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18

Emptiness (空)

不少人誤解佛陀所謂「空」的意思,以為一切都是虛幻,就像電影《廿二世紀殺人網路》(The Matrix) 一樣。這樣想的話,人生一切痛苦便都是幻覺,得失喜悲都是多餘,還為什麼要修道?要離的「苦」與會得的「樂」都是幻覺的話,苦、集、滅、道等「四聖諦」與佛、法、僧等「三寶」都毫無意義。印度人早就有這個想法,他們叫這個幻覺做「摩耶」(Māyā)。

這種「空」,並不是佛陀的「空」(Śūnyatā)。要明白「空」,首先要明白佛陀提出「空」時所針對的是什麼。「空」的對頭是「自性」(Svabhāva)。「自性」的意思,大概等於「本質上的存在」。例如,人之初,性本善或性本惡,背後的意思就是人有善或惡的本性,無論這人做什麼,本性都不會改變。又或有人認為眾生皆有佛性,都會成佛,那便無論大家幹什麼,甚至殺人放火,都會成佛,只是時間問題。當我們說人生是苦,「苦」便成了人生的本質,有了苦的「自性」。無論你生於幸福家庭還是苦海孤雛,樂觀豁達還是怨天尤人,生活都是「苦」。把「善」、「惡」、「苦」、「悟」、「輪迴」、「涅槃」等等概念想像成本質上的存在,是人類腦袋天生的傾向。但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舉個例,有隻小豬很聰明,主人把它訓練到能跳舞算數做家務,但它始終是一隻豬,今生都不會變成人,因為它有「豬」的本質,或「自性」。當我們說「男人」都是這樣、「女人」都是那樣的時候,我們抹殺了所有可能性。「自性」的問題,在於否定了變化的可能。那「空」的意思是什麼呢?真正的「空」,有三種:因果、相對、集合。

「種子」在陽光泥土空氣與水等適合的條件下變成「樹」,這是因果或「緣起法」,此中間「種子」和「樹」都沒有本性,否性便會像「豬」不能培訓成「人」一樣,「種子」永遠不會變成「樹」。「長」必需有「短」,才顯出「長」;「長壽」必需有「早夭」,才顯出「長壽」。這是相對的空。在花草鳥獸所組成的「森林」中,並沒有一個事物叫「森林」,「森林」只是一個集合或所謂「假名」。這三種「空」,概括了我們世間一切現象與我們日常會提到的所有概念。

這三種「空」,背後都是指一個現象依靠另一個現象而生起。「樹」依靠「種子」,「長」依靠「短」,「富」依靠「貧」。因此,「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 的梵文是由「相對」(Pratītya)、「集合」(Sam) 與「生起」(Utpāda) 組成的。「空」,其實就是「緣起法」:

眾因緣生法 我說即是無
亦為是假名 亦是中道義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當人把「空」的現象想像成本質上的存生,便會生起種種執著,導致貪嗔癡等煩惱。例如,因為父母婚姻有問題,便對自己建立家庭失去信心,有問題便把責任推給原生家庭,這便是把家庭幸福與否當成一種「本性」存在,像基因一樣能被遺傳。事實上,家庭幸福與否端視乎你每天的努力。一旦覺得性格不能改,命運不能變,怨恨不能恕,那幸福便與你無緣了。迷的人看見「幸福」,悟的人看見背後的因果,明白「幸福」是空。

同樣,賺多少錢才算富有?有家庭月入幾萬,覺得很富足,因為鄰居都未能吃飽;有家庭身家千萬,卻覺得貧乏,因為朋友都有遊艇名錶。迷的人看見「貧富」,悟的人看見背後的相對性,明白「貧富」是空。

又有不少母親,在子女長大離巢後,老是覺得不快樂,因為「家不成家」,再無辦法經常一家人團聚吃飯,甚至因為有子女未能結婚生子,而感到失敗。她們心裏渴望得到的,是那個其實沒有實體存在的「大家庭」。迷的人看見「家庭」,悟的人看見背後的集合,明白「家庭」是空。

若「幸福」是空,那是否便沒有天倫之樂?非也。每天的噓寒問暖,都是窩心的、真實的,只是「幸福」這個詞兒是「假」的,是一個抽象概念,是不能被抓緊的。家庭裏沒有一個東西叫幸福,也沒有誰比誰更幸福。有的,只是每天一點一滴的關心與照顧。但是,我們日常仍會用「幸福」這個字兒,那是因為方便。用「幸福」比用「上班前的一吻」、「回家後的擁抱」、「失意時的鼓勵」等等方便,沒有那麼累贅。就像獵人跟太太說,我一會到「森林」裏去打獵。他不用解釋他是去有堆花草鳥獸的地方打獵,因為「森林」是一個約定俗成的概念。儘管「森林」只是一個假名。

我們日常為了方便而用著一堆假名,它們不是幻覺,背後有現實裏的經驗,龍樹稱這些假名為「世俗諦」。然而,迷的人容易把這些假名當真,繼而產生執著。悟的人內心保持清明,永遠記得這些假名背後是因果,是相對,是集合,也就是「空」。這個「一切皆空」的真相,龍樹稱為「第一義諦」。這不是說凡夫俗子與得道高僧看到的世界不一樣。其實後者「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分別只是不會把經驗概念化,從而產生執著,特別是修道時出現的境界。那是修道人最大的障礙。那些境界,就如「幸福」一樣,不能被追求,也不能被抓緊。當條件成熟,自然會生起。輪迴與涅槃的差異,也就是這一念之差。

諸佛依二諦 為眾生說法
一以世俗諦 二第一義諦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那佛陀傳教時為什麼還是要提「善惡」、「業力」、「輪迴」、「涅槃」等等假名?因為不利用「世俗諦」的概念,無法解釋「第一義諦」裏一切皆空的道理。

若不依俗諦 不得第一義
不得第一義 則不得涅槃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大智大慧的老師都會利用「世俗諦」作比喻。聖經便曾有這麼一段:

門徒們前來對他說:「為什麼你用比喻對他們講話?」耶穌回答他們說:「因為天國的奧妙,是給你們知道,並不是給他們知道。(瑪/太 13:10-11)

《觀四諦品第二十四》是《中論》的高潮,也可能是最多人引用,同時亦最多人誤解的一篇。

2016-04-04

Siddhartha (流浪者之歌)

很久沒有讀到一本讓我熱淚盈眶的書。

《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一本德國小說家赫曼.赫塞 (Hermann Hesse) 於 1922 年所寫的名著,留下了很久沒有過的感動。

年少時,看見書名,以為是佛陀的生平,錯過了。

後來,未讀完第一部分,以為是一般尋道者最後皈依佛陀的故事,又錯過了。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書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在尋道者拒絕了皈依佛陀之後才開始。尋道者把一生的時間都花在尋找上,太忙了,以致竟沒時間讓自己「找到」,結果一生都在尋找,險些兒浪擲了一生。

我讀的是英文版,保留了不少詩意。書中有不少對話,都能撥動我的心弦。有些書,是要先有人生的歷練,才能夠好好品味,產生共鳴。

赫塞在一個新教家庭長大,父母曾因宣道而到過印度,少年時與父母鬧返,亦曾試過自殺。因此,不少書中的句子也可能是赫塞的親身感受。書中的主角在兒子離開後,傷心不已,看著河裏自己的倒影,卻驚覺自己和當年的父親有多像,而自己當年也是這樣傷了父親的心。我想,那肯定是很深刻的一種感慨。

祝願在努力地生活的各位,終有一天能找到你要找的東西。

2016-04-02

Avidya (無明)

一切痛苦,來自生命在輪迴中遇上的種種煩惱。然而,無論煩惱抑或輪迴本身,都源自「無明」。

「無明」,就是無知,會做成兩種錯誤的見解,導致兩種錯誤的態度。

第一種錯誤的見解,是「以不淨為淨」。我們每次大快朵頤,吃肉吃得津津有味時,都沒有想起正在吃動物的屍體。這些食物如果放著一、兩天,都是會發臭的穢物。但我們卻甘之如飴。我們每次見色心喜,擁著美女心跳加速時,都沒有想起正在擁著一團血汗肉骨等混合的身體。當美女衰老腐朽時,亦會變成發臭的穢物。當我們「以不淨為淨」時,便產生了第一種錯誤的態度,那就是「以苦為樂」。

第二種錯誤的見解,是「以無常為常」。我們一旦擁有渴望的東西,不論是青春美貌權位財富等等,便老是想如何去保著它們,牢牢抓住不放。到真的失去了,便痛不欲生,完全不接受世間一切現象都是變化不定的,都是「無常」的。當我們「以無常為常」,便產生了第二種錯誤的態度,那就是「以無我為我」,即把自己的生命想像成「常」或不朽也不變的實體,然後為自己累積錢財聲望。

這四種錯誤的思維,被稱為「常樂我淨」等四種「顛倒」(Viparyāsa),都源自「無明」。

然而,四顛倒並不是一隻病毒,像感冒一樣會被感染。四顛倒的本質是對世間現象出現了錯誤的看法。它是在「美女」等外在條件,加上我們內心的思考,例如覺得「美」、「想擁有」等想法,因緣和合而生。只要任一條件消失,顛倒便消失,煩惱也因而消失,無明便不存在,輪迴亦隨之而瓦解。

如是顛倒滅 無明則亦滅
以無明滅故 諸行等亦滅
--《中論.觀顛倒品第二十三》

2016-03-27

Tathagata (如來)

世人付出努力,總有一些追求。世人信一個宗教,總有一個目的。

在早期的佛教,目標很簡單,就是脫離輪迴,進入涅槃。成功者,被稱為「阿羅漢」(Arhat)。能找到並傳授這個法門的,就是佛。每一個世界裏,就只限量產出一個佛。出現在我們這個世界裏的,就是二千五百多年前的釋迦牟尼佛。

後來,大乘佛教出現,把這個壟斷打破了,把信徒的目標提升了:不再是成為「阿羅漢」,而是要成為「佛」。大眾都接受了,都發大願,都行菩薩道,都打坐觀照,都渴望開悟,都在等成佛。

然而,誰都無法解釋清楚什麼是「佛」。成佛後會如何?生活有改善嗎?會發達嗎?會更英俊或漂亮嗎?會有神通嗎?會長生不老嗎?

這真是一個難以置信的現象:無數人信佛修道,努力精進,卻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如果我告訴你,佛的境界叫涅槃,意思即是寂滅,那你願意永遠待在「寂滅」裏嗎?寂滅和死掉又有什麼分別?修道成佛豈不等於提早自殺?

在未討論之前,先要提一提,佛陀有十個尊稱,分別是:「如來」、「應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而「如來」(thatāgata) 這個字最能代表大乘佛教徒努力的目標,因為「如來」就是「如此而來、如此而去」的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如來」和你我一樣,都是因緣和合而生,都是透過一樣的肉體、感覺、思想、意識等等而出現的生命。他一樣有父母把他誕下,有太太,有兒子,不吃不睡也一樣會死。事實上,他也曾差點把自己餓死。那即是說,他不是神的兒子,不是外星人,沒有超能力,沒有基因突變。他甚至不是祭師的兒子,小時候沒有學過哲學神學或咒語手印。他,就只是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如此而來到世上,也就如此而死去。沒有天崩地裂,沒有死後復活,也沒有火馬車接送。否則,你我都不用奢望能成佛。如果要神的兒子或外星人才能成佛,那等於要含著「神湯匙」出生才有機會。然而,佛陀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佛在涅槃後,理論上已脫離輪迴,那是否一個永恆的存在?還是像涅槃的意思一樣,寂滅了?連佛陀的弟子耶摩迦 (Yamaka) 也出現混亂,要十大弟子中外號「智慧第一」的舍利弗 (Sāriputta) 向他長篇大論地解釋 (SN 22.85)。那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明顯地,組成佛的零件或「五蘊」,即肉體、感覺、思想、意識等等,都沒有特別為佛訂造,本質上和我們一樣。那是否有個叫「佛性」的東西降臨在佛身上,讓他成佛成聖呢?記得生命就像「森林」一樣,是「五蘊」聚在一起所產生的經驗,本身並無永恆不變的實質嗎?如果凡人的生命並無一個叫「自性」的東西依附在五蘊上,那佛陀亦不會有一個叫「佛性」的東西依附在他的五蘊上,就如沒有一個叫「森林」的東西依附在鳥獸花樹之上。簡單點說,佛不是神,而是一個概念。所謂「佛性」,也就是「空性」。既然眾生都是「空性」,眾生便都有機會成佛,因為大家的本質一樣:就是無本質。

如來所有性 即是世間性
如來無有性 世間亦無性
--《中論.觀如來品第二十二》

輪迴就是生命。從輪迴中解脫,不是把生命消滅了,而是從「森林」中看到樹木,嗅到花香,聽到鳥鳴,嚐到果甜。我們的生命,是由每天的生活拼湊出來的;而我們的生活,則是由每分每秒的感受與念頭拼湊出來的。凡人老想在這些不斷變化的感受與念頭中抓緊永恆不變的東西,因而過著焦慮與懊悔的一生;佛則很清楚,在一切不斷變化的現象中,並無不變的實質,都是妄想。

勾心鬥角想保著「權位」的人,根本沒法享受工作的挑戰與成長;多疑善妒想保著「婚姻」的人,也沒法享受伴侶的關懷與陪伴。這些例子還有很多:追求「名次分數」但失去學問、追求「美貌魅力」但失去健康、追求「富貴榮華」但失去快樂等等。這些目標,無論是「權位」、「婚姻」、「名次」、「魅力」、「富貴」等等,都只是概念,沒有實質存在,是依附在某些條件底下出現的妄想。它們有個特別的名稱,叫「假名」。

試想,在一群豬之中,你再俊美,又何來「魅力」?沒有下屬願意跟隨你,你官階再高,又何來「權位」?極端一點,沒有仗打,「將軍」又代表什麼?沒有學生的「老師」又是誰?沒有嚧寒問暖,「幸福」又是什麼?難道是一張婚書?沒有夢想,再多錢都不是「富有」:對一個想去迪士尼樂園的基層兒童來說,幾百元就是富有;對一個想建火箭移民到火星的人來說,幾百億都不夠。

眾生都是這樣,被林林種種的「假名」迷惑,生活得一點都不平安。佛則是個能用最開放的心去迎接每分每刻的人,並總能活在內心平靜、祥和安樂的狀態之中。這,才是成佛的意思,才是真正的「寂滅」。

2016-03-22

Momentariness (剎那生滅)

任何思想一旦走向極端,便離開真理,因為真理總在「中」。

佛陀說,生命是因緣和合而出現的現象,像種子加上適量的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等,而成為一棵樹一樣。因此,生命並不是一個自有永有的固定實體,而是能透過你每一刻的所思所想,不斷產成變化的動人過程,內裏蘊含著無限的可能。

一旦想像生命背後有個固定的靈魂,便再沒有成長與解脫的可能。試想,如果你擁有「種子」的靈魂,你便不是「樹」,永遠都無法長成一棵樹。這叫「常見」。

相反,你不能說今天的你與明天的你完全無關係。今天你多吸一支煙,明天你的健康便差一點;今天你努力耕耘,明天你便能有收獲。說今天的你與明天的你無關,或說今生與下世無關,便等於說種子與樹無關一樣不符合經驗。這叫「斷見」。

之前的討論,集中在瓦解「常見」,即永恆存在的靈魂觀。現在,讓我們看看另一個走向「斷見」的極端:剎那生滅。

在討論「因果」時,曾提到當種子變成樹的當下,「種子」不能消失,亦不能和「樹」同時出現。這個矛盾是源於我們把「種子」和「樹」當成實質存在,忘了它們只是我們內心概念化出來的妄想。

不過,有人卻提出「種子」的確消失了,因為「諸法無常」。但「種子」在消失時生起了「芽」,「芽」消失時又生起了「葉」,「葉」又生了「技」,諸如此類,最終成為「樹」。所以,儘管「種子」消失了,樹的出亦非無「因」。他們認為這便完滿解決了「諸法無常」與「因緣和合」之間的矛盾。

這個方案的問題在於:雖然「種子」與「樹」的連繫被解決,但卻衍生了「種子」與「芽」中間的關係。於是,同樣的邏輯再次套用,「種子」與「芽」之間再加入千千萬萬個階段,直至每一剎那的「種子--樹」混合體都和下一剎那的不一樣,但都是「因果」關係。前一剎那較近「種子」,下一剎那則較近「樹」。結果,每一階段都被切至無限小,每一剎那都被縮至無限短,以至那一剎那的存在再也不能被感知,變成「剎那生滅」,亦被稱為「相續」(santāna)。於是,我們看見像是真實不虛的大樹,卻原來是不斷在消失後又再閃現的假象,像電影底片的一格,只出現了二十四分之一秒,卻予人連續不斷的錯覺。這就是將「無常」推向極端的結論。

這個理論在「生」與「滅」之間的時間被縮短到零的時候便崩潰了。首先,那等於說「生」與「滅」之間並沒有東西存在。仔細一想,「存在」包含了佔用了「時間」與「空間」兩個條件。體積無限小,或時間無限短,便等於不存在。無論把多少個「零」加在一起,都不能變成「一」。而「生」與「滅」這兩個現象,是針對「存在」來說的。如果沒有「存在」,「生」與「滅」是不能獨立存在的。其次,當「生」與「滅」之間再沒有時間分隔,那等於說「生」與「滅」在同時進行。正如一個人不能一邊生一邊死,「生」與「滅」亦不可能同時出現。

提出「剎那生滅」的人不明白,問題不在於存生本身,問題在於我們把那存在定義成「種子」、「芽」、「樹」等概念,然後搔著頭問「種子」跑哪了?「樹」怎麼忽然出現了?真相是,「種子」、「芽」、「樹」等等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它們只出現在我們的心裏。那個東西一直就是那個東西,你可以在不同的時候叫它不同的名字,「種子」也好「樹」也好,但它就是它,英文叫「Suchness」,梵文叫「Tathātā」,中譯叫「真如」,粵語叫「咁」:「咁,咪就係咁」。

既然「種子」、「芽」、「樹」等等都只是心中妄想,自然沒有真正「生滅」。他們的「生滅」只出現在我們的眼裏、在我們的心中。生死輪迴,亦復如是。

若謂以眼見 而有生滅者
則為是癡妄 而見有生滅
--《中論.觀成壞品第二十一》

2016-03-17

Blockchain (區塊鏈)

連續寫了一陣子哲學,來寫點別的。

最近「區塊鏈」(Blockchain) 成了金融科技界裏一個很熱的話題,原因是中國人民銀行在一月時召開了「數字貨幣研討會」,行長周小川、副行長范一飛與花旗銀行、德勤等都有出席,可想而知中央有多重視「數字貨幣」(Digital Currency)、「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y) 等的應用。話說人行早於 2014 年時便開始研究了。

那究竟「區塊鏈」是什麼呢?它其實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比特幣」(Bitcoin) 背後的技術。網上對這些貨幣的加密和運算都有詳細論述。然而,我發現每次有新技術出現,大家都在討論手段,卻很少人解釋目的。因此,我又拋磚引玉,在這裏嚐試解釋一下。

講到貨幣,就要由古時以物易物說起。那時候我用一隻雞換你一隻鴨,是很公平的,因為我無法不付出勞力便變出很多雞,把你辛苦養大的鴨都換走。

後來,我們有貨幣,如貝殼與金幣。那時候,誰擁有沙灘或金礦,他便可以不勞而獲,把別人努力的成果換走。為了民生,政府唯有把金礦銀礦收歸國有,嚴禁私採。

然而,怎樣禁,也禁不住有人在森林裏發現一個金礦或去河裏淘金,否則三藩市不會興盛起來。因此,政府唯有印製私人印不出的防偽鈔票。

說來說去,貨幣的關鍵,就是個人不能大量生產,非否就會社會大亂,通貨膨脹,百物騰貴,貧富不均。

自從政府印製鈔票後,政府便變成社會大亂的根源。每當一個政府要不斷打仗或極度貪腐,便會不顧一切地亂印鈔票,結果在民國時期通脹達每月三倍的速度,而日本軍票更全是廢紙。

時至今日,貨幣早就數碼化,由銀行的系統儲存。銀行就算沒有實質的現金,也可以把錢貸給你,方法是把你戶口的結餘更新一下。於是,銀行就成了社會大亂的根源。一家銀行所擁有的現金,只是所有客戶存款的五分之一。若大家跑去「擠提」一家銀行,沒有一家能不倒閉。若然銀行倒閉的話,你的財產便隨即消失。畢竟,那只是一個硬碟上的數字。今天,世界最硬的貨幣--美元,也是由聯儲局操控的;而聯儲局,並不是政府部門,而是由銀行組成的。

隨著銀行取替了政府,掌握了貨幣的控制權,一個前所未有的現象出現了:政府會破產。今天的政府,如希臘等,失去了隨意印製鈔票的能力,所以會破產。

不過,銀行也會出現過度投機,以至威脅到升斗市民的情況。因此,像在雷曼事件時,政府必須救銀行,否則大家的血汗錢便全變廢紙。

你說你把錢都換成黃金,是否很安全?問題是,你的黃金存在哪?你不會放在家吧?若你把黃金存在交易所,你怎知道交易所沒有把你的黃金拿去投資或炒賣?

不論是政府、銀行或交易所,他們都可以騙你,都可以倒閉。我們稱此為「交易對手風險」(Counterparty Risk)。見過這麼多風浪,我們新一代不信權威,不信政府,不信銀行,不信交易所。大家信自己,亦即民眾。這,就是「區塊鏈」與「比特幣」出現的原因。

很多人聽過,有人專門用超級電腦從事「比特幣」的挖礦,又有人因炒賣「比特幣」致富或破產。這些,都不是「比特幣」出現的目的。

它的目的是,把你擁有多少錢的記錄,交還到你的手上,而不是存在銀行系統裏,或依靠政府印製的鈔票。

這裏要解決的問題,只有一個:如何防止你在花錢後,為自己錢包無限充值?

若你手上有的是張銀行信用卡,那你在刷卡後,商戶會立即通知銀行,等銀行確認你的結餘更新了,才把卡還給你。你跑去另一間商戶刷卡,他們在通知銀行的時候,銀行會告訴商戶你沒錢了。

現在若把銀行拿掉,你把錢給了甲,又同時給乙,乙沒法知道錢已被甲收下了,那便變相等於印銀紙。所以當初開發「比特幣」的中本聰 (Satoshi Nakamoto) 利用了一個叫「分佈式賬薄」(Distributed Ledger) 的概念,即把你每次花錢收錢的紀錄,發報給全世界能處理「比特幣」的電腦。要看這個紀錄,要先破解一條複雜的數學題,最厲害的電腦也要七至十分鐘才能算好。如果這段時間裏,你又花同一筆錢,那等不同的電腦以不同的速度算好後那數學題後,你錢包的紀錄便有出入,那這筆交易便作廢。若然沒有出入,大家便把新的交易或叫「區塊」串連在以前的交易之後,成為一條長長的交易紀錄鏈,這就是「區塊鏈」。

那等於說,你每次用「比特幣」做交易,便有千千萬萬的電腦做證人。這些證人要花很多運算力與電力,因此會被獎以一個「比特幣」。這就是為什麼它們又被稱為「挖礦機」。當然,有人專門用這些電腦去生產「比特幣」,但它真正的價值在於做證人。這樣,你的資產與交易便不會因為一、兩間銀行的倒閉,甚至政府的破產而消失。在一些政府信譽度低或銀行不普及的地方,「比特幣」便特別快地流行起來。

回到信用卡的例子,由於銀行擔任了公證人的角色,所以一般會收商戶 2-3% 的交易費用。在金融體制不健全的非洲,匯款的成本高達 12%。然而,「比特幣」的證人某程度上是義工,因此「比特幣」的交易成本特別低,對很多商戶與消費者來說都很吸引。

其次,由於每筆消費都公告天下,所以政府亦不怕你逃稅。試想,不少自營業務如的士司機,由於收的是現鈔,政府是無法得到其收入證明的。「比特幣」與「分佈式賬薄」解決了這個問題。可以想像,這會是人民銀行有興趣的地方。

不過,「比特幣」有一個缺點,就是不能逆轉。如果你發現有一筆信用卡簽賬不是你簽的,你是可以要求銀行把交易撤消,還原結餘,損失由銀行承擔。用了「比特幣」,交易一旦被各方證人確認,便紀錄在千千萬萬部電腦裏,好像明星淫照一樣,無法消除。說到底,「比特幣」就是要取替銀行,所以沒有人會像銀行一樣承擔欺詐的損失。其實銀行的部份收費,也是用來為顧客買保險。

一如既往,為了簡單明瞭,以上內容難免不夠精準,只能當作是引子,大家可再在網上作進一步的搜尋與研究。

2016-03-16

Assemblage (因果)

很多人都信「因果」:搞宗教的信,搞科學的也信。然而,「因果」這概念卻能帶來很多迷思。

先假設,種子是「因」,樹是「果」。

當然了,種子不會無端端變成樹,它還需要適量的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等等,我們姑且叫條件或「緣」。所以,我們優化一下原先的假設:「因」加「緣」,生出「果」。

現在問題是,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是早就存在於種子裏?還是等種子消失後才出現?還是由種子變成樹之間有這麼一點點的重疊時間,兩者都同時存在?

如果樹早就存在於種子裏,那樹早就在了,不用等條件成熟才出現。

如果種子消失了,樹還能長出來,那樹根本不需要有種子的存在,它可以四處無端端地出現。

如果種子與樹有重疊的時間,那等於說我們有段時間有兩顆種子或兩棵樹。想想都覺奇怪。

再弔詭一點,如果「推」是輪子「滾動」的「因」,一旦我停子推動輪子,「滾動」便會消失吧?那「種子」豈不是要一直存在,「樹」才可以一直存在?

究竟問題出現在什麼地方呢?

關鍵就在於我們認為「種子」和「樹」是兩個獨立而不相同的實體。

試想,如果「樹」是一個實質的東西,它不可能消失;如果我把它砍下,並重塑成一張椅子,那「樹」跑哪了?

明顯地,「樹」只是一個概念,不是實質存在,就如世間千千萬萬的現象一樣,都是「空」的,是我們從經驗中概念化出來的一個名字。

如果「果」是「空」的,亦即說它的實質從來沒有出現過,所以也不會消失。在「種子」變成「樹」再變成「椅子」的過程中,「樹」的實體可以說沒有出現過,也因此沒有消失過。若「樹」的實體有真的出現過,那當只有「種子」時,它藏在哪?當「椅子」出現後,它又跑哪去了?因此,你不能把「種子」與「樹」當成兩個完全一樣的實體,否則變化便不可能發生。

這就是為什麼當一切現象皆是「空」時,一切現象都「不生不滅」。生滅的,只是我們心裏的妄想,是一個又一個的概念。

果空故不生 果空故不滅
以果是空故 不生亦不滅
--《中論.觀因果品第二十》

這個討論要破解的,乃是無數宗教與哲學上的因果觀。舉例,我們說「前世是因,今生是果」,相信有很多人同意。然而,前世的「生命」不過是肉體、經驗、意識等集合起來的一個名字,本質和「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一樣。今生的「生命」,也是另一堆「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的集合。說「前世是因,今生是果」,等於說前世的生命與今生的生命是兩個獨立而不相同的實體,結果便會出現上文所有的謬誤,例如:前世的生命是否未消失?否則它怎能作為今生業報的因?若說前世的靈魂一直跟著你,「推」著今生的禍福,你說多恐怖。若說前世的生命與今生的生命是相同的實體,那為什麼會有變化?真是如此的話,生生世世的「生命」都應該一樣,等於說「種子」就是「樹」。那又談什麼「因果」?

說到底,要有「果」,「因」才叫「因」。沒有「樹」,種子又怎能稱得上「因」?未有來生,今生種什麼業?

這不是說,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不會影響樹的生長。水多了少了,當然會影響樹的高矮粗幼。我們要破除的,是把這些不斷變化,前後猶如骨牌般相關的現象,硬按上不同的概念與名字,結果產生大大小小的執著與不安。

一切一切,都是妄想,本質都是「空」。

2016-03-15

Time (時)

我們經常慨歎,還是「以前」好。我們會後悔,都是「過去」不夠努力。我們會擔憂,不知「未來」會有多壞。以至修道人也很關心:不知「前世」的業是否已消除掉、「來生」不知能否升上天國享福。我們老是因為「時間」,而失去平安。

「過去」、「當下」、「未來」等時間概念,是否真實存在?明顯地,它們沒有實體,不能抓著研究。那時間的本質是什麼?

試想,在一個沒有事情發生的空間,連一個念頭都不生起的空間,你如何能知道時間流逝?如果你盯著一個錄像,畫面上一切靜止,鐘不轉、心不跳,你如何能判斷影卷在轉動還是被定了格?如果兩球相撞,再原路彈開,那你如何能判斷影卷是向前放映還是向後?由此可見,時間是一個需要有「運動」才能定義的概念。

我們所能觀察的,並不是時間本身,而是運動。一日,本來就是地球自轉的時間;一月,也是月球轉一圈的時間。我們用的計時工具,由古時的銅壺滴漏,到今天的石英鐘、原子鐘,那一個不是在不停運動的機器?

因此,若沒有「物」在動的話,「時間」便無法被定義。然而,世間的「物」或現象,本身也不是真實的存在,都不過是概念化的妄想。「時間」的存在既然建基在這些妄想上,本身也必然是妄想,不會是實體存在。

因物故有時 離物何有時
物尚無所有 何況當有時
--《中論.觀時品第十九》

2016-03-14

Defector (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

很久沒有讀過能讓我廢寢忘餐的書,終於給我遇上了它:《擁有七個名字的女孩:一個北韓叛逃者的真實故事》(The Girl with Seven Names: A North Korean Defector's Story)。又一次證明現實裏的人生,很多時比小說裏虛構的情節更傳奇與精彩。也證明了傳記式的記錄,比不少宏觀微觀的研究與報告更能立體地呈現真相。畢竟,政治經濟意識形態等等,都不過是不真實的概念。在極權統治下的每一個人,所流的每一滴血汗與眼淚,都比那些冷冰冰的記錄來得震撼多。

書中主角叫李晛瑞,是一位「脫北者」,亦即叛逃北韓朝鮮的人。作為共產主義國家,北韓是一個極度講究階級的地方,完全體現「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的精神。李晛瑞來自上流社會,父親 (繼父) 是軍人,因此家中衣食無缺,不但不時收到賄賂,也能幹著走私等非法生意而不怕被抓。所以,李晛瑞的叛逃,並不是因為什麼迫害或饑荒,而是純粹對對岸中國的好奇。她沒想到,好奇有時是很致命的。她一旦過了河,再回家的話便會被定性為叛國者,還要連累全家。結果她唯有流落在沈陽做黑市居民。作為北韓的友好國,中國對待叛逃者一點都不仁慈,基本上一抓到便交還北韓處置,等於送他們進地獄。

靠著堅韌的意志與上天的眷顧,她又跑到了上海,還弄到一張身份證。她的生活開始改善,還在中國愛上了一位南韓人,於是她又想盡辦法投奔南韓。然而,面對著永遠再見不到自己親愛的家人,她每天都過得很痛苦。她最後說服了母親,嚐試把家人接過來。於是她又搞盡腦汁,萬分驚險地把他們從中國北邊的邊境,靠著公車,送到中國最南的邊境,跨境到了寮國,坐了好幾個牢,受盡折磨,把所有積蓄都花在賄賂上,還是一路上遇上很多貴人,才終於在一年後一家團聚。

在這個過程中,讓我感受最深刻的,是我們的一廂情願。我們老是覺得富裕是好的,自由是好的,民主是好的。我們自小便被灌輸這些概念。然而,對北韓人來說,來到繁華的上海,或去到自由民主的南韓,都及不上一切有黨安排的祖國。對朝鮮的上流社會來說,只要你對金氏皇朝忠心耿耿,你便一生衣食無憂。如果你有讀過《飢餓遊戲》(The Hunger Games),北韓基本是「施惠國」的現實版:在四處饑荒以至屍橫遍野的時候,首都人民還是在大魚大肉。如果你住在首都,那為什麼要叛逃呢?在書中,李晛瑞便提過數次:在沒有外國的情況與之比較下,他們是幸福快樂的。就算後來她的家人千辛萬苦地逃出來了,卻一點都不適應,還三番四次想潛回去!

其次很深刻的,就是中國、寮國等國家的腐敗。叛逃者差不多在每一個關卡,都會被各式各樣的官員與警察「打劫」,完全無人會顧他們的死活。那些「蛇頭」(協助人偷渡的販子) 就更是擇肥而噬,毫無人性。當然,在人性的黑暗上也有光輝的一面。路上不少陌生人都曾對李晛瑞他們施以援手,幫助過他們騙過警察,也幫助過他們繳付賄款。

雖然作者是北韓人,成人後才學英文,但她的英語非常之好。當然,她有得到另一位作者的協助,但你亦可以看她在 TED 的英語演講,顯示出她的語言能力。她在中國被抓後,也是靠漢語能力來說服警察她不是北韓人,十分厲害。也因此,讀這本書 (我是讀英文的) 是一個很好的享受。每次你以為今次死定,她卻憑著聰明與運氣化險為夷;每次你以為鬆一口氣,她卻又墮進無法醒來的夢魘裏。不少懸疑小說都做不到這個效果,但這卻是她的真實經歷,令人拍案叫絕。難怪這書排名那麼高,實在值得一看。

2016-03-13

Delusion (妄想)

談「業力」時談到,「罪名」與「刑罰」都不是實質存在,都是「空性」,最後暗示了「輪迴」亦不過是一個概念,於是相對於輪迴而存在的「涅槃」也就是另一個妄想。

常人的想法是人一旦死亡,「靈魂」便會離開肉體,掉進輪迴之中,在某一形態下再投胎。如果不想再投胎做人,甚至墮落畜生餓鬼地獄等惡道,便需要修行,直至解脫,到達如天堂一般的境界,叫「涅槃」。

這個講法,並不是真正的佛法。在這個講法裏,我們幻想了一個不死的生命存在方式,叫「靈魂」,又幻想了一個不存在於世界裏的地方,叫「涅槃」。於是,俗人執著於「愛」、「恨」、「名」、「利」這些妄想中,修道人卻執著於「天國」、「涅槃」、「大羅天」、「淨土」、「罪」、「業」、「功德」等等沒有實質存在的妄想中,然後再發明了「大赦」、「迴向」、「輪迴」等等系統與手段。

重用「森林」的比喻,如果我們不把花草鳥獸概念化成「森林」,我們便不會說:春天時森林甦醒了,冬天時森林死亡了。森林從來沒有出現也沒有消失。就算所有動植物都死了,只要仍有種子在泥土裏,森林還是會隨著各種條件的成熟而重現。如果「森林」是一個實體,如古人相信的「森林之神」,那它便有被殺死的機會。然而,當「森林」的本質被認清後,「森林」便又是永遠存在,又是不存在。你可以反過來說,由始至終,都沒有「森林」,因此它是「不生不滅」的。

我們錯,錯在把一堆動植物概念化成「森林」。當我們的思想停止把現象與經驗概念化,那言語便會一起停止。屆時,現象與經驗便如流水般來去,心中卻不會動一念,現象世界的一切便從此不生不滅,而這才是佛陀所說「涅槃」的意思。

諸法實相者 心行言語斷
無生亦無滅 寂滅如涅槃
--《中論.觀法品第十八》

生命也是如此:它像「森林」一樣,又存在又不存在。一年又一年的春天,森林從冬天的死寂裏復甦,不能說是同一個森林,也不能說不是同一個森林。這才是「輪迴」的本質。除了生命,世間一切現象都是這樣。

一盤水,甲說它熱,乙說它冷,丙說它又冷又熱,丁說它不冷不熱,那「冷」與「熱」便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它只是一個在比較兩個物件的溫度時出現的方便說法。更準確的說法是水的溫度,但那也依賴對零度的定義,其實也不過是與水的冰點、鹽水的冰點或絕對零度等標準的比較而已。須留意的是,水是真實存在;對甲來說它真的是熱,而對乙來說又真的是冷。故此,雖然「冷」與「熱」是概念,你不能說讓甲與乙跳出水面的水是幻覺。

現象世界能被經驗的一切,都像「冷」與「熱」一樣,又真實又不真實。我們的煩惱,來自對「冷」與「熱」等摡念的追求、執著和厭惡,懵然不知「冷」與「熱」是隨著與其他環境因素比較而來的。

舉例,有人有份穩定的工作,每天三餐不缺,也有安居之所。某天,他碰到一位舊同學,比他多賺幾千塊錢,正計劃去渡假。相比之下,這人立即有「窮」的感覺,覺得不足。「窮」與「富」正是一個相對的、不真實的概念。然而,它卻在在影響了這人的心情,打擾了他內心的平安。同樣,我們會把現狀與過去比較,特別是遭遇破產、離婚、喪親等情況。我們忘了在一切發生之前,即在未富有時、孑然一身時,我們本來是生活的快樂無憂的。現在卻忽然覺得自己窮了、孤獨了,可見「窮」與「孤獨」等都是不真實的概念。當我們一口一口地咀嚼飯菜的時候,如果能好好感受飯菜的味道,感受這一刻的滿足,明白貧富並無實質區別,那便是平安喜樂,也就是「寂滅」的意思。

當然,這不是說人不需要吃飯。肚餓的感覺是真實的。然而,大多數人並不是因為真實的感覺而痛苦,而是因為概念化出來的種種妄想。

把妄想概念化得最厲害的,是修道人與各派的宗教人士。我們把智行悲願四種品質變成四個菩薩、把六道變成六種顏色的光、把七宗罪的補贖變成煉獄、把天體變成「密特拉」與「阿波羅」、把毫無實質的天空變成「荷魯斯」等等。修道人要時刻留意,別把作為生命本質的各種經驗,妄想成各式各樣的抽象概念,然後對這些妄想產成執著與迷信。

2016-03-06

Adultery (不忠)

連續來了幾篇《中論》,來點輕鬆點的。我個人覺得,同時看幾本不同類型的書,比一本接一本地讀較有效率,所以近年讀書都是四、五本平行的讀,一般包括一部佛經 (如《中論》)、一部西方經典 (如《神曲》)、一本武俠小說 (如《日月當空》) 和一本暢銷小說。這次不如介紹一下最近讀完的暢銷小說。

對這裏的讀者來說,保羅.科爾賀 (Paulo Coelho) 應該不會陌生。他就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The Alchemist) 的作者,我也曾多次提過。無意中在機場看到他的近年的作品《外遇的女人》(Adultery),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科爾賀後期的作品少了早期的靈性與故事性,多了說教,所以已經一段時間沒有留意他的新作。這次《外遇的女人》題材有趣,所以姑且一看。

書中女主角過著大部分人心目中的完美生活,擁有美貌、事業、丈夫、兒女、大屋、財富等等。但她總是覺得欠缺,覺得為了別人而活,覺得抑鬱與窒息。也許這就是中年危機吧。反正她因而展開了一段婚外情。然而,女人與男人其中一個不同的地方,是大部分女人都不能活在謊言中。於是她最終想向丈夫懺悔,卻竟然被丈夫的愛與智慧阻止了、包容了。故事最後在一個神秘經驗之後結束。

其實書中描述不同的心理狀態,不少成年人都會經過,因此不難寫出讓人產生共鳴的作品。然而,好的作品的本質,就是不把那些概念化的詞直接寫出來,而是透過書中人的遭遇體現出來。那些概念化的詞包括了:「安全感」、「思念」、「妒忌」、「愛」等等。寫「我很感動」,比不上寫「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或「我用力地捉住他的手,說不出話來」來得動人。藝術電影之所以能成為藝術,也是這個原因。

科爾賀以前是一個很好的小說作家。他能把一些很抽象的靈性經驗用比喻與寓言寫出來。然而,他的崇拜者開始把他書中的「金句」摘錄,甚至結集成書與網站,結果科爾賀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把小說弄得越來越像金句集。這樣,感覺便像一位老人在說教了。至少,我有一點點覺得。不過,作為一位男作家,膽敢以第一身寫女性心態,勇氣還是可嘉的。

同樣是有關不忠的故事,《列車上的女孩》(The Girl on the Train) 卻是一本驚慄小說。驚慄小說的特點,是節奏越來越緊湊,而結局卻是出人意料。經典作如《七宗罪》、《鬼眼》等,都是上乘之作。作為一本小說,《列車上的女孩》的佈局不錯,結局也不是一開始便會被猜到的那種。然而,你要留心每一章的日期,判斷事情發展的先後,那是比較累人的。最大的問題,還是節奏。還記得讀《別相信任何人》(Before I Go to Sleep) 時,我忍不住一口氣讀到凌晨三點,直到結局。英文所謂「Page-Turner」或中文所謂「愛不釋卷」就是這個意思。這本《列車上的女孩》,我卻竟然差點翻不到結局。雖然看得出作者在舖排上別出心裁,但節奏是小說與電影好不好看的重要原素,主要看編輯與剪接的功力。簡單點講,就是廢話少說。我雖然未讀 (完),但我見網上對另外兩部作品的劣評也是針對節奏,雖然它們的作者都是我很喜歡的:薛慶的《極限》與黃易的《天地明環》。不知是生活的步伐太急速了,還是我年紀大了,不知什麼時候失去了以前讀《紅樓夢》或《聖殿春秋》(The Pillars of the Earth) 的耐性了。

聽說《列車上的女孩》會被拍成電影,我並不寄予厚望。《別相信任何人》那麼好的故事,到了大銀幕便大打折扣。雖然編劇很聰明地把書中主角寫的日記變成自拍錄像,但節奏與氣氛卻仍是差了一截。想像不到《列車上的女孩》那樣不斷插敘倒敘的故事如何能搬上銀幕。近年在這方面能做得精彩的作品,我覺得可能是電影《愛的成人式》吧?

2016-03-04

Karma (業)

有人認為,每當我們做了一件善事或惡事,無論是透過行為、說話、還是純粹一個念頭,一個叫「業」的「吊靴鬼」變被製造了出來,暗伺機會,把善果或惡果報應回在我們身上。如果今生找不到機會,便隨著我們轉生到下世,甚至影響我們的轉生,把我們送上天界或打下地獄。

又有人認為,當我們做了一件事之後,雖然沒有「吊靴鬼」,但卻產生了一連串的化學反應,最終變成我們應得的果報。例如我上午罵了個同事,那人含恨在心,向老闆告發我另一件事,以至次日老闆找我罵了一頓。這個說法讓「業」像「接力棒」似地被傳來傳去,最終傳回作業者身上。

亦有人認為,「業」是一盤帳或一本「帳簿」,會把善惡加在一起,最終結算後的淨盈虧會體現在輪迴轉世上。

更多人認為,死後有判官,會根據我們所作所為「判刑」,把我們分派到不同的地方受罰,再投胎轉世。

然而,龍樹已解釋了為什麼「輪迴」本是空。若不繼續解釋「業力」,大家便有機會誤以為這個世界並無果報,行善避惡亦毫無意義。

先來一個譬喻。如果有人殺了人,那人便會背負「殺人犯」這個標籤或罪名。無論有沒有被捉拿,他都是一個「殺人犯」。過了一段時間,他被抓了,法官判了十年的刑,被丟進了監獄。十年後,他刑滿出獄。現在我想問大家,「殺人犯」還存不存在?

如果存在,那但凡「殺人犯」都應該被抓進監獄,是否可以再把這人抓進去?如果不存在,那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存在?是被丟進監獄的一刻,還是刑滿出獄的一刻?如果關了五年後,他越獄,還是不是「殺人犯」?若被特赦呢?再者,他是什麼時候變成「殺人犯」的呢?是殺人那一刻,還是被判有罪的那一刻?

你看,「殺人犯」根本不存在。的確,有人殺了人,「殺人」這事發生了,但「殺人犯」只是一個概念,不是實質的一個人。他坐完牢出來,悔改了,你卻仍當他「殺人犯」,你便是歧視他。

同樣,這人被判了十年的「刑罰」。「刑罰」是怎樣出現的呢?是凶手殺人的時候?還是法官判決的時候?是凶手被關在牢裏的時候?還是凶手覺得痛苦的時候?這問題之所以沒答案,是因為「刑罰」本身也只是一個概念。

凶手殺人的這個動作,並沒有製造出一個有實質的東西叫「業力」。他只是觸發了一連串的後果,諸如死者親人的哀慟、執法機關的搜捕或他自己的內疚等,最終導致他鋃鐺入獄。坐在牢裏,有多痛苦,也得要看他的主觀感受。不少囚犯在牢裏待久了,也不想出獄,害怕外面的世界。這端視乎他對外面的世界有多少渴望與牽掛。

若「刑罰」本身只是一個抽象概念,製造「刑罰」的人也就不存在。在以上的例子,那十年刑罰並不是「殺人犯」自己製造出來的,也不是法官製造出來。這「刑罰」是先要有人犯了罪,加上執法與司法機關,還要有監倉設備等等,才能出現。這,就是「因緣和合」而生的意思,也就是當我們說「刑罰是空」的意思。

不止「刑罰」是空,「殺人犯」、「罪」等等,都是空。同樣,「作業者」、「業」、「果報」等,都是空。「空」不是不存在,而是沒有實體。把「業」想像成「吊靴鬼」、「接力捧」、「帳簿」或「判刑」等,都是妄想。

「業力」沒有亦不需要有實體。今天你齋戒,餓了半天,明天你吃的第一口飯,便彷如天賜甘糧;今天你吃到撐,明天你吃同一口飯,便要反胃。你每一刻的行為與想法,都影響著你下一刻的苦樂。帶著喜樂平安的心看世界,世界美如天堂;帶著憤怒執著的心看世界,世界便是地獄。何需大興土木建造六道輪迴?

諸煩惱及業 作者及果報
皆如幻與夢 如炎亦如嚮
--《中論.觀業品第十七》

2016-03-03

Release (解脫)

上文提到,「經驗是真的,生命是空的」。要理解這句說話,要思考我們口中的「生命」是什麼意思。

在我們的文化裏,只有軀殼的,我們叫「屍體」;只有意識的,我們叫「鬼魂」。閉著眼吸著氣,卻不能和外界交流的,叫「植物人」。都恐怕不是我們日常所定義的「生命」。

於是,有人認為,「生命」雖然不只是肉體、不只是意識、也不只是外界,而是這三個原素的「集合」。然而,但凡集合,像「森林」一樣,本性必然是「空」的。「空」,不代表不存在:眼是存在的,光也是存在的,看見光的經驗也是存在的;但這三個存在是同一個存在。缺少了其中一個,其餘兩者就不存在:沒有眼或沒有光,都不會有「看見光」的經驗。只有不同的東西才能結合一起,本來就是同一個存在,就不能說因為結合而產生新的存在:

異法當有合 見等無有異
異相不成故 見等云何合
--《中論.觀合品第十四》

就如花樹鳥獸,本來就是「森林」本身;沒有樹的「森林」就不是森林,所以「森林」並不是一個由花樹鳥獸合成出來的新東西。它根本不是一個東西,只是一個概念。因此,不同經驗的集合不會產生一個新的東西叫「生命」。經驗本身就是生命。

在輪迴中流轉的「生命」,只是一個接一個的經驗在「相續」,就如骨排一樣。由於每一刻的經驗都不一樣,「生命」的本質在不斷變化中。今天你是新手,若干年後你便是高手;今天你是兒子,若干年後你便是父親;今天你是少年,若干年後你便是老年。

你覺得你變化了,是因為你比較。你長高了,是與昨天的你比較;你富有了,也是與昨天的你比較。然而,昨天那個較矮較窮的你,早已消失,無法拿再出來比較。因此,你也不應該是高的你、富的你。你就是你,你也應該是昨天的你。

「少年時的你」與「老年時的你」,無論身體與思想,都完全不一樣,卻又是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一天一天地相續到現在。所以「少年時的你」與「老年時的你」又是同一個你,亦不是同一個你。「前世的你」、「今生的你」、「來生的你」亦復如是。

如果「少年」是一個實質的存在,那當你變成「老年」時,「少年」又跑哪呢?「少年」若有實質,便會成為一個永恆不變的東西;到「老年」出現時,便必需先把「少年」消滅掉。明顯地,我們並不會看見這種交替過程,因為「少年」和「老年」都不過是一個概念,並無實質,或所謂的「自性」(svabhāva)。若它們是實質的存在,便根本不能變化:

若法實有性 後則不應異
性若有異相 是事終不然
--《中論.觀有無品第十五》

同樣,「前世」和「今生」,其實與「少年」和「老年」一樣,並不是實質存在,而只是概念,是變化。在流轉的,又是同一個你,亦不是同一個你。你不會說「生命」是「少年」、「中年」和「老年」等結合在一起的成品,你也不應該說「輪迴」是「前世」、「今生」和「來生」等結合在一起的成品。因此,作為最終極的經驗集合,「輪迴」(saṃsāra) 本身就是「生命」。

有人認為,我們是被「輪迴」困住了,我們要從「輪迴」解脫出來。脫離了「輪迴」之後的自由境界,他們叫「涅槃」(nirvāṇa)。然而,離開輪迴的主體是什麼呢?離開輪迴,即離開生命,那還有什麼進駐涅槃呢?若「輪迴」是車輪,「生命」是「轉動」,那離開車輪的「轉動」又是什麼呢?沒有車輪的「轉動」要如何理解呢?

不離於生死 而別有涅槃
實相義如是 云何有分別
--《中論.觀縛解品第十六》

也許你難以接受,但真相就是:輪迴就是涅槃。束縛與解脫並無分別。同樣,天國在人間:離開人間,也就沒有「愛」,天國又能在哪?再說,福樂是和痛苦比較才出現的概念:沒有在受苦,怎知自己在享福?相反,未嚐過樂,又怎會覺得痛?沒有病,怎知什麼是健康?

在痛苦中無法解脫,不是因為你被束縛,而是因為你有分別心。把分別心放下,就叫做「悟」。

Disposition (行)

接上文,把一塊木頭概念化成「椅子」,這「椅子」叫「行」(saṃskāra),也就是佛陀所說「諸行無常,一切行苦」中的「行」,是內心活動的結果。同樣,把花草樹木飛鳥走獸集合而成的「森林」,也是「行」。「椅子」也好,「森林」也好,都只是概念,並無實體。

正因為它們只是概念,它們會不斷變化。今天那塊木製品叫「椅子」,因為它有四腳一背。明天當椅背被砍掉,它就變成了「几子」。同樣,少年、成年、壯年、老年等都不存在,都只是概念。如果一位「少年」是實體,那他就永遠不會變成「老年」;等於一隻狗不會變成貓一樣。但凡無實體的概念,就是「空」。

仔細一想,世間一切現象都是空。你以為那個人一天是你妻子,便永遠是你的妻子,卻沒想到離婚之後她便什麼都不是,最多是你的「前妻」;你又以為你永遠是那個人的「兒子」,但當他患上退化症失了憶,你便又什麼都不是,只是一位探訪者或「看護」。痛苦,就是這樣來的。痛苦就是執著這些概念或「行」,而無法接受它的改變:無法接受她已不再是你的「妻子」、你已不再是他的「兒子」、以至你不再「富有」、你不再「當權」、你不再是「專家」等等等等。懵然不知這些都只是「概念」,都可以變化,都是「空」。

擁抱對方那一刻的體溫是真的,「愛情」是空的。咀嚼美食那一刻的味道是真的,「富足」是空的。聽見諂媚那一刻的聲音是真的,「面子」是空的。經驗是真的,「生命」是空的。最重要的:「空」也是一個概念而已,所以「空」也是空的:

大聖說空法 為離諸見故
若復見有空 諸佛所不化
--《中論.觀行品第十三》

人生裏所有感覺與思想,都是因應不同的環境條件而生起的,卻又無實質的存在,簡稱「緣起性空」。執著空,就痛。

2016-02-12

Suffering (痛苦)

生死可以無解,但可以沒有痛苦嗎?

問題是,痛苦又從何而來?

有人說,痛苦是自作孽,於是自怨自艾。

有人說,痛苦是別人害的,甚至是神的懲罰,於是怨天尤人。

有人說,痛苦的出現,是大家的責任,是「共業」。你又拋垃圾,我又倒污水,結果一起住在烏煙瘴氣裏。

有人說,痛苦和中獎券一樣,端看命數,所以我們才叫「不幸」。

這四種說法,有個假設:無論痛苦是誰造出來的,它是一個實體存在。但痛苦和火一樣,必需有火柴才能燃燒。如果我要製造痛苦,再給予你,那我自己首先要痛苦,正如玫瑰花必需從玫瑰花的種子裏長出來。痛苦不會無端端出現,於是又要有另一個痛苦的人把痛苦傳給我。那痛苦的源頭究竟在哪呢?因此,這四種說法,都是不合邏輯的。

非但說於苦 四種義不成
一切外萬物 四義亦不成
--《中論.觀苦品第十二》

非但痛苦,世間所有現象都一樣。匠人從木頭裏鑿出一張椅子,那椅子是木頭還是椅子?「椅子」真的被「製造」出來了嗎?若大家不用來坐,它還是椅子嗎?若它的一隻腳斷了,再不能站穩讓你坐,那它還是椅子嗎?

就如「椅子」並不是實體一樣,痛苦亦不是實體。若痛苦是一個不能消滅的實體,那誰都不能解脫。正正因為痛苦不是實體,所以才有離苦得樂的方法。只要你不坐上去,椅子便不再是椅子。你不用怪匠人,也不用把所有木頭都燒掉。你只需要不坐上去。任何一個條件不成立,痛苦以至世間的所有現象,都會消失。所以耶穌才會說:

若是你的右眼使你跌倒,剜出它來,從你身上扔掉……若你的右手使你跌倒,砍下它來,從你身上扔掉,因為喪失你一個肢體,比你全身投入地獄裏,為你更好。(瑪 5:29-30)

地獄再痛苦,也必需有你的感官與思想才能生起。沒有眼睛,再刺眼的光也不會刺痛你。



後記

觀察「苦」的成因,明白佛陀宣講的四聖諦,從而離苦得樂,叫「聲聞乘」,最後成為「阿羅漢」。觀察「生」與「老死」等十二個因果關係,從輪迴中解脫,叫「緣覺乘」,最後成為「辟支佛」。這兩條修行的路,又被稱為「小乘」。龍樹的《中論》從根本上推翻這兩個修道的目標。明白「苦」與「輪迴」的本質,便不再執著解脫,並能幫助其他人離苦得樂。這條修行的路叫「菩薩乘」,最後成為「佛」,能用願力創造自己世界。「菩薩乘」又被稱為「大乘」,龍樹亦因此是大乘佛教的創始人,被尊為「八宗共祖」,即三論宗、法相宗、天台宗、華嚴宗、禪宗、淨土宗、密宗和律宗的共同祖師。

Fire (薪火相傳)

相信輪迴的人,曾經舉過一個譬喻:肉體如火柴,靈魂如火焰。儘管火柴會被燒盡,火還是會被下一支火柴傳下去的。

這個譬喻有個邏輯上的問題:沒有火柴,火能獨自存在嗎?不能罷。如果火能憑空存在,那便不需要有火柴,火便能永恆存在。

那火跟火柴,會像花香與花一樣,是火柴的一部份嗎?又不是。若是,則上一支火柴的火與下一支火柴的火便不是同一個火。

甚至乎,沒火的火柴,還能叫火柴嗎?不能。火柴是一個「假名」,只有在能燃燒的條件下才叫火柴,否則只是一支木條。

因此,火不是火柴,亦不可以沒有火柴。火柴不是火,亦不可以沒有火。一支火柴的火與下一支火柴的火又是有關,又是無關。這就是「中道」。

因可燃無燃 不因亦無燃
因燃無可燃 不因無可燃
--《中論.觀燃可燃品第十》

由火與火柴,引申到另一個問題:若一支火柴燃點起下一支火柴,那火是由什麼時候不再屬於前一支火柴,變成下一支的呢?回到真正的問題,如果「生」是因,「老死」是果,那「生」是在哪一刻生出「老死」的呢?明顯地,在「生」的一刻,「老死」便已開始了。生死本是一體,是同一回事,就像燃燒與火柴,是同一回事一樣。

有人以為,世上有只生不死的方法,窮盡一生去尋找長生不老藥;有人則以為,世上有不再「生」的方法,所謂「不還」,不生便不會再死,於是窮盡一生去尋找解脫。問題是,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出來的,是什麼呢?這等於火對火柴說,燃燒太痛苦,我要永遠離開一支又一支的火柴。那火還能存在嗎?

因此,「生」、「老」、「死」等現象,並不是一個獨立的實體或力量,而是一個不斷進行中的過程。說它們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早出現,是因,另一個晚出現,是果,抑或說它們同時出現,其實都不恰當,都是將動詞名詞化,都不合邏輯。

若使初後共 是皆不然者
何故而戲論 謂有生老死
--《中論.觀本際品第十一》

2016-01-08

Dana (布施)

若伊隆.馬斯克 (Elon Musk) 能如此成功,那創業者是否要像他那樣先變成一個暴君?也許吧。

不過,佛陀曾說,這世界有三種布施,有無量功德:財施、法施、無畏施。

作為一位僱主,你出糧,養活下屬們以及他們一家,是「財施」。你努力讓公司生存,好能定時發薪,免於倒閉,甚至年終有花紅,實在功德無量。

作為一位創業者,你為下屬賦予生命的意義,給予他們挑戰、機會、資源、動力等,讓他們成長,更花精神培訓他們,幫助他們超越他們自己,是「法施」,更為殊勝。

作為一位領導,若能控制自己的焦慮,讓員工上班時不用擔驚受怕、如履薄冰;著急的時候能避免人身攻擊、動輒以罰款甚至辭退作威脅,弄至人心惶惶,戰戰兢兢,可算是「無畏施」。

馬雲、伊隆.馬斯克、喬布斯 (Steve Jobs) 等,肯定達到「法施」的地步;至於莊偉忠,應該就是「無畏施」了。布施,要自己先擁有;施「無畏」,必先自己無畏。莊偉忠明知一田百貨瀕臨倒閉,仍然接受這份工作;面對日本海嘯、輻射污染,都依然樂觀面對,甚至親身到日本採購新產品。如此無畏,才能作「無畏施」。

2016-01-04

Entrepreneur (創業者)

趁著假期,讀了幾本關於管理的書,其中有三本很值得推介,特別適合那些經常想著創業的朋友。

一本是《阿里傳:這是阿里巴巴的世界》(Alibaba's World: How a Remarkable Chinese Company is Changing the Face of Global Business),一本是《硅谷鋼鐵俠:伊隆.馬斯克的冒險人生》(Elon Musk: Tesla, SpaceX, and the Quest for a Fantastic Future;好像還未有中譯本),而最後一本是《不開會的 CEO》。不少人早已讀過這幾本書,書中的金句名言亦早被轉載至汗牛充棟,隨便在網上搜尋就能知道書中大概,因此我亦不打算拾人牙慧。我只想分享一下一個少少的感悟:創業者的特性。

馬雲、伊隆.馬斯克、莊偉忠三位分別在不同的領域創業,都擁有亮麗的成績表。眾所周知,馬雲是中國亞里巴巴、淘寶網、支付寶等的創辦人;伊隆.馬斯克今天則是美國特斯拉 (Tesla) 電動車、太空探索技術公司 (SpaceX) 及太陽能公司 (SolarCity) 的創辦人。莊偉忠則現任一田百貨的行政總裁,曾經創辦安信信貸並賣了給渣打銀行。他們的文化背景不同,從事的工作不一樣,性格也不一樣。馬雲搞的是電商、科網;伊隆.馬斯克是工業家,生產汽車、火箭;莊偉忠則從事傳統服務業。馬雲是很有幽默感的銷售專家,讀書求職都不太成功,剛開始時只能勉強靠教英文維生。伊隆.馬斯克是暴君,也是天才學生。他過目不忘,年紀小小便能把整套百科全書記下。如果不是為了創業,早已是史丹福大學的物理博士。莊偉忠則做過六種行業、十四間機構、中資英資美資日資等公司都服務過,保持每年讀六十本書。他出名沒架子,每逢優惠日便和前線員工一起拾紙皮、購物籃。不單止這些客觀的背景有所不同,他們的管理風格甚至自身性格,都是南轅北轍。

舉個例,在《阿里傳》裏,有所謂四十個教訓,其中提到團隊的履歷表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有團隊精神,能互相合作;馬雲常自嘲,自己也畢竟只是個不懂科技的英文老師。伊隆.馬斯克則相反。他寧願三顧草廬請一位諸葛亮,都不會忍受三個臭皮匠。他理想的員工是那些不用和人合作便能獨力完成工作的天才程序員。莊偉忠呢,則堅持轉工不帶舊部,努力把原班人馬的潛力發揮出來。在對待員工的態度上,反差就更加明顯。馬雲初初裁人的時候,會痛哭;伊隆.馬斯克則連對自己忠心耿耿、胼手胝足服務了十二年的助理都裁掉。個人的犧牲程度亦是不一樣。馬雲為了事業忽略了兒子,以至兒子終日流連網吧;伊隆.馬斯克可以一天只睡一小時,花在飛機上的時間比任何地方都多,結果離婚兩次。莊偉忠呢,朝十晚五,還不時早退,有美滿家庭。這樣看來,成功好像並沒有一個定律,難道只是靠運氣?

當然,你可以說我是用億萬富翁與一位本地打工仔比。若論身家,相信莊偉忠與前兩位總裁是完全沒法比。然而,若創業為的是快樂與成就,我倒覺得他們三位都值得參考。表面上,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領袖。實際上,他們有著一個共通點,就是:強烈的信念。不是要名成利就、腰纏萬貫的信念,而是自信能解決一個問題的信念,以及伴隨而來的價值觀。

馬雲並不是為了發達才成立亞里巴巴的。他曾經說過,如果當初有其他選擇,就算早知有今天的輝煌,他也不會創業。他當初看見的問題,是眾多國內的中小企,無法有效地把產品賣往全世界。他於是成立了「中國黃頁」,讓外國的客人認識中國的廠商。他甚至曾想過與政府合作,推廣商貿。亞里巴巴可謂他最後的選擇。為了這個目標,他依靠極低薪水,捱了很多年,才最終於成功。很多人沒想過的是,「中國黃頁」早為他賺了五百萬。那是二十年前的中國。如果他要發達,他早已完成目標。他大可用那五百萬在湖邊買一打物業收租,從此泛棹西湖,享受人生。

伊隆.馬斯克也不是為了發達才成立他的帝國的。信不信由你,他是覺得人類繼續待在地球的話,遲早會滅亡。所以他努力開發廉價火箭、太陽能、以及電動車與其他交通工具,讓人類移民火星。他甚至與專家討論如何改造植物基因,讓它們能在火星生長,把火星綠化。他為了這個目標,不斷鞭策他的團隊,創造一個又一個工程界的奇蹟,大大減低航天科技與電動車的成本。為此,他多次瀕臨破產,壓力大到會在睡夢中尖叫。同樣,他早於 1999 年時便以三億美元的高價賣掉他與弟弟所創辦的 Zip2;再於 2002 年時以十五億美元賣掉他與合夥人創辦的 PayPal。任何人有這樣的身家,都不用幹了吧?可他卻把所有賺到的錢,全投入到自己的火箭公司,到了要考慮把岳父母的屋子都按給銀行的地步。對他來說,錢,不過是幫助他解決問題、實現夢想的工具。為此,他寧願舉債,都不肯讓太空探索技術公司上市,以免有其他股東為了短線的利益而阻礙他的計劃。

莊偉忠與友人創辦安信,運作了六年,於 2004 年賣給渣打。你道賣了多少錢?九億八千萬。如果你是創業者,有這個成績,也可以收工了吧?為什麼還要去一家瀕臨倒閉的超級市場,趟這渾水?他就是覺得「型」。他不帶舊部,把一田起死回生;他不理數期,提早付款給供應商;他不打領帶、不定銷售目標、不開無謂的例會。當日本海嘯後出現核洩漏問題時,他跑到日本去入新貨,搞日本食物安全的推廣,務求協助日本大受打擊的農民。他是以「俠客」自居,講情義,專門救急扶危,著重的,是長遠關係。不論是與員工還是供應商,他都不希望為了面前的利益而犧牲長遠的關係。

就如我多次寫到,財富,是副產品。就算快樂,也是副產品。只要你真心想幫別人,解決別人面對的問題,其他的自然都給你。相反,如果你是因為不滿所任職的公司、頂頭的老闆、或每月的薪水,你還是轉工吧。別貿貿然創業。為了發達而創業,我不敢說一定失敗,但大部分情況下是不會成功的。到你發現了很多人都在面對一個問題,無法解決,而你又可能有方法,並願意犧牲一切去解決這問題時,那你就可以去創業了。

2015-12-31

Experience (生命就是經驗)

我們來做一個「思維實驗」(Thought Experiment)。

如果你完全沒有眼、耳、口、鼻、身體去感受這個世界,活在一個無光、無聲、無臭、無味、無冷暖痛苦快樂、亦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那你是否活著?

好,假設你有眼、耳、口、鼻、身等感官,但它們卻失去了看、聽、嗅、嚐、觸等功能,那上面問題的答案是否仍是一樣?

現在,假設你五感俱在,功能正常,卻懸浮在一個漆黑、寂靜、空無的密室裏,那你如何證明自己是活著?

又如果,你一出生就在以上的環境中成長,你能有怎樣的語言與思想?思想,其實就是自言自語;沒有經驗,就沒有語言,也就沒有思想。

因此,若經驗等於感受與思考,那生命就等於經驗。沒有經驗,就等於沒有生命。從以上實驗可以看得出,感官、感受與被感受的東西,三者是缺一不可的。隨便少了一樣,經驗就不成立。結果,生命是依賴這三者而存在的,而這三者亦互相依賴而存在。

「眼睛」不會比「看見」早出現,「看見」亦不會比「被看見的東西」早出現。三者是一起出現的。沒有「看見」的時候,「眼睛」也不存在。這個就是「父」與「子」必然同時出現一樣。「父」不會比「子」早出現。當三者隨便一樣消失時,三者便一同消失。

生命並不存在於腦袋或心臟裏,縱然不少換心者會有捐贈者的一些記憶、腦幹死亡就等於死亡。這個道理就像森林並不存在於一棵樹裏。森林包括了內裏的花、草、樹、蟲、鳥等等。它們都不是森林,但它們也就是森林。生命並不是一個小小的駕駛員藏在一處操作一台大機器,而是整台機器以及它所經驗的世界。身心靈本是一體,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因此都需要照顧。

邏輯上,當造物主要從「混沌」中創造出光時,祂同時亦創造出「眼」與「看見」。當祂說「有光」時,必須先有見過「光」的經驗,才能想出這句「聖言」。因此,造物主必然與世界同時出現。仔細想一想你就會明白。

我們每一天透過感官與思考,不間斷地感受與分析這個世界,這就是生命本身。不需要想是否有靈魂、輪迴、天堂等等,每一刻都是生命、都是永恆。如果你死後真的變成一隻有翅膀的小天使,飛到一個流奶流蜜的地方享福,那你的「眼睛」、「看見」和「被看見的東西」都已完全不一樣,也就已經是另一個新的生命。

以法知有人 以人知有法
離法何有人 離人何有法
--《中論.觀本住品第九》

生命就是一連串的經驗,一年接著一年、一天接著一天、一刻那接著一刻。每一剎那都是新的生命,每一天都可以活得更好。在此,祝願各位新年快樂,身心平安。

2015-12-20

Peekay (醉漢)

早些時看了一套十分精彩又爆笑的電影,叫《來自星星的PK》,破了印度有史以來的票房紀錄,收入逾億美元。內容大致是說一位外星人降落在印度,卻被人搶走了回家用的飛船遙控器,結果四處尋訪,但人們都說:「天曉得在哪」(God Knows)。結果他真的跑到不同宗教的寺廟,參加不同的儀式,務求找到神,得到神的答覆。於是大家都叫他「醉漢」(Peekay)。

結果當然不成功。於是他到處張貼「尋神」告示。下圖裏「लापता」(音:Lapata) 是「失蹤」(Missing) 的意思。最左兩位,便是濕婆神 (Śiva) 的太太雪山神女 (Pārvatī) 與毗濕奴 (Viṣṇu) 的化身黑天神 (Kṛṣṇa)。前者代表繁殖與肥沃,後者則是神降生成人,經常以孩童的模樣讓人崇拜。


電影意在諷刺印度教派林立,特別是不少人藉宗教歛財的情況;但電影同時亦捕捉了印度這個古老國度裏一些甚為特別的信仰與儀式。就讓我在這裏為大家介紹一下。


上圖就應該不用多解釋了。左上是聖餐,右上是十架,左下是教堂,右下是浸禮。據說,早於耶穌宗徒的時代,聖多默/多馬 (St. Thomas;也有說聖巴爾多祿茂/巴多羅買 [St. Bartholomew]) 便曾來印度傳教了,再加上英國、葡萄牙等國的殖民,基督教在印度有一定的位置。上圖的浸洗便有機會是浸信會的儀式,聖餐卻是天主教、聖公會或信義會的儀式。


在蒙古人統治整個歐亞大陸的時候,印度亦被佔領了,史稱蒙兀兒帝國。帝國的皇帝是成吉思汗的後裔,信奉伊斯蘭教,亦即回教,並一直管理印度三百多年,直到英國把他們廢掉為止。著名的泰姬陵就是蒙兀兒帝國時期的伊斯蘭建築。印度上千年來都信奉婆羅門,即後來的印度教;忽然來了個伊斯蘭教國王,把伊斯蘭教變成國教,自然引起不少衝突。在英治時期,情況還能維持。到英國人離開印度時,印度教徒與回教徒的衝突最終導致一些回教城邦分裂出去,變成今天的巴基斯坦國。印巴自始爭鬥不斷,甚至雙方都配備核武,瞄準對方。連把英國人趕跑的聖雄甘地,也無法讓印度教徒與回教徒和平共處,最終竟被同是印度教的同胞暗殺,原因是不滿甘地對回教徒過於寬容。當然,這不損甘地作為國父的地位,電影中外星人主角便曾誤會他的相片就等於印度貨幣。

在上圖裏,穿白衣帶白色小帽 (Taqiyah) 的是回教遜尼派 (Sunnah),黑衣的是回教什葉派 (Shi'ah)。由於回教禁酒,主角在最右圖出示酒後,便被回教徒追打。

遜尼派與什葉派的分裂,源於先知穆罕默德的繼承問題。當回教創辦人穆罕默德去世時,一批人選出一直以財力支持穆罕默德的岳父繼任,即阿布.伯克爾 (Abu Bakr);另一批人則認為只有和穆罕默德有血緣的人才能繼任,所謂「聖裔」,因此支持了他堂弟亦是女婿的阿里.本.阿比.塔利卜 (Ali ibn Abi Talib),我簡稱為阿布與阿里之爭。前者趁後者在忙於準備穆罕默德的喪禮時,進行了選舉並繼任成為哈里發 (Caliph),即回教集團裏軍政教的最高領袖。

穆罕默德幼年喪父,全靠他叔叔,也就是阿里的父親養大。穆罕默德之後又把堂弟阿里養大,情同父子 (阿里出生時其父親已經六十歲,穆罕默德則比他年長三十一歲)。因此穆罕默德後來把唯一的親生女兒嫁了給他。穆罕默德的兒子都夭折了,其他女兒是養女,你現在可以想像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多深。阿里雖然沒來得及參選,但他也不願見到回教分裂與內戰,因此不願和阿布爭哈里發的位置,甘願隱居麥迪那,製作今天大家仍在用的《古蘭經》(Qur'an)。直到第三位哈里發倒行逆施,阿里才出來擔任第四位哈里發,那時他已五十五歲,卻又在短短六年後遇刺逝世。他的支持者不承認再被選出來的穆阿維亞一世 (Muawiyah I),推舉了阿里的兒子哈桑 (Hasan ibn Ali) 為他們的伊馬目 (Imam)。但哈桑並未公然和穆阿維亞反目。


回教徒每天要禮拜祈禱五次,因此當一大班人俯伏地上祈禱時,便很大機會是回教徒。電影裏上圖最左的是德里的賈瑪清真寺 (Jama Masjid),世界三大清真寺之一,為蒙兀兒國王沙賈汗所建,他也就是興建泰姬陵的國王。中間的應是在孟買 (Mumbai) 的回教古爾邦節 (Eid al-Adha),日期在麥加朝聖期過後,紀念易卜拉欣 (Ibrāhīm/Abraham,即亞巴郎/亞巴拉罕) 獻祭獨生子的信心。在印度,人們會走到街上集體禮拜。

右圖表面像是苦行者自殘的儀式,但留心一看,他們穿著黑衣,是什葉派教徒。這個大家捶打胸口或揮舞鏈刀 (Zanjeer、Qama) 自殘 (Matam) 的節日叫阿舒拉節 (Day of Ashura),本來是猶太人慶祝出埃及並為之後拜金牛的行為懺悔的「贖罪日」(Yom Kippur),但什葉派教徒則用來紀念在伊斯蘭內戰中全家被殺的穆罕默德外孫胡笙.本.阿里 (Husayn ibn Ali)。

胡笙 (也譯為海珊) 是阿里的次子、哈桑的弟弟及繼承人,即什葉派的第三位伊馬目。當遜尼派的穆阿維亞死後,他兒子葉濟德繼位,引起一些人不滿。反對者於是邀請什葉派胡笙去領導他們叛變,胡笙卻在途中被葉濟德的支持者包圍並全族殺害。自始遜尼派與什葉派誓不兩立。阿舒拉節這一天,在遜尼派教徒慶祝贖罪日的同時,什葉派教徒則用刀自殘,紀念胡笙被遜尼派所殺。什葉派最高領袖曾禁止這個儀式,紅十字會與紅新月會則叫大家改去捐血,不要浪費血液。


在印度教與回教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有位人兄想到把二教合一,希望能把矛盾化解,結果當然是產造了更多的爭端。這個教派就是錫克教 (Sikhism),創辦人拿那克宗師 (Guru Nānak)。滿天神佛的印度教,如何與穆罕默德的像都不准崇拜的回教結合呢?秘密在於印度教的神祇,其實只是化身,背後是同一個神。所以嚴格來說,印度教不是多神宗教 (Polytheism),而是單一主神教 (Henotheism)。基督教的三位一體,也可以說是單一主神教;大乘如來佛化身成恆河沙數的報身與化身,也可以說是單一主神教。現在你只需要把印度教諸神背後的主神叫做真主安拉,那合併便大功告成。錫克教有很多偉大的發明,包括追求男女平等,並自第十位宗師之後,不再以人作宗師,改為以他們的聖典「古魯.格蘭特.薩希卜」(Gurū Granth Sāhib) 為領袖,避免了日後如回教那般的鬥爭。因此,在上圖的錫克教寺裏,祭台上供奉的,一般就是這本書。


在印度,最大的宗教當然是印度教。開始的時候提過濕婆神的太太。上圖左邊的就是濕婆神,一般拿著三叉的就是。梵天 (Brahmā,有四張臉,所以一般人叫四面佛)、毗濕奴 (一般騎在神鳥上,佛教叫那羅延天) 和濕婆神 (佛教叫大自在天) 並稱三相神 (Trimūrti),分別代表「創造、維護、毀滅」。一般人都祈求神維持他的幸福和害怕神毀滅他的世界,所以大部印度人都崇拜毗濕奴和濕婆。右邊的是象頭神 (Ganesha),是濕婆的兒子。

據說有天濕婆公幹回來,不知道自己老婆生了兒子,以為家門前的小伙子是老婆的情夫,結果生性暴燥的他把兒子的頭砍了下來;到他知道真相後,便求毗濕奴把兒子救回。毗濕奴跟他說,你到森林去,把碰到的第一隻動物的頭砍回來,我幫你裝上你兒子的身上。結果他兒子便得了個象頭。象頭神代表解決障礙與獲取財富,因此是印度蓬勃的軟件工業背後的守護神,差不多每位印度開發員都用它來做桌面壁紙。上圖的象神不在印度,而是在泰國柳府的象神廟 (Wat Saman Rattanaram),應是至今世上最大的象神像。印度教對東南亞影響甚深,著名的吳哥窟亦是印度教寺廟。


主角在上圖中並不是在浸洗,而是利用聖河「恆河」(River Ganges) 的水把累世的罪孽洗淨,好能免除惡業的報應,死後輪迴到更好的地方。印度人相信每當太陽和木星到達不同宮位時,便是時候到恆河進行這個儀式,每三年有一個機會,叫「大壺節」(Kumbh Mela)。


左上圖是一個祭禮,主角把奶倒在靈甘 (Lingam;小柱子) 與優尼 (Yoni;小盤子) 上,兩者分別象徵男性陽具與女性子宮,亦即生育的力量;奉獻給它們其實是奉獻給這力量背後的神:濕婆。右上也是獻祭。這次是獻椰子。椰子一般有兩個象徵:長髮三眼的濕婆與牢不可破的「自我」(因此在後者的儀式中會破開椰子)。左下是婆羅門為善信繫上聖線 (Rakhri),象徵認你作兄弟,從此會保護你。右下是「瓦塔普尼馬」(Vat Purnima) 儀式,意思為「滿月榕樹」。榕樹或菩提樹一般象徵三相神:梵天為根、毗濕奴為幹、濕婆為枝葉。把線繞著樹轉,作用是為丈夫祈福,紀念薩維特里 (Savitri) 公主從閻摩 (Yama) 手上把丈夫救回來的典故。


相信電影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會是上圖與下圖裏的場面。上圖是供奉在印度傑久里 (Jejuri) 廟裏「牧人神」(Khandoba) 出巡的六日慶典。他是濕婆的化身,能戰勝邪魔,受印度教、耆那教、甚至回教徒的膜拜。人們在這天向自己與牧人神拋姜黃粉 (Turmeric),象徵淨化,並爭著觸摸牧人神出巡乘坐的轎子。下圖的儀式,我找不到中譯,姑且叫「浴食」(Made Made Snana)。主要是低級種姓的印度人,為了洗掉自己的惡業,讓自己能輪迴到高級種姓,於是在地上滾動,利用黏上最高階級的祭師「婆羅門」種姓掉在地上的食物餘屑來潔淨自己。這個儀式有很強的階級歧視,因此印度法庭仍在研究是否應該明文禁止。


最後介紹一下耆那教 (Jainism)。在公元前五百年時,不止佛陀想改革印度婆羅門教,還有不少修道人,統稱「沙門」(Śramaṇa),耆那教是其中之一。耆那教創辦人的名字好易記,叫大雄 (Mahavira),原名為笩駄摩那 (Vardhamana),即佛經裏的尼揵陀若提子。耆那教後來分裂成「天衣派」與「白衣派」。「天衣」即裸體,所以佛教徒又稱耆那教為「裸形外道」。下圖最右的是巴胡巴利巨像 (Gomateshwara Bahubali Bhagwan Statue),可見巴胡巴利 (Bahubali) 是天衣派耆那教聖者。巴胡巴利曾放棄王位,並證得解脫 (Moksha)。圖中是十二年一次紀念巴胡巴利的慶典。


今天耆那天衣派的徒眾已不多,上圖左邊的兩幅,是白衣派耆那教徒。他們嚴格奉行非暴力 (Ahiṃsā) 主義,不殺生,因此經常戴著口罩,免得不小心把小昆蟲吸入;亦會經常佝僂著身子,掃除前面地面的昆蟲,才踏出每一步。

要一篇文章把印度上千年五花八門的宗教一一介紹,實在不容易。譬如說,象頭神的典故其實有好幾個版本,大壺節的「大壺」(Kumbh) 亦來自一個有關「乳海」(Kshir Sagar) 的有趣故事。自問亦不是所有東西都懂。這裏只是藉著這套很有心思的電影,拋磚引玉。有興趣的朋友可用我文中提及的關鍵字 (特別是英/梵文),到網上作進一步研究。

2015-12-11

Forest (森林)

學者一日路過農舍,看見農夫在伐木。學者於是問他在幹什麼。

農夫答說:「森林長大了,闖進了我的田。現在冬天將至,森林開始衰老凋零,我把它趕回山邊。」

學者不禁問:「森林有生命嗎?會生老病死嗎?」

農夫答:「有,也沒有。森林裏的動植物,每天都在繁衍,亦每天都在死亡。但這個森林早已存在千百萬年。所以說,它有生有滅,卻也不生不滅。」

學者又問:「這樣說,冬天過後,森林又活過來了?那明年的森林與今年的森林仍是同一個森林嗎?還是不一樣的森林?」

農夫答:「一樣,也不一樣。由始至終,我所知道的森林就只有眼前這一個。雖然今天這棵樹木被我砍伐了,明年它的種子又會再長出一棵新的。樹木都換了,森林卻仍是同一個森林。不一,也不異。」

學者有點明白,又問:「那這個森林是永恆地存在,還是暫時存在?不斷變化中還是不會變化?」

農夫不厭其煩,繼續答:「它冬天便會凋零,春天卻又茂盛;但這個森林早就存在,亦不見得會跑掉。所以它既是『無常』,亦『非無常』。」

學者覺得很有趣,終於問:「其實『森林』是否真正存在?」

農夫一指,問:「這是什麼?」

再帶學者走進森林裏的樹蔭下,問:「『森林』在哪?」

然後把學者的手按到樹身上,告訴他說:「如果親眼看到、親手碰到的,便是真實存在,那你既能說你正在觸摸著森林,也可以說你只是在觸摸一棵樹,卻無法觸摸森林。說到底,『森林』是你腦海裏的投射,是『心』的產物。當你看見茂密的樹木、嗅到芬芳的花香、聽見潺潺的流水等等,你便是在感受著森林的『色』。然而,你內心把這許多東西歸納成一個叫『森林』的存在,那便是你內心的投射,是由感官所引起在心中的概念,並不能用感官去感受,是『空』。

「森林仍是同一個森林,不會因為你叫它做『森林』,還是叫它做『一千棵樹與三百隻松鼠』而有任何分別。所以說,『色即是空、色不異空』。又說,『一切唯心造』。這樣說,不等於說森林不存在,只是『森林』不存在。所以,『空』(梵:śūnyatā) 不是虛空 (梵:ākāśa) 的意思。畢竟,森林是存在的。『一切唯心造』也不是說一切都是幻象,而是說,我們心裏有很多東西,都是心的投射,不是客觀存在,例如『貧富』、『美醜』、『愛恨』、『靈魂』、『輪迴』等等。我說你的鼻子很美,他說不美,不等於你有兩個鼻子;他有一億身家,還不一定覺得富有、有安全感。

「森林裏,有純良的小兔子,也有凶殘的母獅子;有有益的靈芝,也有有毒的蘑菇。這一刻你有善良的念頭,下一刻你有邪惡的念頭。那你是善良還是邪惡?關鍵在於『你』是什麼?『善良』和『邪惡』又是什麼?所以說『不垢不淨』。就算獅子把兔子吃了,森林還是『不增不減』。」

學者頓時發覺面前的農夫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農夫,於是求道:「大師,能把你的知識教給我嗎?」

農夫回答:「分辨真實存在的東西,例如蘑菇與毒菇的分別,叫知識。分辨真實與內心投射,叫智慧,又叫『般若』(梵:prajñā)。吃一碗飯,把飯一顆一顆地咀嚼、吞下,感覺到飽,停下。這些感覺都是真的,是如如當下的真相。如果你一邊食,一邊與昨天的飯比較,覺得今天的飯更好吃;又或你知道這是最後一斗米,一邊食一邊擔憂明天沒飯吃,那你便不是在觀照如如當下,你活在過去或未來,活在『心』的妄想中。你被你的『心』騙了,你沒有吃『飯』,只是在吃『晚餐』。前者是『色』,後者是『空』。雖然一樣是吃飯,卻是不一樣的一餐。你明白了,我就再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

學者豁然開朗,明白面前的農夫是一位悟者。他曾經聽說過,有六種由「迷」過渡到「悟」的方法,叫「波羅密多」(梵:pāramitā)。他禁不住問農夫:「這就是『波羅密多』嗎?」

農夫回答:「用智慧去降伏『心』(梵:hṛdaya) 的方法,便是『般若.波羅密多』(梵:prajñāpāramitā)。你要記著,『迷』與『悟』都是『空』,生活的內容仍是一樣:一樣地吃飯、一樣地睡覺。只是心裏不一樣:少了不安,多了平安。」

學者頓時把他的『心』放下,捲起衣袖,和農夫一起伐起木來。

2015-12-03

Categories (天賦理性工具)

有位希臘人說,人出生時是一張白紙。透過日常經驗,我們累積了知識。譬如說,我們透過看見、嗅到、品嚐一個蘋果,來理解什麼是蘋果。

我經常和學生說,沒有嚐過榴槤的人,是沒辦法透過文字與想像來理解什麼是榴槤的。神秘主義者所描述的「得道」、「開悟」便是這樣的經驗。

所以,有位英國人說,經驗便是知識的基礎。換句話說,知識是透過五官而來的。超出感官的東西,我們沒法子學習與理解。

然而,有位法國人卻認為:五官容易受騙,經常搞不清幻象、夢境、海市蜃樓等現象與真實之間的分別。因此,理性才是知識的基礎。沒有理性,經驗是沒法變成知識的。透過理性,我們知道有哪些現象「不合理」,於是推論什麼不是真的,什麼是幻象。

自從有蘋果樹和人類以來,無數人看見蘋果從樹上跌下,甚至被擲中,卻不會因而想到「重力」的存在,更不會推斷地球與太陽的關係也是靠重力來維繫。這是利用理性去總結經驗,變成知識,進而推論其他經驗不到的事物的結果。透過理性,我們知道病毒、紅外線、黑洞等等的存在,並利用這些知識實際提高了生活的質素。回頭一看,這些概念都沒法從感官經驗中得到的,這是理性的作用。

於是,有位德國人提出,理性先於經驗存在,或者再簡短一些:理性是「先驗」的。然而,在萬物之中,為什麼偏偏只有人類有理性?噢,還不簡單,那是因為人類是按照神的肖像造出來的。神是智慧的化身,人自然有理性。結論,人誕生的時候,已經不是一張白紙。神早就賦予了人理性。於是,那人再具體一點,認為神賦予了人十四種先驗的理性工具。它們分別是:

  • 一 (Unity)、多 (Plurality)、全部 (Totality)
  • 是 (Reality)、非 (Negation)、限制 (Limitation)
  • 主屬 (Inherence-Subsistence)、因果 (Causality-Dependence)、交互 (Community-Reciprocity)
  • 會否 (Possibility)、存在 (Existence)、必然 (Necessity)
  • 時間 (Time)、空間 (Space)

先說第一套工具。透過經驗,你可以見到摸到一隻白色的天鵝,也可以見到摸到一隻黑色的天鵝。你可以說,有一隻白天鵝在中央公園的水池裏,不信你去親眼看看。這是知識。但如果你說,天鵝「全部」都是白色的,或者有很「多」天鵝是白色的,又或者只有「一」隻天鵝是白色的,這便不是透過經驗得出的知識,而是在看過很多天鵝後,推論出來的知識。「一、多、全部」這三個概念,本身並不能被經驗,必須應用在能被經驗的實物上。你可以看見「很多天鵝」,但不能看見「很多」。「很多」是神賦予人的理性概念,不能靠經驗學回來,是天生就擁有的思考工具。沒有這些概念,就沒有今天的數學。

第二套工具,主要讓你把知識以這樣的模式表達:天鵝「是」鵝,天鵝「不是」雞。只有部份鵝是天鵝,不是所有鵝都是天鵝,能稱為「天鵝」的鵝是有「限制」的。為什麼這套工具不是從經驗裏學回來的呢?因為所謂「是」,並不等於完全一樣的感官訊息。你明明看見一隻白天鵝和一隻褐色鵝,一隻會飛一隻不會、一隻會叫一隻不會,你卻仍然說牠們都「是」鵝。牠們是「一」還是「異」呢?要看分類的層次。用現代生物學的說法,牠們可能同科不同屬、同屬不同種等等。反正明明看見的東西是不一樣,你的理性卻當作是一樣的東西來思考,便是依靠著天生的理性思考工具。

第三套工具,用來釐清事物的關係。譬如白天鵝的「白色」與白馬的「白色」是同一個概念,是白天鵝與白馬的屬性。白天鵝與白色之間存在著「主體」與「屬性」的關係。你是永遠不會只看到「白色」本身的,「白色」必須出現在白紙、白雲、白布等等之上。所以主屬是純理性的概念。如果把「一匹白馬」、「白色」、「馬」拆開做三個概念,然後用第二套工具裏的「是、非」來詮釋本來是「主、屬」的關係,就會出現「白馬非馬」的詭辯。

至於今天的科學知識,大多是「因果」關係。因為細菌感染,所以病;因為藥能殺菌,所以痊癒。你也許會爭辯,說「因果」是能從經驗裏觀察得到的:我打你,你痛,這不需要理性推斷呀!然而,不少「因果」只不過是一件事老是在另一件事之後發生而已,未必真有因果關係。曾經有人發表了一個研究,說嬰兒的腳掌越大,智力越高。那是當然的,背後的原因是嬰兒本身正在成長,而腳掌與智力也在一起增長,彼此有關連 (Correlation) 但無因果 (Causation) 關係。你不能說腳掌變大能導致智力升高。

於是有人曾說,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因果」。「因果」不過是兩件事湊巧先後發生,我們卻產生了因果的錯覺。事實上,這正是所有迷信的成因。如果你湊巧兩次考試合格都是用某支鋼筆,你便會覺得那支筆是「幸運筆」;如果你湊巧兩次贏錢都是拜過財神,你亦會覺得財神是靈驗的。儘管之後十次考試都不再合格、廿次賭局都輸掉,你都不容易改變這些「因果」觀念,正所謂「寧可信其有」嘛。

說了半天,就是要解釋「因果」關係其實只是我們用來整理感官得回來的訊息,讓我們活得更有安全感,卻並沒有能被經驗去確定的概念。試想想,如果我們腦袋裏沒有把不同事件連結成因果的話,每件事都是隨機發生的,那有多麼恐怖:人不用讀書,知識隨時出現,又隨時失去;財富也是一樣,不用努力去賺取;壽命亦與飲食運動醫療等無關;愛情親情亦無原無故地消失。那請問大家還為什麼而活?偏偏事實上不少人無原無故地失去財富、生命、愛情等等,那你又憑什麼說種因必然會有果?

第三套工具裏的「交互」關係,是指當一位「醫生」來醫你的時候,你立即變成「病人」;治療完成後,你們兩位又變回普通人。在我的感官經驗看來,你們兩人的外觀各樣在治療前後並無分別。「醫生」與「病人」只是一個理性賦予的概念。有位印度人便曾經寫過:父親並不比兒子先出現,「父親」與「兒子」是一起出現的,未有兒子前的父親並未是父親。

第四套工具較易理解。在經驗世界裏,你只能說一件事有出現還是沒有出現。但一件事出現的「可能性」或「概率」則是理性的詮釋。至於一件東西是「存在」還是「不存在」,這也是一個理性的判斷。同樣是看見一位美女,為什麼在夢中的是假的,在現實中的是真的?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這不是單憑感官能判斷的。我們看見魔術師把人切開三份,我們不會相信那是真的,儘管雙眼是看見了,但理性知道那是掩眼法。所以「存在」或「真假」的分辨是靠天賦的理性去判斷的,不能從感官經驗得出來。如果神沒有賦予你「存在」這個概念,其他話都是白說。至於「必然」與「偶然」,則是指「一匹馬必然無角」但「一匹馬偶然是白色的」等知識模式。馬無角,建基於「馬」的定義,因為我們會把有角的馬稱為獨角獸。如何定義「馬」端視乎我們的理性。不排除森林裏有精靈把「馬」與「獨角獸」叫成同一個名字。反正感官就只能看見一隻四腳沒角的動物。

最後,亦也許是最初,我們有了「時間」與「空間」。大家可能習慣了「時間」與「空間」的存在,卻從沒有想到,它們倆是不能被感覺到的。你只能看見被佔去的空間,不能「看見」被騰出的空間。時間就更加困難。試問你如何證明時間的存在?如何證明「開心的時光過得特別快」?二千年前,無數印度人曾為此吵起來:有人認為「空間」和世界一切的元素一樣,是組成世界的一部分 (「法」);有人則認為,沒有元素就是「空間」;有人認為,過去、現在、將來都是同時存在的,像一條路一樣,我們則正在上面緩緩前行;有人則認為,只有現在這一剎那是存在的,像電影膠卷的一格,剎那生、剎那滅。於是有人問,記憶如何出現?大家都會同意:記憶是果,已發生的事件是因。然而,如果過去的剎那已不存在,那過去的事件如何產生這一剎那的記憶?

這一大幫印度人沒有意識到,所有「因果」、「時間」、「空間」等概念,都是沒有經驗基礎的理性工具,是讓我們用來整理和詮釋感官世界種種訊息的工具。胡亂運用,就會出現「妄想」。理性推論出來的東西,必須與經驗印證才算真,否則就是超越了人類知識的範圍。在人類知識的範圍以外的地方,叫做「信仰」。理性推出來的「相對論」,可以透過看見太陽的重力把星光移偏來證明。但是有沒有「第一因」或「造物主」、有沒有「自由意志」、有沒有「靈魂」和「輪迴」、有沒有「時間的起點」等等,則是無法用經驗去印證的理性推論,基督教叫「信仰」,佛教叫「妄想」:

「如虛空兔角,及與槃大子,無而有言說,如是性妄想。」《楞伽經.卷二》
兔子有角,石女生兒,明明不存在,卻可用言語來描述,無非都是自心的妄想。

《楞伽經.卷三》曾把理性引起的妄想列了出來,包括:「一切所作耶 (由造物主所創造)?一切非所作耶?一切常耶?一切無常耶?一切生耶?一切不生耶?一切一耶?一切異耶?一切俱 (同時存在) 耶?一切不俱耶?有我耶?無我耶?有此世耶?有他世耶?有解脫耶?一切剎那耶?虛空耶?涅槃耶?有中陰耶?無中陰耶?」等等。佛陀說:「如是說者,悉是世論 (外道),非我所說。」可見印度人早就有這些理性工具的概念,而且發現了它們的限制。

以上所提到的理性工具,在哲學裏有個特別的名字,叫「範疇」(Categories)。研究知識如何產生的學問,叫做「認知論」(Epistemology)。定義這些範疇的那位人兄,最後說了一句名言:「我發現必須否定知識,才能給信仰保留地盤。」他的名字,叫康德 (Immanuel Kant)。

2015-11-20

Protestantism (新教溯源)

在漢語區,「基督徒」一般是指「新教徒」(Protestant),並不包括天主教與東正教徒,可見新教的影響力。

不過,我發現不少新教徒 (甚至包括傳道人) 對自己的教會其實並不特別認識。因此我斗膽在這裏介紹一下。若有錯漏,歡迎指正。

新教來自宗教改革 (Reformation),不少人都知道是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發起的。一直以來,由伯多祿/彼得 (Peter) 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天主教會,都擁有赦罪的權力,那是因為耶穌的一句說話:

「我要把天國的鑰匙給你,你在地上所捆綁的,在天上將是已經被捆綁了的;你在地上所釋放的,在天上將是被釋放了的。」(Mt 16:19;既然談新教,就用和合本的翻譯)

不過,到了中世紀,有主教開始濫用這個權力,售賣贖罪券 (Indulgence) 斂財,用來資助十字軍東征、聖彼得大教堂的興建等等項目。馬丁.路德對這種做法以及整個教會很不滿,在 1517 年痛陳了 95 條論綱,反對贖罪券的有效性,結果被當時由「神聖羅馬帝國」(即今天的德國) 各公國諸侯組成的國會逐出教會,史稱「沃木斯會議」(Diet of Worms, 1521)。不過,並不是所有諸侯都同意,其中六位諸侯以及十四個自由城市便為馬丁.路德提供庇護,並在第二次「斯拜爾會議」(Diet of Speyer, 1529) 上一起簽署抗議書。自始,新教便被稱為「抗議者」(Protestant)。

得到不少支持的馬丁.路德,在德國建立了路德會,並提出了著名的「因信稱義」(Justification by Faith),即:人並不能靠自己的努力 (補贖) 來得到罪的赦免與救恩,而只能透過對神的信心 (Sola Fide) 以及神的恩典 (Sola Gratia),才能稱義得救。所以路德會的思想又叫「信義宗」。這個是在各大宗教裏都特受歡迎的「他力」概念,建基在保祿/保羅 (Paul) 的神學之上: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Eph 2:8-9)

在這個前提下,教會是多餘的,教徒應該透過基督 (Sola Christus) 直接與神建立關係,並不需要教會做中介人;應該直接從聖經裏得到神的意旨 (Sola Scriptura),而不需要透過教會的教導。既然得救只與神有關,所有榮耀都應該歸於神 (Soli Deo Gloria),不應該歸於任何人或人的組織,包括聖母及聖人、教宗、教會等等。上文旳「唯獨信心」與「唯獨恩典」有救恩,加上這裏的「唯獨基督」、「唯獨聖經」與「唯獨神配有榮耀」並稱為「五個唯獨」(Five Solae),是識別新教的標記。

在簽署抗議書的同一年,有位馬丁.路德的支持者叫慈運理 (Ulrich Zwingli),專誠由瑞士來到德國瑪爾堡 (Marburg) 和馬丁.路德搞宗教改革的聯盟,但卻因為慈運理不同意耶穌真實臨在於聖餐之中,而與馬丁.路德分道揚鑣。慈運理是激進派,主張政教合一與武裝革命。他對奧地利的天主教城邦實施食物禁運,引發第二次卡珀爾戰爭 (Second War of Kappel)。他親自領導蘇黎世的新教軍隊迎戰奧地利的天主教軍隊,結果在 1531 年的戰爭中死去,留下了瑞士的新教會。

在 1526 年時,慈運理的瑞士蘇黎世教會中,有位信徒叫格列伯 (Conrad Grebel),他應另一位信徒布老若克 (George Blaurock) 的要求重新為他浸洗。這是因為當時教徒都是在嬰兒時期受洗的,入教並不算是自己自主的選擇,所以布老若克認為有必要重新宣示自己的信仰。據說這就是重浸派 (Anabaptist) 運動的起源 (這是其中一個版本,也是比較流行的說法)。重浸派不單止要信徒重新進行入教儀式,也要求信徒如早期基督徒一樣過共產的生活,並變得越來越激進,延續了慈運理的武裝革命。他們逐漸從慈運理的教會中脫離,並影響了之後不少新教教派。

就在慈運理去世後的 1533 年,在法國的法蘭西公學院裏出現了要求天主教會改革的演說,演說者為支持改革派的考第爾 (Nicolas Cop) 校長,他有位學生,叫約翰.加爾文 (John Calvin)。那天之後,他們兩人先後逃到了瑞士的新教會。約翰.加爾文接著發表了《基督教要義》(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除了支持馬丁.路德的「因信稱義」,更進一步提出著名的「救贖預定論」(Predestination),即:全知全能的神早如創世時就揀選了誰會得救、誰會滅亡 (Rev 13:8);帶罪的凡人無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若有人名字沒記在生命冊上,他就被扔在火湖裡……只有名字寫在羔羊生命冊上的,才得進去。」(Rev 20:15, 21:27)

「因信稱義」與「救贖預定論」雖然聽起來有點奇怪,好像把人的自由意志都抹殺了。但這卻是協調「全能又聖善的創造神」與「軟弱又邪惡的被造人」的邏輯結果,也就是所有神學家都要解決的「神義論」(Theodicy) 問題。聖奧斯定 (Saint Augustine of Hippo) 早於公元 400 年時便已提出了「救贖預定論」的概念,並經常引此經文為證:

「窯匠難道沒有權柄從一團泥裡拿一塊做成貴重的器皿,又拿一塊做成卑賤的器皿麼?倘若神要顯明他的忿怒,彰顯他的權能,就多多忍耐寬容那可怒預備遭毀滅的器皿,又要將他豐盛的榮耀彰顯在那蒙憐憫早預備得榮耀的器皿上。」(Rom 9:21-23)

聖奧斯定提出恩典是「不可抗拒的」,以致他被稱為「恩寵博士」。聖奧斯定當時亦被東方教會批評為異端。承繼了聖奧斯定的精神,約翰.加爾文的「神恩獨作論」(Monergism) 當時吸引了大批信徒到瑞士,形成了歸正宗 (Continental Reformed Church)。雖然約翰.加爾文也吸收了不少馬丁.路德的神學理論,但卻因為聖餐的問題,而不被馬丁.路德認可。

就在約翰.加爾文「著草」(逃難) 的那年 (1533 年),英國國王亨利八世 (King Henry VIII) 因為要休妻再娶,與教廷反目,於是自己成立了聖公會 (Church of England 或稱 Anglican Church,後者涵蓋其他在英國有關連的教會),以自己為首領,把反對的人都殺掉,估計連同政敵,他共殺了七萬二千多人。由於這個純粹是家庭問題,不是神學問題,所以聖公會雖然吸收了一些路德與加爾文的理論,但是與天主教會的分別是很少的。

至此,新教早期的三大神學家以及四大門派,即路德、慈運理與加爾文,以及路德會、歸正宗、重浸派與聖公會都出場了。剩下來的日子就是他們之間的分裂與合併。今天的新教教派,或多或少可以把源頭溯回這三家四派之間。而四大派的發展則分別對應在德國、瑞士、荷蘭以及英國。

先說瑞士歸正宗,約翰.加爾文有位從法國來追隨他的學生,叫泰奧多爾.貝扎 (Theodore Beza),在加爾文之後繼續領導瑞士的教會。貝扎又有一位來自荷蘭的學生,叫雅各布斯.阿民念 (Jacobus Arminius)。當阿民念回到荷蘭後,成了當地教會的牧師,並於 1603 年成為萊頓大學的教授。就在那時,他公開反對加爾文的「救贖預定論」。他認為人是有自由意志的,在「有限範圍中不受限」,可以拒絕恩典,這就是阿民念主義 (Arminianism),也可以叫合力論 (Synergism):

「你們這硬著頸項…的人哪,時常抗拒聖靈!」(Acts 7:51)

約翰.加爾文的另一位學生約翰.諾克斯 (John Knox) 則去了蘇格蘭推動宗教改革,於 1560 年建立了長老會 (Presbyterian)。

至於英國 (當時指英格蘭、愛爾蘭和威爾斯),在亨利八世死後,他女兒伊麗莎白一世女皇成為了國教聖公會的最高領袖。當時除聖公會外有兩種新教徒,一種認為聖公會的宗教改革未夠徹底,仍然太像天主教,因此要繼續改革,他們叫清教徒 (Puritans);另一種認為聖公會無論如何改革,它仍然是一個政教合一的組織,因此主張完全脫離,他們叫英國分離主義者 (English Dissenters)。伊麗莎白一世雖然比父親寬容,但仍迫害所有反對國教的新教派,當然也不會放過清教徒成立的公理會 (Congregational Church) 與分離主義者成立的浸信會 (Baptist Church)。

公理會是羅伯特.勃朗 (Robert Browne) 於 1592 年創立的,旨在讓教徒自治,民主地選舉執事、聘任牧師等等。這種說法當然會被「事頭婆」(英女皇) 迫害。結果勃朗被處死,不少公理會教徒逃到荷蘭,更有些乘搭著名的五月花號移民到美國,撒下了美國清教徒的種子。浸信會則是分離主義者約翰.史密斯 (John Smyth) 於 1609 年成立的。他離開英國到荷蘭學習了重浸派的思想,在那裏成立了浸信會,再把這教會帶回英國。

順帶一提,聖公會、路德會等教會,由於和天主教較接近,因此採用了主教制 (Episcopal Polity)。所以在英國,聖公會亦叫主教會 (Episcopal Church)。約翰.加爾文則是讓信徒選出牧師長老到一層一層的議會裏治理教會,即所謂長老制 (Presbyterian Polity),所以在蘇格蘭的歸正宗才叫長老會。勃朗成立的,則是完全民主的公理制 (Congregational Polity),所以叫公理會。浸信會則三種制度的分會都有,但主要是公理制。

於 1650 年時,正值英國內戰,出現了一位對英國國教不滿的年輕人喬治.福克斯 (George Fox)。據說他因為直接聽到神的說話而渾身顫抖,他主張平等自由,堅決反戰,支持廢奴,反對祭師階級,認為耶穌會透過神啟親自來指引信徒。他的教會先被國教迫害,逃到美國後又被清教徒迫害,最終聚居在費城。他們有個名字,叫「貴格會」(Quakers),意即顫抖者。一個世紀以後,信徒亨利.西默爾 (Henry Seymour) 創辦了三高者必食的「桂格麥片」(Quaker Oatmeal)。

到了 1738 年,聖公會裏的約翰.衛斯理 (John Wesley) 有感聖公會主要服務上流社會,對低下階層的民生問題不夠關心,亦缺乏針對他們進行的傳教工作,決心以基督的精神服務這些民眾,因此創立了循道宗衛理會 (Methodist Wesleyans)。循道會並不同意加爾文的「救贖預定論」,認為服務與善功是有價值的,也就等於支持阿民念主義。到了 1878 年,循道會的信徒卜維廉 (William Booth) 決心向罪惡、貧窮與疾病宣戰,成立了人所共知的救世軍 (Salvation Army)。約翰.衛斯理亦提出了聖潔運動 (Holiness Movement),追求屬靈經驗,結果有人開始在聚會中說「方言」(Gift of Tongues),演變成後來的五旬節運動 (Pentecostal Movement) 與靈恩派 (Charismatic Movement):

「五旬節到了,門徒都聚集在一處。忽然,從天上有響聲下來,好像一陣大風吹過,充滿了他們所坐的屋子,又有舌頭如火燄顯現出來,分開落在他們各人頭上。他們就都被聖靈充滿,按著聖靈所賜的口才說起別國的話來。」(Acts 2:1-4)

到了 1795 年,威爾斯人愛德華.威廉斯 (Edward Williams) 受了循道宗的影響,矢志向海外傳教,於是與同鄉的浸信會牧師約翰.萊蘭茲 (John Ryland) 合作,吸收了加爾文主義,以公理會的運作模式,成立了倫敦傳道會 (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簡稱倫敦會),開始到南非與亞洲等地佈道。香港的英華書院就是倫敦會傳教士成立的。

在歐洲大陸那邊,重浸派衍生了門諾派 (Mennonite),創辦人為德國天主教神父門諾.西蒙斯 (Menno Simons)。他於 1536 年脫離天主教會,加入瑞士的重浸派,但他反對重浸派激進的抗爭方式,提倡溫和地改革。

同樣提倡溫和改革的重浸支派還有奧地利的雅各布.胡特爾 (Jacob Hutter) 所創立的胡特爾派 (Hutterites)。胡特爾在 1536 年被判火刑,他的信徒輾轉逃到加拿大,在那裏繼續發展。

在 1693 年的時候,門諾派的其中一位領袖雅各.阿曼 (Jacob Amman),反對教會對叛教的信徒採取寬容的態度,因此成立了保守的門諾派,即後來的阿米什人 (Amish),今天主要活躍在美國東岸的賓夕法尼亞州。由於他們拒絕現代化,不用汽車與電力等設備,現在仍是騎馬車出入,因此很容易辨認。


馬丁.路德的路德會,也就是大家熟悉的信義會。

信義會在 1670 年時,出現了新教裏的神秘主義流派,叫虔敬主義 (Pietism),創辦人為施本爾 (Philipp Jacob Spener)。施本爾把歸正宗理論引入信義會,重視個人修行、團契聚會與查經。虔敬主義影響了後來和拿破崙打仗的普魯士王腓特烈.威廉三世 (Friedrich Wilhelm III)。腓特烈.威廉三世是歸正宗教徒,卻娶了位信義宗的皇后,結果無法一起參與聖餐。他於是下旨把兩個教派合一,成為普魯士聯合會 (Prussian Union of Churches),其基礎就是虔敬主義。英國約翰.衛斯理的聖潔運動,也是受了虔敬主義影響。可以說,世界宗教的共通語言,就是「不立文字、與神契合」的神秘主義。

到了 1799 年,信義會開始派傳教士到海外傳教,這個組織用德國萊茵河為名,中文萊茵的諧音就是禮賢會 (Rhenish Missionary Society)。此外,在瑞典的信義會於 1884 年在美國成立了播道會 (Evangelical Free Church),並把來自丹麥、挪威等北歐國家的美國信義會整合起來。香港的播道醫院就是播道會開辦的。

由於香港曾經是英國殖民地,從英國而來的聖公會、浸信會、循道衛理等教會都比較為人所熟悉。

宣道會 (Christian and Missionary Alliance) 則是由一位加拿大的長老會牧師宣信博士 (Albert Benjamin Simpson) 於 1887 年成立的,目的是向全球宣教。還記得長老會是加爾文主義的蘇格蘭支派?所以宣道會其實是加爾文主義在加拿大的延續,當中也受到了英國清教徒的影響。宣信博士後來成立了今天紐約的乃役大學 (Nyack College)。此外,宣道會在上海培訓了一位叫趙世光的牧師,他於 1943 年時在上海創立了靈糧堂 (Bread of Life Christian Church)。

在香港成立了幾十間學校的中華基督教會 (Council of the Church of Christ in China),則其實是長老會、倫敦會和公理會於 1918 年合併而成的,因此他們的會堂也叫「合一堂」。追溯源頭,也算是約翰.加爾文的流派。

再加上於 1833 年預言末日的美國人威廉.米勒 (William Miller) 所創立的基督復臨安息日會 (Seventh-Day Adventist Church)、於 1829 年從神秘金片上的「改良埃及文」翻譯出《摩爾門經》(The Book of Mormon) 的美國人約瑟.斯密二世 (Joseph Smith Jr.) 所創立的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 Day Saints;即大家所謂的「摩門教」) 等等,就組成了香港今天的新教面貌。

根據 2013 年大公報的統計, 香港不同教派的教徒人數依次為:

宗派信徒會堂
浸信會45,00083
信義宗43,000130
中華基督教會25,50032
聖公會22,00035
耶穌基督末世聖徒教會14,00025
循道衛理11,40017
宣道會11,000-
五旬節聖潔會4,00017
基督復臨安息會3,500-
救世軍1,70019

2015-11-09

Death Anxiety (死亡焦慮與永生信仰的研究)

「死亡」讓不少人產生焦慮,以致大家連日常說話都會有所避諱,會說「走咗」、「釘蓋」、「賣鹹鴨蛋」等等。想到自己的死亡時,壓力就會更加大了。因此,有說宗教的源頭就是對死亡的焦慮與恐懼。如此說來,宗教必需能就著死亡提供一個讓人安心的說法,才能吸引大批徒眾、流傳千年。世界上最大的宗教支派,都對死亡有獨特的看法。基督教強調的,正是耶穌的死而復活,是眾宗教裏唯一由教主親證有永生的宗教,自然能歷久不衰。佛陀當初離開皇宮去修道,也是因為遇上了人的衰老、疾病、死亡,才立志要解脫。當他得道後初轉法輪,一開始講的四聖諦,亦是由生老病死所帶來的痛苦開始。然而,佛教對死亡的回應,並不是一句「有永生」那麼簡單。以下是小弟的研究摘要。

文獻回顧


事實上,如果沒有宗教,普遍人會把對死亡的焦慮抑壓在潛意識之下,而這個焦慮卻會在盲目的追求物質與財富上顯現出來。簡單點說,越怕死的越想發達。因為財富某程度上提供了一種安全感。不過,心理學家已證明了死亡焦慮所導致的物質主義,反而會降低生活質量,令人更不快樂。相反,越有信仰的人越淡泊名利,生活卻更快樂與滿足。


然而,佛陀並無保證有天堂或永生。當有人問他人死後還存不存在時,佛陀以「偉大的沉默」來回應 (SN 44.10)。若你再追問,佛陀就會反問你:生命的本質是什麼?如果要問死後有沒有天堂,你首先要問升上天堂的那個「你」是什麼?既然不會是已在腐朽的肉體,那是否靈魂?靈魂又是什麼?經過一輪思考,你會得出靈魂也許是「一連串的意識」,而「意識」又是由我們透過五官在外界蒐集的經驗累積出來的東西。最後佛陀會總結,生命本質是「五蘊」,即一堆組件湊在一起的結果。若它們分開成獨立的組件,便不會有生命。這個答案,跟「人死如燈滅」的說法其實沒兩樣。除了極少數有慧根的人,一般人並不會覺得能減輕對死亡的焦慮。

於是,佛教便迅速出現各式各樣的部派與論師,企圖把「永生」的概念加進佛教。先有「說一切有部」認為生命的組件是過去現在未來都同時存在的,不則你今世種下的業下世誰來清還?「經量部」批評了這種永恆論,卻又發明了「種子」的概念,能把今世的業生生世世地帶下去。最後還是出了「補特伽羅部」,把佛陀反對的永恆靈魂改頭換面,重新引進到佛教。一直到了龍樹提出《中論》,才又把這種對永生的執著打掉,開始了以智慧為基礎的大乘佛教。怎料,眨眼間龍樹的「中觀派」又演化成「唯識派」,提出了不生不滅的「阿賴耶識」,後又推出了「如來藏」,務求信徒放心,人死並不會如燈滅。再後來,禪師們這邊廂叫大家別執著生命,那邊廂淨土的阿彌陀佛卻連「天堂」都建了出來,即所謂西方極樂世界。

對死亡的焦慮,就好像陰魂一樣,老是把佛教推向永生主義。儘管先哲們如何努力,這是徇眾要求,無可避免的結果。


那是否相信永生便能減低對死亡的焦慮呢?為此,我做了一個量性研究。

研究方法


我邀請了幾十人,為我填寫了兩份問卷。一是「死亡焦慮量表」1;二是有關輪迴與復活的「信仰虔誠度問卷」2。由於一般人都不太肯定自己相信的是什麼,所以「信仰虔誠度問卷」分兩次採集數據,第一次能選多項,第二次只能選一項。文獻發現這樣的結果會較可靠。此外,我亦蒐集了一些樣本特徵,作分析之用。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按此試填,隨著收回的問卷增加,我會定時看看數據的變化,再更新這裏。

數據分析


針對樣本特徵與死亡焦慮,結果和文獻差不多,都是四十至五十歲的中年人焦慮度最高,年青與年老的人則較低。如果純粹做迴歸分析,由於是線性,所以影響不顯著 (p = .134)。女性也只是輕微地比男性高。樣本裏大部份人沒有信仰。四分一基督徒,十分一佛教徒。然而,教派與對永生的信仰可謂毫不相關。例如,在所有傾向中觀派思想的朋友裏,四分之三是無信仰的,四分之一是基督徒,填寫佛教徒而又有中觀思想的人,竟然完全沒有。大部份佛教徒是淨土以及其他大乘教派,諸如禪宗與密宗。這當然與小弟認識的人不夠廣泛有關,也受我們這個大中華區的文化影響。若同樣的研究在印度或斯里蘭卡進行,結果肯定會不一樣。數據顯示基督徒對死亡的焦慮比佛教徒低。明顯地,相信靈魂能升天堂得永生的人,比起相信「五蘊皆空」的人,是較不會懼怕死亡的。


如果比較教派與信仰之間對永生觀念的影響,則明顯是後者較重要。無論什麼教派,都有人相信靈魂不滅,但相信淨土思想的,大部份相信有「靈魂」能永生;相信中觀的,一半人信輪迴一半人傾向相信「人死如燈滅」的虛無主義。淨土信徒相比其他大乘教派有著較低的死亡焦慮。這也不難理解。不過,由於我得到的淨土樣本太小,所以結果不顯著。「信仰虔誠度問卷」兩次採集的數據結果如下:


整個研究裏最重要的分析就是信仰裏永生觀念與死亡焦慮的關係。數據證明,相信虛無主義的,比相信輪迴的更焦慮;相信輪迴的,又比相信復活的更焦慮。因此,相信基督教的,較佛教的焦慮感低,就像相信淨土的會較其他大乘教派有較低的死亡焦慮感一樣。這裏面有兩個推論。第一,相信永生的人,較不焦慮;但如果永生是以輪迴的形式進行,而下一世又有機會掉進地獄、餓鬼、修羅等惡道,那死前還是會比較焦慮的。第二,相信要靠自己努力才得享永福的人 (即「自力」),會較相信透過恩寵 (即「他力」) 便能得救的人更焦慮。這亦是理所當然的:


結論


首先,這研究證明了用永生觀念比用教派更能推斷對死亡的焦慮程度。事實上,「佛教」或「基督教」等宗教本身就有無數的支派與思想,不能簡單地當成一個宗教來研究。其次,永生都有很多種形式,也分如何才能有更理想的永生。這些最終都會影響信徒對死亡的焦慮感,最終影響他們生活的質量與快樂。

後記


這是我應承了會與參與研究的朋友們分享的研究結果,在此我再多謝各位的協助。論文原文二萬五千多字,參考了過百份期刊,我就不詳述了,撿了重點在這裏說一下,免得再浪費大家太多時間。歡迎各方賢達指正與交流,亦請大家若要引用時註明出處在這裏,謝謝。

參考


1 Pascal Siegers, "Reincarnation Revisited: Question Format and the Distribution of Belief in Reincarnation in Survey Research," Survey Methods: Insights from the Field (2013).

2 J. Tomás-Sábado, J. Gómez-Benito & J. T. Limonero, "The Death Anxiety Inventory: A Revision," Psychological Reports, 97 (2005): 793-796.

Shack (小屋)

我經常提到兩個概念:第一,任何宗教都有三個組成部份;第二,很多古老宗教都有三位一體。三個組成部份分別是:創世的傳說 (創造論,Cosmology)、痛苦的根源 (神義論,Theodicy)、解脫的方法。三位一體則分別是:創世、運轉、末日。前者可以是「聖言、原罪、救恩」,也可以是「梵、苦集、滅道」。後者可以是「父、靈、子」,也可以是「梵天、毗濕奴、濕婆」。但這一切,都可以用一句說話總結:宗教是為了解除人生的痛苦而出現的。

如果你相信佛陀的因緣法,痛苦來自「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即「想要的東西得不到、得到的東西又復失去、想避開的又老是出現」,那解脫的方法就很簡單,只要你訓練你的思想,不想要任何東西,不憎恨任何東西,明白所有東西都是短暫的或所謂「無常」的,那就不會有痛苦了。正如老子所說:「執者失之……無執故無失」。

就算你只相信業報,那你的痛苦也不過是前生種下的惡業,與人無尤,那你也能夠心甘情願地受罰。馬克思曾明白指出「宗教是人民的精神鴉片」,讓人接受痛苦,以致宗教經常被當權者利用來麻醉被壓迫者。

然而,如果你相信神,那就麻煩了。特別是,如果你相信的神是「緩於發怒,富於慈愛」(Ex 34:6) 的話,那在生命中的不幸面前,便很難不遷怒這個神不仁。如果中間牽涉到有壞人做成這些不幸,則很難不怪責這個神不公,讓這些壞人逍遙法外。如果你相信神是全知的,包括知道所有將要發生的災禍,且又是全能的,能阻止所有災禍的發生,但祂卻偏偏什麼都沒有做,讓好人白白受苦,則很難不抱怨這個神不義。若你的神不仁不公不義,那又如何能信靠祂,把一生付托給祂呢?

因此,在遇上種種的悲痛時,佛教徒更加相信佛法,基督徒則更加遠離神。這就是《小屋》(The Shack) 的主角的經歷,亦很大機會是作者威廉.保羅.楊 (William Paul Young) 的親身體會。主角因為變態殺人犯而失去愛女,作者則四歲開始被傳教士父母所服務的族群性侵,一直到自己進入了神學院為止。有這樣的經歷,卻還能繼續相信神的本質是善與愛,本身就需要一個奇蹟。《小屋》是作者試圖把神的想法解釋給自己兒女聽的故事,也是一個嚐試把三位一體的奧義形象化的故事。

如果你是頑固保守派或基要主義者,你可以批評這書是異端。但你不能抹殺作者的想像力。例如他會問:如果你有五位兒女,要你判其中最不聽話的兩個下地獄受永苦,你會判那兩個?如果你做不到,那你怎能怪神不處罰壞人?好人壞人都是祂的兒女嘛。兒女不聽話,傷害的是父母的面子,但不損害父母對他們的愛。也可以說,已為人父母的,會更明白神的愛。

他又會問:你把一件事情判斷成好壞的標準在那裏?有那一次不是主觀的?你又憑什麼認為已經發生的事不是好的呢?如果你總把自己當成法官,連神都拿來審判,說祂不仁不義,你又是否太驕傲了點呢?

這些都是好問題。書中沒有一處引用聖經或神學理論,但處處是精彩的神學闡述。神學或哲學,本來就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重要的是思考過程。《小屋》是一個情景設定,讓基督徒好好思考一些本以為理所當然的問題,裝備好自己去面對人生的無常,並提供一個對三位一體的想像,讓你更具體地領會神如何是愛與寬恕的體現。

2015-10-06

CEO (帝王之學)

最近與幾位相識多年的老朋友聊天,都是一間公司或一間機構的負責人。有新官上任的,有窮極思變的,也有意興闌珊的。作為一個組織的領導人,學名 CEO,俗稱「老闆」,想必是意氣風發吧?卻都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

說到底,只有用自己的錢創業的才算是真正的老闆。若你有合伙人、有找人融過資、或是背後有控股公司,那你上面還是有終極的老闆,即所謂董事會。董事會的董事們一般早已賺過第一桶金。他們把錢押在你身上,不只是為了利,也是為了名。例如想在內地股熱炒的時候摻一腳,或想成為新興科技界中的一員見見報等等。曾聽過某退休總裁,腰纏萬貫,卻沒搞過上市,自覺和老朋友打高球時搭不上嘴,因此去了搞創投。也有退休高層,為了再戰江湖,到非牟利機構撈個董事會主席來出出風頭。

姑勿論動機如何,結果都一樣:首先,董事都想用最少的投資,贏最大的彩頭。於是,作為 CEO 的,搞盡腦汁簽單賺錢,公司資源卻沒法投到賺錢的項目上,反而用在裝修門面上,因為這樣才能讓董事在投資人心裏留下印象,幫助上市,或在朋輩間揚威。甚至有位董事,要求 CEO 把自己的物業租下來,然後把錢都用來裝修那物業。情況好一點的,就是要求 CEO 把資源投放到高新科技的開發上,卻又同時要求收支平衡,不用增資。CEO 於是天天為現金流而煩惱。

其次,董事們大部分都不太明白「管治」(Governance) 與「管理」(Management) 的分別,特別是在人事問題上。董事們總擔心 CEO 會把自己的錢花在他的親朋好友身上,於是無論聘用與辭退,甚至事無大小,都要一一過問。當 CEO 的,營運的大多是初創企業,無名無利,不是親朋好友,又有誰願意放棄高薪厚職來趟這渾水呢?

最後,就是管理上的痛苦。董事們投錢,當然有個對回報的期望;每當有延誤,自然開火炮轟。然而,今天的員工,受軟不受硬;你來點辣招,他們就不幹。最狠的,是整個機構的員工罷工,要求與董事會對話。董事們當然就怪 CEO 沒有作好橋樑的角色,弄到這般尷尬的田地。總之,CEO 就是左右不是人,是個名副其實的夾心人;承擔所有老闆的壓力,卻沒有做老闆的自由與快感。

這個時候,我就會介紹朋友們讀《莊子》。

年輕時不懂,以為《莊子》是武術秘笈,甚至是教人得道升仙、長生不老的經典。不是說「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嗎?不就是教大家打通任督二脈?卻沒留意,《莊子》多次強調生死不過是自然規律,長短也不過是相對而言。先秦諸子著書立說的對象,主要是帝王。有些作者是希望能被君王重用,飛黃騰達;有些則希望能被聽取,止息干戈。因此,一天未站在領導的位置,不管是大領導還是小領導,便不容易理解他們的著作。

《莊子》的對象,則很多時是地方儲候與有識之士,告誡他們別因為貪戀名利而最終把命玩丟了。特別是在《雜篇》。以下是一些精彩節錄,白話部分為陳鼓應教授的語譯。

背負一個團體的擔子是很重的。田子方是一位逍遙得道的人。當魏文侯見過他之後,感歎地說了一句:「夫魏真為我累耳 (魏國真是我的包袱啊)!」《田子方》。

那,當初為什麼又要來受苦呢?《徐無鬼》有這麼一段,讓我拍案叫絕: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 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

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誇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易於物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智謀之士沒有思慮的變化就不會快樂,口辯之士沒有議論的程序就不會快樂,好察之士沒有明辨的事端就不會快樂,他們都受外在所拘限。 招搖於世的人立足朝廷,中等的人以爵祿為榮,筋力強壯的人以克服阻難自矜,勇敢武士奮發除患,戰鬥英雄樂於征戰,山林隱士留意聲名,講求法律的人推廣法治,重視禮教的人整飾儀容,崇尚仁義的人貴在交際。

農夫沒有耕種的事就心不安,商賈沒有貿易的事就不快樂。眾人有朝夕的工作就會自勉,百工有器械的技能就氣壯。錢財不能積聚而貪圖的人就會憂慮,權勢不能掌握而狂徒就會悲傷。執迷於權勢財物的人喜歡變亂,遭逢時機而後有所用,〔這種人〕不能安靜。這些人都是逐時俯仰,拘限一事而茅塞不通的人。馳縱身心,沉溺外物,終生不悟,可悲啊!

反觀我的朋友們,本來都在大機構裏有份穩定的工作,卻總覺得浪費了自己的才能,虛渡著光陰;再給別人捧一捧,就飄飄然地答應了這份苦差,最終騎虎難下。為什麼不能一走了之呢?因為公司初創,無論客人與員工,當初都是仗義幫忙;走到今天,早已是一屁股人情債啊!

市南宜僚便曾勸魯侯別再戀棧權位,放下一切,浪蕩江湖。他舉了個例子:狐狸和豹子,行動已經很小心,洞穴亦很隱蔽,為什麼仍免不了被補捉呢?說到底就是因為它們的皮太珍貴了。朋友們的「皮」,就是他們的履歷、他們的名聲。其中一位,太太得了癌症,都不肯把佔用他所有心力的工作辭掉,也是因為捨不得辛苦建立的公司品牌與江湖地位。

魯侯把話說白了:「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那裡路途幽遠,沒有人民,我和誰作伴?我沒有米糧,怎麼能夠到達呢?)」市南宜僚說:「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減少你的費用,節制你的慾念,雖然沒有糧食,也夠了……所以役用別人的就有累患,被人役用的就有憂患。)」《山木》

「負累」與「憂患」還不是最大問題,「憤怒」才是最大的敵人。一旦你成為領導,無論你多能幹,你都需要透過別人才能把工作完成。一旦你有壓力,資源又不足,怒氣便會不受控制地冒起,每天都在挑戰你的修為,殘害你的身體。所以市南宜僚接著說:

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並起船來渡河,有只空船撞上來,雖然有性急的人也不會生氣;假如上面有一個人,就會喊著:『撐開,後退!』喊一聲聽不見回應,再喊一聲仍然聽不見回應,於是第三聲就一定惡聲惡氣地隨口罵起來。起先不生氣而現在生氣,這是因為起先空船沒有人而現在卻有人。人如果能以『虛己』的態度悠遊於人世,誰能夠傷害他!

領導是寂寞的。每天來見領導的人,總是有一大堆要領導解決的問題,以及一大堆虛假的說話。難得有人和魏武侯真誠地聊聊天,魏武侯便開心不已。下屬不明所以,徐無鬼解釋道:「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很久了,沒有人用純真的言語在我君主的身旁談笑了啊)!」《徐無鬼》。

其實,員工也不是存心要欺騙領導,只是實在壓力太大了 (據說諾基亞也是這樣倒下的)。《則陽》裏有很清楚地說明了問題的本質:

匿為物而過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

隱匿真相而責備百姓不知,製造困難卻歸罪人民不敢做,增加事務卻懲罰人不勝任,延長途程卻加誅人的不能達到。人民知窮力竭,就以虛偽的來應付,〔人君〕常做偽事,士民怎能不虛偽呢!能力不足便做假,智慧不足便欺騙,財用不足便盜竊。

明知負累,卻退不下來,那有修養的人應該怎辦呢?《庚桑楚》裏描述了一個「天人合一」的領導:不單寵辱不驚,上下調和,隨機應變,就算因為劇情需要而發怒,也只是裝作憤怒而不動真氣。這個目標好像比一走了之更難。這,就是帝王之道,真正的「內聖外王」:

介者拸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不餽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刖足的人不拘法度,超然於毀譽之外;徒役的人登高而不怖懼,超然於死生之外。解除了怖懼的心理使精神無所負擔而超然於人我的區分,超然於人我的區分,這便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了。所以能做到崇敬他而不欣喜,侮慢他而不憤怒,只有合於自然和氣的狀態才能這樣。怒氣雖發並不是有心的發怒,那麼怒氣出於無心而發了;在無為的情況下有所作為,那麼這我作為是出於無為了。要寧靜就要平氣,要全神就要順心,有所為要得當,就要寄托於不得已,應事出於不得已,便是聖人之道。

2015-08-30

Mature (長大)

除著人長大,變得成熟,對同一件事就會有不同的領悟。

最近終於聽過被所謂「瘋狂洗版」的《耿耿於懷》、《念念不忘》與《羅生門》三部曲。很久沒有聽過流行曲(很多時實在聽不清楚在唱的內容是什麼),但黃偉文先生寫的這三首歌,讓我感受良多。不知有多少純情男生,總以為舊情人會對過去念念不忘,哼著「你現在還好嗎」;但男人長大後,有天會明白:男人太容易拿起,放下卻太難;女人不容易拿起,卻大都能瀟灑地放下。



人長大,也學會欣賞很多以前沒留意的東西。例如以前會聽旋律和歌詞,現在卻會留意編曲。看齣電影,除了劇本和演技,也會為化妝、服飾、燈光、音樂等等而讚歎。以前讀書,讀明白了意思;現在再讀,才讀明白了意境。

人長大,明白了以前一句歌詞的意思:「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我以前的師傅,是亞洲最兇的老闆,退休後卻享受茹素學佛,證明當時的「殘忍」,是迫出來的。有個故事是這樣的:「狐狸與斑豹,住在深山的岩洞裏,晝伏夜出,餓極也不敢跑到人多的地方覓食,最後卻還是被人用陷阱抓起來了--那是因為牠們身上有珍貴的皮毛。」故事是一位高人(熊宜僚)對他的國君說的,而「皮毛」則暗喻國君所擁有的權位與臣民。不放下,就會漸漸失去本性,變得殘忍,最後連生命也丟了。

人長大,明白連殘忍都有高下之分。就說罵人吧。善良的人會用「為什麼」開始:為什麼你這樣對我?為什麼你背叛我?為什麼你不聽我的說話去做?為什麼事情會變得這樣糟?這個「為什麼」,剌激了對方去回答「因為」。放是持續的質問,換來一個又一個的謊言、藉口、控辯陳詞和歷史故事。費時失事之餘對問題毫無幫助。至於高級的罵法,我就不在這裏說了。因為,殘忍本身,是不肯放下的後果。

長大了,拿得起,放得下,就不用殘忍,就能重返本性了。

2015-08-03

Context (成語莊周)

四字成語不少都有它們的典故。後人望文生義,卻把許多成語的意思扭曲了。比較原典的主旨,意思就更是大相逕庭。這裏特別把典出《莊子》的一些成語列出為例。

你家裏有件大家具,佔地方又沒用處,你會說它「大而無當」。然而,在「大而無當」的典故裏,形容的不是實物而是說話。故事裏接輿向肩吾提到遠方有位神人能餐風飲露並騰雲駕霧,肩吾卻覺得接輿「大而無當」,即大話連篇沒有邊際(當,即邊際),我們俗語說「吹到無譜」的意思。那莊子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呢?

「大而無當」出自《逍遙游》。《逍遙游》提到不少體積大、壽命長、道行高的人或物,目的是告訴大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當我們在世間為功名營營役役的時候,有人卻活在更高的層次,活出更高的境界。當你管治的智慧備受讚賞時,莊子說那是「小知」(知,通智),而「小知不及大知」。什麼是「大知」?能活得逍遙自在才叫「大知」。當你到達那個境界,你便不會再對人世間的名利有興趣了。所以當堯想把王位讓給許由時,許由答到:「雖然都是殺豬宰牛,但搞祭祀的,又怎會降格去當廚子呢?」(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也就是「越俎代庖」原來的意思:不是越級幹自己沒能力幹的事,而是降級去幹自己不想幹的事。

「朝三暮四」是另一個很多人誤會的成語。現在的用法是說別人反覆無常,甚至用情不專、見異思遷,彷彿是朝「小三」、暮「小四」的意思。最有趣的,是不少人都知道原來的故事,卻依然扭曲了這個成語的意思。故事是說養猴子的人早上餵三升橡子、晚上餵四升橡子,猴子們很不滿;養猴人於是改成朝四暮三,猴子們便高興了。因此,「朝三暮四」的意思是用心計使人上當。《二程全書》便曾有「朝三暮四之術」的說法。那莊子又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

「朝三暮四」出自《齊物論》,旨在說明真理是不會也不能越辯越明的。莊子認為百家爭鳴,其實沒有誰是對的,也沒有誰是錯的。當時有人認為人性本善,有人認為人性本惡;有人認為社會需要道德規範,有人認為社會需要放任自由;有人認為宇宙有個開端,也有人認為宇宙循環不息;有人戀棧生命,有人視死如歸。這些,都只是對天理與人性的局部描述,都是「吹」(不錯,莊子那時候已經用「吹」這個字)。當我們在辯論生命是永恆還是短暫,宇宙是生滅還是循環時,就如同我們在辯論「朝三暮四」還是「朝四暮三」才對才好一樣。因此,《齊物論》裏最著名的一篇,就是莊周夢蝶:究竟是莊子剛才夢到自己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現在夢到自己變成莊子呢?也許兩個說法都對,反正誰也不能說服誰。

如果你請一位經驗老到的師傅,去幹一件很簡單的事,我們會說他「游刃有餘」。很多人以為是操刀者仍有餘力,但原文是「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指很薄的刀刃遊走在骨節間的空隙,還剩下很多空間運轉。不錯,這句成語正是來自著名的故事「庖丁解牛」。

「游刃有餘」出自《養生主》。顧名思義,目的是教大家養生。注意,不是長生不老,因為那是違反自然的;而違反自然就是違反老莊思想。對老莊來說,面對死亡,人要有「安時處順」的態度:四季既是自然循環,便不應傷春悲秋。反正「指(脂)窮於為薪,火傳也」(薪盡火傳)。不過,由於人們汲汲追求知識與名利,結果把自己困在樊籠裏,鬱鬱早逝,無法「盡年」(即享盡天年)。「游刃有餘」,就是叫大家凡事不要強求,要順應自然,保存本性,才能益壽延年。至於篇內提到「緣督以為經」,由此衍生出今天的氣功養生法,則未必是本意(督,有中虛之意)。

別人對抗能力比自己強大很多的敵人,我們會說他「螳臂擋車」。這是個很形象化的成語,幾乎一看便明。那莊子裏的「螳螂」與「車」又是指什麼呢?

「螳臂擋車」出自《人間世》。此篇主旨很簡單:伴君如伴虎。原文是一位叫顏闔的賢士,準備去輔助衛靈公的太子,友人蘧伯玉叫他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有才能便隨便規勸太子,要順著他的脾性來誘導,否則便像螳螂舉臂想擋著車子一樣:不自量力。推而廣之,越想成為有用的人,便越短命。《人間世》通篇列出了無用的樹、不祥的牛、畸形的人等等,皆能「終其天年」;反而孔子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有才之士就凶多吉少了。諸葛亮的一句說話能把智者的態度完美概括:「茍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不過,不管是當年的諸葛孔明,還是今天的商賈名流、學者賢達,可能幼受庭訓要做個有用的人,都紛紛放棄舒適的生活,投身凶險的政界。不管是真心要貢獻社會還是要流芳百世,內心必然相信自己的能力足夠「擋車」吧。

本來關係密切、肝膽相照的兩人,後來卻倒戈相向,猶如敵國,是成語「肝膽楚越」意思。

「肝膽楚越」出自《德充符》。主旨也很簡單:不應以貌取人,而要看其人的德行是否符合大道。原文是說有位被砍了足的大師叫王駘,他整天不說話,但學生比孔子還多。孔子的學生不所以,孔子於是解釋說:王駘已領悟到萬物都是一體的境界,因此順應自然而一無所求。我們還是會看到傷與健、富與貧、高與低、死與生等差異,好像楚與越兩個敵對國一樣;王駘則看到萬物如肝膽等臟腑一樣,都是一個整體。《德充符》裏不少有關殘疾人士的故事,都是要闡明「才全而德不形」、「內保而外不蕩」的現象。簡單來說,高人都是深藏不露的,不會自鳴得意。

兩個識於微時的少年,在貧困的時候互助幫忙,我們會用「相濡以沫」來形容;到他們長大,加入了不同的社團,我們又會用「相忘於江湖」來形容。這與莊子原文可謂完全無關。

「相濡以沫」出自《大宗師》。此篇描述到達「天人合一」境界的「真人」。原文的確是說兩尾魚在乾涸的水池裏互相用唾沫來濕潤對方。不過莊子原意是叫魚兒把對水的需要忘掉,才能與天地間的大道契合,成為真人。世人很努力地把財富與權位小心地收藏與保護,好像把船藏在山谷裏一樣(藏舟於壑),卻不知道變幻得失原是永恆;世人驗身節食做運動吃營養劑甚至整容打羊胎素等等,卻不接受衰老疾病死亡實是無可避免的自然過程。這些行為,都是徒勞無功的,應該把對「生」的渴望忘掉。篇中提到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等人是「莫逆」之交。怎樣才算「莫逆」呢?明白生命(生死)與自然(無)本為一體,便是得道者,便能與其他得道者成為「莫逆」之交。篇末借顏回的口說出得道的過程:忘掉肉體、感覺、心智等,與大道渾然成為一體,到達「坐忘」的境界(就是「五蘊皆空」的境界),才能稱得上為「大宗師」(師,即自然的大道)。

個人認為,「虛與委蛇」應該是與原本文義距離最遠的成語。它今天是假意慇懃、敷衍應付的意思,但原典卻是把心清空、隨物變化的意思,是很高的道行。

「虛而委蛇」出自《應帝王》。「委蛇」即逶迤,因此「虛與委蛇」並不是假裝給你一條蛇的意思。話說鄭國有位神巫叫季咸,算命其準。列子的老師壺子決定挑戰他,連續四天給他看四個完全不同的氣色:一天死氣沉沉、一天生氣盎然、一天深不可測、一天卻飄忽不定,結果把季咸嚇走了。「虛而委蛇」正是最後一天的狀態。那莊子又為什麼寫這個故事呢?《應帝王》是寫給「帝王」看的,目的是勸他們無為而治,實施小政府政策,以不擾民為上,就像壺子虛空自己,隨物變化,「虛而委蛇」,才是最高境界。勉強人民遵行仁義禮法,就像勉強為渾沌開竅一樣,七日而亡。

再者,仁義禮法只能防止小奸小惡,卻會助長大奸大惡。這正是外篇「盜亦有道」原來的意思,是諷刺所謂聖人們所制訂的聖法,其實弄巧反拙,害人不淺。今天常被用來形容當賊的也會講仁義,也是與原文相去甚遠。

《逍遙游》、《齊物論》、《養生主》、《人間世》、《德充符》、《大宗師》、《應帝王》等七篇統稱《內篇》,為莊子自著。《外篇》與《雜篇》則大概是他的徒子徒孫附加的。《內篇》七篇是莊子的精華。若要記著它們的主旨,只需記著「大而無當」、「朝三暮四」、「游刃有餘」、「螳臂擋車」、「肝膽楚越」、「相濡以沫」、「虛而委蛇」等七個成語原來的意思就成。首先,人生有更高更逍遙的境界,你別說這話大而無當。你要是和我爭論,也是朝三暮四之爭,表達不出萬物一體的真理。加上我不會和你爭,因為麻煩的事我不幹,只會游刃有餘,好能身心健康。你要是覺得我這樣對人間太沒貢獻,我則勸你別螳臂擋車,四處炫耀自己的才德。因為真正有才德的人是不會把人肝膽楚越,以外表與功績分成高低的。你要成為一代宗師,便不要相濡以沫,苟且偷生,而要把得失甚至生死都忘卻,完全順應自然。你若最終成了帝王,那就請你什麼都別幹,每天虛而委蛇,便是德政了,也是萬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