方。譬如說,神是「光明者」,好像日月一樣光明,但當然比日月更光。日月就是為了讓我們明白什麼是「光明」的受造物,目的正是用來比擬神,所以神是「超越」的「一」,也是「內在」的「多」。「超越」的智慧只反映了比日月更光的意思,但神不單超越世上一切而無可比擬,神的完美是我們理性所無法想像和理解的。換句話說,神不單比世上最光的太陽更光,神的「光」根本不是世上的光。後者這種「超越」被稱為崇高的「聖潔」,神那崇高的「聖潔」,超越了「一」與「多」,而代表神這「聖潔」的智慧珍寶,是以諾(Enoch)。代表這智慧的以諾,其「聖潔」來自他十六年不吃不睡的苦修,把理性靈魂與肉體完全分離,上升到第十五層的「太陽天」去獲得超越世間的知識(古蘭經,19:56-57)。

在伊斯蘭教裡,亞伯拉罕(Abraham)被稱為「至慈者的密友」(al-Khalil al-Rahman),因此他所代表的智慧珍寶是「迷戀(hayamān),代表不只是喜歡對方一個方面或一個屬性,而愛上對象的全部,甚至融合成一體。「密友」(khalīl)與「滲透」(takhalalta)的字根都是「kh-l-l」,所以亞伯拉罕是因著神的尊名「滲透」他全身而讓他成為神的「密友」,互相「迷戀」對方,亦即「全心、全靈、全意」(思高版)或「盡心、盡性、盡力」(和合本)地愛對方。

神構想的東西,透過創造,無中生有,成為真實。代表把想法變成「真實」的智慧的,是亞伯拉罕的獨生子以撒(Isaac),因為當以撒知道父親在夢中得到神視,要把他當成犧牲時,他要求父親執行神的旨意(古蘭經,3:102),把夢境變成「真實」。

亞伯拉罕在以撒之前,還有一個兒子,叫以實瑪利(Ishmael),是阿拉伯人的始祖。他除了認識神在世上透過尊名所反映的「多」,同時也認識神作為整體的「一」,並與神結合,依神的意志行動,最終得享樂園的甜蜜回報。因此,神賞賜給他「崇高」的聲望(古蘭經,19:50)。

至於以撒的兒子雅各(Jacob;即以色列)則代表了「靈性」,因為他和爺爺一樣,要求子孫歸順神所啟示的宗教(古蘭經,2:132)。歸順,並不代表為了賞罰而遵守律法、行善積德,而是要順從神賜給我們的本性。換句話說,行善者,樂在其中矣;作惡者,苦亦在其中矣。當我們覺得好人沒有好報、惡人沒有惡報時,便只是沒有瞭解神整盤計劃而已。

雅各最愛的兒子約瑟(Joseph),代表了「光明」,因為若瑟出了名能解夢,而夢則是神透過把光照進我們心靈來傳遞訊息。由此推之,世界本就是神的光,透射了像電影膠片般的「固定實體」,投射到像屏幕般的世界的影像。約瑟就是代表這光。

既然世間一切就是同一道光的投射,無論我們看到的「多」有多七彩繽紛,背後其實也是「一」。因此挪亞第五代孫希伯(Hud)才孜孜告誡當時的阿德人不要拜偶像,因為神只有「一」個。不過他們並沒有理會,最終被神以風暴摧毀。然而,被摧毀的阿德人的本質,其實也包含在神的「一」裏。反正死亡就是把靈魂從肉體中釋放而已。希伯代表的智慧,就是「單一」。

2024-11-07

Bezel 1 (智慧珍寶之一)

在出版社的鞭策下,終於把《智慧珍寶》(Kitāb Fuṣūṣ al-Ḥikam;The Book of the Bezels of Wisdom)譯完。接著我會為大家介紹一下內容。



《智慧珍寶》是偉大的伊斯蘭教蘇菲主義哲學家伊本.阿拉比(Ibn al-'Arabī;西班牙文:Abenarabi;1165-1240)的重要作品。蘇菲主義是伊斯蘭教裏的神秘主義,類似基督教的靈知派、佛教的禪宗、印度教的瑜伽、猶太教的卡巴拉等,主張透過修行直接遇上神,跳過有組織的教會與祭司階級,因此無論是遜尼派還是什葉派,都不太歡迎他們。他們最有名的,就是「旋轉舞」和詩人魯米(Rumi)。前者是進入狂喜或開悟狀態的方法之一,後者則正是阿拉比的弟子。

阿拉比在一次神視中遇上神的先知(穆罕默德),並從他手中得到《智慧珍寶》這書。書中用了二十七位伊斯蘭教裏著名的先知來闡述蘇菲主義所理解的神以及祂與世界的關係。這些先知包括了亞當、摩西、耶穌以至穆罕默德等等,反映了神不同的智慧面向。《智慧珍寶》中「珍寶」的意思其實是手飾裏用來鑲嵌寶石的基座,而先知們作為這個基座,就是為了讓神的智慧在這個受造世界裏顯現出來。

第一位論及的先知是亞當(Adam),而他代表的智慧是神的「神性」。神之所以造亞當,是為了反映自己。想像你在一間密室裏,無論你自己有多完美,你也看不到,除有一面鏡。亞當就是這面鏡。為了要有這面鏡,神在造亞當之前,要先造一個世界。神的本質是「存在」,一個東西要無中生有,必先分有祂的「存在」,有點像要把想像中的泥偶造出來,必先有黏土。既然神就是「存在」本身,下一步就是構思要造什麼。神的設計圖樣叫「固定實體」,有點像柏拉圖的理型。神把萬物的藍圖或「固定實體」放在一個叫「真實中的真實」(ḥaqīqat al-ḥaqā'iq;Realty of Realities)的空間中,而這些「固定實體」反映了神不同的「尊名」,亦即祂的屬性。神有九十九個尊名,好像至高者、至善者、全能者等等。若神只獨自存在於虛空裏,沒有受造世界,這些尊名都沒有意義。同樣,沒有人的話,神就不會是至慈者、至恕者等等,亦即神不可能是愛。愛,至少要有兩個個體,一個關係。

神完成「真實中的真實」裏的設計後,便把自己的存在分給萬物,產生這個世界,這個過程叫「流溢」(fayḍ;Emanation),是阿拉比從新柏拉圖主義裏借過來的字。所產生的現實,則叫「具體存在」(wujūd 'aynī;Concrete Exisitence)。當中最神聖的流溢,就是祂的精神或「靈性的存在」,流進亞當的體內,成為神的肖像。以存在為本質的神,本身是「一」,但在創造了「固定實體」與「具體存在」,成為「多」,卻又透過把所有屬性統攝在亞當(亦泛指人類)身上,重新成為「一」。因此,我們不單是神在世上的代理人,也是反映神所有尊名的肖像,是神的鏡子。我們受造的目的,就是在世上把神的一切美善,如實地反映出來。這便是亞當為我們揭示的智慧。

2024-07-21

Spiritual Tradition (在地若天)

聖大德蘭修女和聖十字若望是我認為天主教裏最大但又鮮為人知的寶物。溫偉耀教授是基督教神師,飽嚐痛苦,被稱為「當代約伯」,而他對這兩位聖人的研究比很多天主教徒都更深刻。我有幸和他交上朋友,之前讀過他的靈修第一步曲《在地若天》,正等待十月出版第二部曲《愛裏聯合》。他昨天在書展裏的分享深入淺出,很值得一聽:禱告與你靈的黑夜


一段時間沒有更新這裏,是因為我在翻譯蘇菲大師亞拉比的《智慧珍寶》,把腦汁耗盡了。現在這翻譯工作已進入尾聲,遲些再在這裏分享。若你仍是偶爾會來這裏,我衷心感謝!


2024-04-28

Sufi Step (蘇菲十地)

就如大部的宗教修行一樣,蘇菲行者也有修鍊的次等。以下是入門的十個階段。

次第原名 譯名 意思
1 Tauba 悔改 痛悔前罪。
2 Zuhd 虔敬 因虔敬而稱義。
3 Wara 禁慾 停止沉迷於外物。
4 Faqr 神貧 依靠最少的物質來生活。
5 Sabr 忍耐 忍受無能與朽敗。
6 Shukra 感恩 凡事謝恩。
7 Raza 希望 保持樂觀。
8 Riza 皈依 一切交托。
9 Khauf 敬畏 對未知的敬畏之情。
10 Tauvakkul 喜樂 心滿意足。

蘇菲有一整套令人神馳目眩的哲學,未來會繼續介紹。

2024-02-08

Authentic (真.活)

讀到了聖若望保祿二世的一段演講,我覺得很感動,原文如下:

It is Jesus whom you seek when you dream of happiness; he is the one who awaits you when nothing that you find satisfies you; he is the beauty which attracts you so much; he is the one who moves you to that thirst for the root of things which does not let you stay trapped in conformism; it is he who gives you the impulse to set aside masks which make for a false life; it is he who reads in your hearts the most authentic decisions that others try to stifle. It is Jesus who spurs you to want to make your life something more authentic than others would wish. It is Jesus who urges you to want to do something great in your life, the will to follow an ideal, the rejection of letting yourself be taken in by mediocrity, the courage to commit yourself with humility and perseverance to improving yourselves and society, making it more human and fraternal.

斗膽粗譯如下:

當你尋求夢想中的幸福時,你所尋求的其實是耶穌;當你發現一切都不能讓你滿意時,他就是那個在等待你的人;他就是那個萬般吸引著你的美;他是那個讓你對事物根源產生渴求的人,而不讓你陷入隨波逐流的泥淖中。是他激起你的衝動,讓你拋開面具,不再虛假地生活。正是他從你的心中讀出了別人試圖壓制的最真誠的決定。是耶穌激勵你去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比別人期望的更真實。是耶穌敦促你想在生活中做一些偉大的事情,擁有追求理想的意願,拒絕讓自己被平庸所欺騙,並有勇氣以謙卑和毅力致力於改善自己和社會,使它更有人性和友愛。

好一陣子沒有在這裏寫東西,是因為我進行另一個翻譯項目。這次對象是一本蘇菲派的經典《智慧珍寶》(The Bezels of Wisdom)。由於小弟只學了阿拉伯文的皮毛,加上內容是有關神秘主義的哲學,譯註起來非常燒腦。然而,至今譯出來的東西,我仍是覺得很美,很值得。希望有天能完成,與大家分享。如果你認識伊斯蘭或有興趣出版這類書的出版社,歡迎介紹,感謝!

2023-08-30

Pope Francis (教宗方濟各)

邪教教主如此有魅力,那正教教主又如何呢?當年的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固然魅力四射,今天的教宗方濟各也是極為淵博與慈悲的領袖。

教宗方濟各是天主教會第266任教宗,本名喬治·馬里奧·伯格里奧,是首位出身於拉丁美洲、南半球與耶穌會的教宗。也許因為與上文的奧修同是愛好自由的人馬座,所以是一位思想比較開明的教宗,但當然不至離經叛道。譬如針對同性戀,他便說過:「如果有人是同性戀,而能懷善心追尋天主,我有何資格論斷?」

然而,要瞭解一位教主的思想,最好是看他的著作。大多教宗自己都曾出版不少書籍,但作為教宗,會有三種特別的作品,最重要的是有關教會法典的《教會憲章》(Apostolic Constitution),其次是《宗座通諭》(Encyclical),最後是《宗座勸諭》(Apostolic Exhortation)。我最近就讀了教宗的勸諭《你們要歡喜踴躍》(Gaudete et Exsultate),實在十分欣賞。

原文一開首便號召大家以「成聖」為生命的目標:「讓成聖的召叫再次迴盪,並儘量因應當代環境來闡明這召叫,並述明其中的危機、挑戰和機遇。這是因為上主已經揀選了我們每一個人,『為使我們在祂面前,成為聖潔無瑕疵的。』(弗1:4) 。」(2)然而,這不是要大家成為殉道者或到不毛之地傳教,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成聖:「懷著深摯的愛養育子女的父母,為支持家庭生計而努力工作的男男女女,還有總是保持微笑的病人和年長修道者。從他們日復一日地堅毅前進,我看到戰鬥的教會所展示的聖德。這往往就是『鄰家』的聖德。」(7)。

正教與邪教也許在教義、在誡律、甚至在靈修上相似,但對人生的使命與目標有著不同的看法。天主教會不叫人靜心開悟,也不叫人離苦得樂,而是要大家在今生以及每一刻過完滿的生活,像阮文順樞機被監禁時說的:「活在當下,讓此時此刻滿溢愛情」(17)。「這是向我們全體發出的強烈召叫。你也應當將整個生命看作一個使命。」(23)

估不到教宗接著就跳進神學裏,說玄識論(Gnosticism,即靈智派)與白拉奇論(Pelagianism)是成聖的障礙。這些理論我以前已寫過,但教宗並不是真的要進行神學辯論,而是藉此評擊只搞玄學神學而沒有踏實地生活的學者,同時亦評擊驕傲地相信能靠自己努力與意志便能成聖的所謂精英(即自力與他力之辯)。因此,無論是隱居深山還是天天暝想等開悟,都是教宗所反對的生活方式。

接著,教宗就以「真福八端」(瑪5:3-12)作為基督徒生活與成聖的依據。此部分教宗展示了作為一教之主的功架,整部聖經旁徵博引,又與生活息息相關,是一篇不可多得的訓導。之後教宗提到:

「成聖並非進入神魂超拔的狀態……我們要在窮人和受苦者身上看見基督……

「當我遇到在風雨交加之下露宿在寒夜街頭的人,我可以視他為突然碰到的負擔、游手好閒的罪犯、擋著去路的障礙、良心上的一根刺、執政者要解決的問題,甚至是弄髒公眾地方的垃圾。或者我可以懷著信德和愛德作出回應,看到他是與我享有同樣尊嚴的人,是天父以無限的愛垂顧的受造物、天主的肖像、獲基督救贖的弟兄姊妹。這才是基督徒的態度!要是未能真正認清每一個人的尊嚴,還可能明瞭聖德嗎?……

「我們提出的聖德理想不能無視世界的不義,任由某些人狂歡作樂、瘋狂消費,只為最新推出的商品生活,而其他人只能從遠處觀看,困苦度日。

「享樂型消費主義……最終使我們變成渴望擁有一切和嘗試一切,但無法感到滿足的窮人。同樣,膚淺的資訊、各種即時和虛擬的通訊方式可消耗我們寶貴的時間,使我們對兄弟姊妹的痛苦無動於衷。然而,即使在這樣的深淵之中,福音依然一再迴盪,為我們指出另一種生活,更健康幸福的生活。」(96、98、101、108)

教宗在最後的部分裏,要求大家堅忍、耐心、溫良:「當我們自命清高,而成為無情的法官,認為人家低劣不堪,總是想教訓他們,這並不妥當,而是一種潛藏的暴力……如要抱持這種態度,內心必須首先享有基督的平安,並擺脫因自視過高所產生的爭勝之心」(117、121)

誠如電影《教廷白煙》(The Two Popes)裏描寫的一樣,教宗方濟各喜歡快樂而不是嚴肅:「聖人有能力使其生活充滿喜樂和幽默感。聖人滿懷希望,照亮別人,同時不會脫離現實。」(122)

儘管教宗不忘鼓勵大家獨處與祈禱,但仍是要這樣提醒一下:「但願我們不會以靜默祈禱逃避現實,拒絕我們周圍的世界。」(152)處處叫大家不是坐枯木禪般默觀,也不要做象牙塔裏的神學家,而要慈悲入世。套用一句佛家的話:這才算是「悲智雙運」。

整篇勸諭有五十頁、177節,恕我無意為全篇做一份摘要。我倒是邀請大家,無論是否教徒,都讀一讀原文,然後再決定這位教主是否說得有道理。從以上節錄,可以想見教宗是一位對人類對社會對信仰都是充滿熱情的人,他的教導亦比不少邪教甚至主流教主完滿多了。我自己讀的時候,亦有不少反省,對於以前的一些想法亦不免汗顏。我相信,無論如何表達,真理是不變的,而你的理性絕對有能力分辨出來。

2023-08-24

Cult (邪教教主)

有一種工作,讓你擁有錢財萬貫、後宮三千、以及無上權力,而每天卻只需要出來演說一下,比做皇帝更輕鬆,你會否有興趣呢?不錯,那就是當個邪教教主。論宗教學歷與演說經驗,我倒自覺能滿足最低要求,所以最近在Netflix看了《邪教教主速成指南》(How to Become a Cult Leader),看看這一行是否有機會。


這部紀錄片剖析了六大邪教的成功(與失敗)的地方,它們的教主分別是:憑《人性的弱點》而成功的查爾斯曼森、行假奇蹟的吉姆瓊斯、切斷外界連繫的海米高梅茲、相信外星有永恆生命的馬歇爾阿普爾懷特、用毒氣發動聖戰的麻原彰晃和配對婚姻對象的文鮮明等。內容雖然不算很深入,但也頗為有趣。

其實邪教的英文「Cult」並沒有正邪的批判。我曾在大學教授世界宗教科,那時總會向學生解釋邪教的三個特徵:一位魅力領袖、一套偏離主流的教義、一群忠心並積極傳教的信徒。若用這個社會學的定義,世上最成功的「邪教教主」,不就是耶穌、佛陀等人嗎?耶穌憑自己的魅力,吸引了上萬的信徒跟隨他東奔西跑,流落荒野;他的對手正是主流的猶太教經師與長老;而他的信徒亦以傳教為己任。同樣,佛陀憑自己的魅力連當時的國王都尊他為師;他反對主流的婆羅門教(印度教),也反對修苦行的瑜珈士;他的弟子亦把佛學傳遍世界,四處叫人皈依。

我年輕時曾經非常仰慕奧修(Osho)大師,他的書能入手的,我幾乎都看過。雖然他號稱不是來建立一個宗教,但他在世界各地都有大量的追隨者,甚至在美國嚐試建立自己的市鎮,不少人認為他是邪教教主。奧修原名Candra Mohana Jaina,後來成了教主後自稱Bhagavan Shrī Rajanīsha(吉祥尊者夜之主),離世前一年改名Osho(和尚),本是一位哲學教授。說到魅力,他是那種帶著靈性氛圍的得道者;說到追隨者,一次靜心活動便能吸引七千人;說到教義,他能如數家珍地調用佛教禪宗、回教蘇非、印度譚崔、中國道家、新舊約聖經、甚至德俄哲學、煉金術、以及各種神秘主義來支持他的主張。簡單來說,他是新紀元運動的一個典型,亦即把舊酒換上新瓶,把傳統裏有關存在與愛的教義重新用今天的個人與自由主義來詮釋。

奧修與傳統修道人最大的分別在於他並不棄絕現世,相反,他叫大家盡情地擁抱一切物質生活與聲色犬馬。他的基金會有千萬資產,他自己有幾十部勞斯萊斯房車。他不支持禁慾,教導信徒釋放而不是抑壓性慾,甚至建立營地讓信徒濫交。外人看來,這些都是邪教的標記。然而,他有一套思想在背後。有關物質,他這樣說:「我不是一個崇拜貧窮的人。那些勞斯萊斯就是用來證明這一點的。我尊重財富。在我之前沒有人敢這麼說。雖然羅馬教皇是地球上最富有的人,但他不敢說自己尊重財富。」(《奧修傳》8:20)

有關性:「我在此所作的一切努力,是要使你對性感到厭倦。因為只有在你對性感到厭倦時,你才會對上帝發生興趣,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受壓抑的人會一直對性感興趣,執迷不悟的追求性,所以我說,把握所有可以發生性關係的機會,不久你就會覺得受夠了!你覺得受夠了的時候,性就完全失去意義,那將是你生命中偉大的一天,偉大的一刻。」(《無拘束的愛》)從另一個角度看,儘管傳統教會都會叫大家節制,大家亦虛偽地滿口道德,但不少人卻偷偷地通姦,最終導致婚姻破裂。既然如此,那倒不如讓自己對性放任,直至產生厭倦,才能徹底地消除這誘惑。這就像我們不再玩小時候心愛的玩具一樣。奧修的靜心方法也有著相同的概念:若你靜不下來,先動吧!先跳舞、狂呼、直至聲嘶力竭,那時便只能靜下來了。

你可能會說,搞個雜交派對也不算犯法,但向人下毒算了吧?Netflix有另一套紀錄片叫《夢想荒原鄉(台:異狂國度)》(Wild Wild Country),內容提到奧修的秘書與私人助理瑪·阿南德·席拉在美國俄勒岡州沃斯科縣建立羅傑尼希社區的故事。席拉為了透過選舉取得社區的控制權,不惜在八間餐館噴灑沙門氏菌,讓原居民無法投票。除此之外,在席拉管理的美國社區裏,也有性虐待兒童、意圖製造愛滋病疫情等報告。對於這些指控,雖然席拉說是奧修教唆的,但奧修公開否認:「我靜默了三年半。掌權的人利用了我的靜默。因為我沒有和門徒聯繫,我不知道他們被這樣對待……席拉和她的團夥……做了許多事情……這不是一個靜心社區,他們已經把它變成了一個法西斯集中營……他們試圖謀害三個人,這三個人和我很親近:我的醫生,我的牙醫和我的護理員。因為除了席拉以外,只有這三個人有機會見到我……我一輩子都在教導我的人不要和政治沾邊,但在三年半裏,席拉的行為就像個政客,像個三流政客……他們甚至對我說謊,因為今天我查了一下,結果發現我們有5500萬元的債務。他們大約浪費了300萬美元製造不必要的敵意,進行了一些醜陋的宣傳。」(《奧修傳》8:25)

我傾向相信奧修,因為他在全球都有社區,實在犯不著為了一個美國的分部而犯罪。不過他住在那裏閉關,對手下幾年間的所作所為不聞不問,也有他的責任。事實上,政教合一也是耶穌擔心的:「我的國不屬於這世界;假使我的國屬於這世界,我的臣民早已反抗了,使我不至於被交給猶太人;但是,我的國不是這世界的。」(若18:36)任何精神領袖要建立一個地上的烏托邦,最後都會被激進分子騎劫。

排除對美國社區的指控,奧修建立的究竟算不算一個邪教?若用一開始的定義,即魅力領袖、反對主流、積極傳教等,奧修絕對是一個邪教領袖。然而,他沒有禁錮教徒、沒有性侵教徒、沒有叫人殺人或自殺、沒有宣稱要建立教會或自稱為神(只說自己是佛陀轉生,和其他活佛一樣)、沒有攻擊其他傳統教會(反而宣揚他們)、沒有發動聖戰、亦沒有拜邪神、通靈、祭祀活物等等。他只是反對各式各樣窒礙人類天性的規條,反對偽善的人與行為(明明喜歡物質享受又要裝清高扮神貧),反對一切產生罪疚感的主張,反對不平等與不自由的關係等等。要講道理,一個普通人是不可能講贏一個哲學教授的。奧修是一個優秀的哲學家,加上充滿熱情的演說與博聞強記的知識,要看出他論據的破綻並不容易。

就以性為例。基督教神學以自然哲學作基礎,認為神造性器官的目的是用來繁殖下一代的,而婚前或婚外性行為既然不能保障嬰孩的健康成長,便是不道德。這也是為什麼教會不反對同性相愛但反對同性性行為的原因。這種神學忽略了身體的需求。然而,不斷濫交是否就真的會有一天覺得受夠了而厭倦呢?雙方是否真能完全沒有佔欲有與妒忌心呢?我真的不知道,但這正是理論與實踐的分別。無論如何,到了今天,我仍是非常欣賞奧修,仍有在讀他的書。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考慮搞個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