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5-22

Karma (業)

「業」(Karma),即「所作」。

「作者」與「所作」,是一個互相依存的關係。一個在運動場上競賽 (所作) 的人,是一個運動員 (作者);他回到家,照顧小孩 (所作),便是一個父親 (作者);他若不再愛他的妻子 (所作),他就不是一個丈夫 (作者)。這個世界並無沒有「父親」的「父愛」,也沒有「不運動」的「運動員」。

引申而言,我們可以說,一個不再做善事的慈善家,就不是慈善家;一個不再殺人的殺手,就不是殺手。

相同的邏輯能套用在很多其他地方,破解人間許多的執著。恐懼、仇恨、歉疚等等情緒,都是由於我們有不獨立而永恆存在的東西,當成獨立而永恆的存在。

例如種種親情友情愛情等,有固可喜,但失去卻是時間問題。因緣消散的時候,它們自然消失。擁有的時候要珍惜,卻不應該因為害怕失去它們而做各種蠢事,反而加速它們的消亡。

又例如別人加諸我們的種種傷害,也許是因為當時他是老闆你是下屬、他是獄卒你是囚犯、他是酗酒的丈夫你是好賭的妻子等等。一旦離開了公司、監獄或你們的家,你們便不再有互相傷害的原因與行為,仇恨對方本人便變得毫無意義了。

曾經有人問墨家的弟子,如果要兼愛世人,那是否強盜也不能殺?在《小取》篇中,有這樣的回答:「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人非殺人也,無難矣」。等於說,強盜被殺死,是因為他「所作」(姦淫擄掠);他若變回「人」而不是「盜人」,就可以愛了。稅吏一旦悔改,便就成了耶穌的門徒了。

因業有作者 因作者有業
成業義如是 更無有餘事
--《中論.觀作作者品第八》

「業」,即「所作」,和世界一切現象一樣,服膺因緣法。

2015-05-13

Lanka (一百零八個問題)

宗教的異同,一般可以用三個問題概括,分別是:
  • 世界與萬物是如何出現的?所謂「宇宙論」(Cosmogony)
  • 為何會出現邪惡與痛苦?所謂「神義論」(Theodicy)
  • 如何離苦得樂?所謂「救贖論」(Soteriology)
針對這三個問題,答案可以是「天父、原罪、基督」、「天理、人欲、去人欲」、「普累若麻 (Pleroma)、德謬歌 (Ddmiurge)、蘇菲亞 (Sophia)」等等。這些問題,源於人類天性中存在的「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即我們這有限的生命究竟有何意義?又有什麼出路?


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菩薩叫大慧 (Mahamati),趁著佛陀來斯里蘭卡講道的時候,便問了一百零八個問題。我稍作整理,歸納成以下四類 (數字為我編的問題號,詳見右圖,點擊放大)。

第一類,宇宙論,包括如何無中生有 (73)、宇宙的出現 (66)、萬物與時間的形成 (17, 79)、這個世界以外的世界 (90, 91, 92, 93)、生命以及六道眾生 (16, 20, 38, 65, 75, 76, 77, 84)、國家人種與文化 (3, 28, 29, 42, 58, 63, 64, 86)、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與潛能 (23, 74, 78, 79, 80, 81, 85, 107, 108) 等等。

第二類,類似神義論,但是由於佛學對邪惡與痛苦的來源,有比較哲學的看法。有關問題,包括了這世界的定律或所謂「綠起性空」的道理 (11, 12, 15, 26, 33, 36, 37, 39, 43, 44)、自我的出現與本質 (8, 19, 25, 31, 48, 50, 53, 62, 71, 105)、客觀世界是否只是主觀存在 (30, 40, 45, 57)。對此,在那一次斯里蘭卡的講道裏,佛陀認為萬法唯心。

第三類,即救贖論。佛學本身就是有關離苦得樂的學問。除了淨土與密宗,大部分佛門派別都是依靠自己的修行。對此,大慧問了有關生活的戒律與修道的方法 (6, 14, 22, 41, 46, 51, 56, 59, 98, 103)、適合的環境 (95, 102)、障礙 (1, 2, 54, 89) 等等。此外,大慧亦想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修行法門 (包括魔道),他們的分別在那裏 (4, 13, 34, 35, 61, 70, 87)?修道的階段與成果又是什麼 (7, 9, 18, 21, 27, 52, 55, 69, 94, 99, 101, 104)?得道的境界是怎樣的 (5, 24, 100)?

最後,為著已經解脫,想回頭普渡眾生的菩薩,大慧請教了傳道的方法。這包括因材施教的法門與譬喻 (10, 32, 49, 60, 83, 88, 106)、為師與為徒的資格 (68, 96)、以及終極真理 (47, 67) 等。其中,大慧特別問及「禪」的修法 (88)。

可以想見,能回答這些問題的答案,肯定不簡單。在這次研討會上,佛陀一一回應了以上的問題,闡述了「我」與「世界」的本質,以及解脫的方法。但是他亦明白凡人不容易理解他的答案,因此預言了一個能把這些深奧的哲學為世人說清楚的人的出現,他就是--龍樹。

由於斯里蘭卡當時叫「楞伽」,所以這次研討會的結集便叫《楞伽經》。後來達摩祖師一葦渡江來中國建立禪宗,使用的參考書便是《楞伽經》,直到六祖才改用《金剛經》。

2015-04-26

General (名將)

自從踏入新的一年後,麻煩便基本上沒有停過。雖然沒有為自己排盤算流年的習慣,但相信這幾個月裏無論疾厄、財帛、僕役等宮位都是煞星滿佈吧?幾乎每天都在「禍不單行」和「哭笑不得」之中渡過。在這些日子裏,家人和同事問得最多的就是:要不要看風水?甚至有同事暗地裏請出自己會看風水的父親,趁星期日到辦公室裏視察!可想而知情況有多惡劣。

不過事情總有過去的一天 (這也是我不算命的原因,反正都會過去的嘛)。縱然壓力爆煲,幸好我還是挺到能再次寫網誌的時候。在這段時間裏,除了一、二知己外,最能幫我減壓的,主要是一些閒書。開始的時候,儘管靈修與佛學經典讀了一大堆,要用來平定心境時仍是不夠道行。後來我才明白到,在每天解決問題之餘,我需要休息。於是我無端端的追讀起日本漫畫來,還一口氣把《浪客劍心》、《火影忍者》看完。我上一次讀日本漫畫,應該已是十年前的《鋼之鍊金術師》吧?

這兩套漫畫實在也不錯,讀《火影忍者》甚至有驚喜,因為當中有關父母對子女的感情總是讓我很感動。不過,以小弟閱書的速度,七百卷的漫畫對我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於是我回頭在芸芸待閱的書海中,尋找能把我暫時帶走 (Carry Away) 的書。

結果我選擇了《明朝那些事兒》。

實在太好看了!又有娛樂性又有教育意義。雖然目的是消閒,不過其中有一段卻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名將是怎樣煉成的》。

簡單來說,作者認為要成為一代名將,有六個階段:理論、實戰、冷酷 (例如在執行軍紀的時候)、理智 (不因勝敗而興奮或氣餒)、判斷 (就是在大家都沒有頭緒的時候能做決定) 以及堅強。堅強的意思,就是:即使屢戰屢敗,但仍屢敗屢戰!成為名將的路,被作者形容為一條「痛苦、孤獨、血腥的道路」,所以他有以下的一段結語:

所以當不成名將的各位學員,你們完全不必為此而悲傷失望,因為這工作不是一般人能幹的,甚至可以說,不是人能幹的,諸位普通學員,還是回去做老百姓吧,那才是快樂的生活。

太對了。

我終於領會到,現在是我事業的第二個轉捩點。我曾經在一位師傳的指導與鼓勵下,由一個技術人員轉型成為業務人員。我現在則是遇上了第二位師傳,讓我再轉型成為一個管理人員。這個轉型比我想像中困難得多了。原來你在名將的六個階段裏,缺乏其中一、兩項,都可以成為出色的項目經理、企業顧問、銷售人員等等。但你一旦要做領導,便缺一不可了。「血腥」也許未至於,但「痛苦」與「孤獨」實在少不免。若是不夠堅強,還是回去做老百姓吧,肯定快樂多了。

不過,我又在書中學會了一個對王陽明先生「心學」的詮釋。作者強調「心學」的精華在於「知行合一」,意思是哲學不是用來聊天的,而是用來實踐的。所以儘管現在這個階段很痛苦,但也是實踐所學的時候,否則讀了這麼多書,豈非空談?所以還是咬緊牙關,珍惜機會,繼續上路吧。

2015-03-21

Profane (紅塵)

自從家母手中收到「大關」關俊棠神父的《紅塵誤.悟紅塵》,一直沒時間拜讀,眨眼便己塵封在「待讀」的書架上。最近終於啃掉那本要折壽幾年才讀得完的《市場風險分析》,開始決心把些待讀的書清理掉。

其實早於關神父出版《步入紅塵》時,我便想拜讀了,因為關神父 (以及他弟弟「小關」關傑棠神父) 都是明星級神父,相信不少天主教教徒都會認識。而關俊棠神父本身更是一個傳奇,事緣他在當了廿六年教會的神父後,竟毅然脫離教會的權責與俸祿,搬出宿舍,靠教學等工作自力更生 (但保留神職)。你可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天主教的神父都曾發過三誓,即「貧窮、貞潔、服從」。他脫離教會,等於不再受命於上司,即拒絕服從。原因有兩方面:首先,他覺得透過權力維持的教會太獨裁,特別是在倫理的議題上太保守固執;其次,他覺得自己不愁衣食,地位超然,無辦法體會一般凡人的痛苦與難處,而這則成為他服務人群的障礙。

驟耳聽來,關神父像是個挑戰權威的反叛青年。他這樣做,也許讓不少不想遵循教會訓示的熱血信徒大條道理批評甚至脫離教會:連關神父都待不下去,我們還留在教會幹嗎?(至少,我這個曾經從修院輟學的壞學生便曾經生起個類似想法。) 加上關神父脫離教會後,竟跑了去梅村跟一行禪師學禪修,簡直和信奉新紀元的雅痞無異!

然而,當你認真讀過關神父的《紅塵誤.悟紅塵》後,你便明白這些都是誤解。關神父十三歲便入讀修院,當時他的夢想並不是成為神父,而是成為聖人!據他自己描述,他當時是個「嚴肅十板、不苟言笑、不懂和人交往的『苦聖人候選者』」(2009,二版,p. 39)。之後,他當過牧民主任、聖神修院院長、聖神修院神學部主任等,更在羅馬取得倫理學博士。在廿六年間,關神父遵循教會的指派,完成了許多不同的職務,亦對神學有很深入的研究。他最終的決定,是經過了四年的思考、四十日的隱修以及在得到胡振中主教的批准下作的,並不是對教會與神學只有粗淺認識,卻因為一時的欲望、憤怒、衝動、氣餒、懶惰或執迷而作的決定。再說,當時已五十多歲的關神父,就算「反叛」,也一定不算「青年」。

書中陳述了不少關神父對「市井神學」的看法,也有提及對牟頓與一行禪師那種「默觀」(大概等於止觀、冥想、禪定) 的修行的重視與嚮往。在其中的一篇《人群中的默觀者》裏,他清楚地寫到:
「人群」和「靜觀」仍是我生活裏兩個很清晰的指南。每當我太投入人群以致忽視了祈禱時,內心總有那份逼迫感,著我回歸深處、別忘本。而每逢我給自己充裕的空間在主前休養生息時,一份悠然的感恩就會出現,於是聖詠那句「主賜多恩,無以為酬」就會升起,而福音耶穌的叮嚀,「你們白白得來的,也要白白分施」,又會催迫著我,走出自己的舒適地帶 (Comfort Zone),重投入人群中,希望能為他們做點什麼。(pp. 190-191)

因此,關神父的案頭同時放著耶穌與地藏菩薩的圖像。地藏菩薩嘛,正是「悲智願行」的「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這段說話其實很深刻。在佛學裏,修止觀,得般若,也不會成佛,因為這還需要一個重要的元素:慈悲心。是故修禪必先發四無量心 (慈悲喜捨),金剛亥母 (智慧或空性) 也必須擁抱著勝樂金剛 (方便或慈悲)。只修智慧,沒有服務,會墮入空無;只作服務,沒有智慧,則會疲累憂憤。關神父可謂真正的修道人。

話說回來,關神父脫離教會,並不等於人人都應該脫離教會。這等於得道高僧能當素即是葷、葷即是素,禪師能揹女過河、焚祖罵佛等,都是經過了嚴苛的修行,以成聖為志,以普渡眾生為願的人,才有資格做的事。禪宗裏有著名的「十牛圖」,啟示了修行的十個階段,其中,修道人由一開始去尋找「牛」(道),一直要到第七的「忘牛存人」、第八的「人牛俱忘」等階段,才能開始把「牛」放下。教會、禮儀、神學等,是方便法門、是艘船,到彼岸時,的確可以被捨棄;但未到岸便跳船,就有點危險了。

2015-01-30

Options (一個承諾的價錢)

這半年來,因為工作關係,我把自己迅速武裝成市場風險管理的專家,日以繼夜地苦讀 Carol Alexander 教授一套四本的大作:Market Risk Analysis。

剛開始的時候,感覺就像在學梵文和拉丁文一樣,每一頁每一句都像火星文。最近我終於開竅,看著一堆堆的符號,竟能明白它背後的意思,例如當咒語「φ (m - V) dt」出現時,就代表一個東西的價錢雖然波動,但總是圍繞著一個平均數波動 (如利率),而不會隨機地越跑越遠 (如股價),即所謂「均值回歸」(Mean Reversion)。

儘管我讀得很過癮,我並不打算在這裏和大家分享這些甚為變態的東西。我只是在其中一處明白到一個道理:一個承諾的價錢。

如果我答應你,並立下一紙合約,承諾無論你手上的東西明天值多少,我都會用今天的價錢和你買。那這張合約值多少錢?

譬如說,你手上的是一塊金幣,今天值 100 元。若明天只值 90 元,我都仍然用 100 元和你買,那你等於賺了 10 元,因為你可以用我給你的 100 元裏的 90 元,買一塊金幣給我,自己袋下那餘下的 10 元。但如果明天金幣升值到 110 元,那你亦不會把它用 100 元賣給我。所以你是穩賺的。你等於向我買保險,保證這塊金幣的價值不會下跌到低於 100 元。這張保險合約,叫「期權」(Options)。

至於我,如果我知道金幣好有可能跌到 90 元,為了提供這個保險,我會向你收取 10 元保險費,叫權利金 (Premium;和保險一樣)。

如何計算權利金,亦即計算一個承諾的價錢,成為了一大群博士們過去幾十年的研究目標。上面一句「可能跌到 90 元」便是關鍵。我們只能透過過去金價的波幅來預測未來的情況。我們用一個簡單標準:如果這金幣在過去的一段日子裏,68% 的時間是在 90 至 110 元之間波動的話,我們說它的波動性 (Volatility) 是 10 元。

不難想像,波動性越高,我要收的保險費越高。如果金幣 68% 時間只在 99 到 101 元之間波動,那我可能只收 1 元權利金;但如果波幅在 90 至 110 元之間,我便要收 10 元,就是這麼簡單。早期的教授們於是創造了一條用「波動性」計算「權利金」的方程式,史稱 BSM (Black–Scholes–Merton) 模型。

後來人們發現,波動性並不是常數。它其實與金幣 (Underlying Asset) 的價值有關。若金幣升值,投機炒賣的人便多起來,波動性便會升高,變相權利金亦會提升;若金幣貶值,則大家離場,波動性變低,權利金亦會降低。股票卻相反:若股市大跌,大家恐慌,波動性反而會升高,權利金亦會提升。外匯買賣則因為一隻貨幣升等於另一隻貨幣跌,因此波動性與權利金的關係是對稱的。

除了背後金幣的價值,合約到期日的長短亦有影響。金幣價值在一天之內的升跌,可能只有 1 元,但十天之後,便可能會累積到 10 元。時間越長,波動的幅度自然越高。因此,BSM 模型被改了又改,去計算期權在不同的資產價值、行使價、到期日等等時,所應收取的權利金:


不好意思,儘管我已跳過不少技術用語,但仍寫了這麼多無謂東西。其實我只是忽發奇想:原來一個承諾的價值,和在什麼時候兌現,以及背後現貨的價值,很有關係。

若你對一位在市場上有很多人追捧的的美女說,無論她一年後變成如何,她都可以要求你娶她,那是一個很「便宜」的承諾;但若改成十年後行使的話,那風險便很高,這個承諾就值錢了。相反,如果換成是一個美女向一個宅男承諾,那無論年期如何,這個承諾的價值的波幅都不會很大,因為背後資產的價值本來就不高。

所以,當有人說,無論你七老八十時變成什麼樣子,都依然愛你,那是一個超級昂貴的期權。由於價值太高,發行這承諾的人的「違約風險」(Default Risk) 便很高,亦即很大機會不會兌現。因此市場上才出現了如「信貸違約掉期」(Credit Default Swap) 等進一步的保險產品。然而,若一個人承諾愛你一世,卻在你年老色衰時離你而去,那誰又可以賠給你呢?又能賠些什麼呢?

我嘛,一邊讀 Carol Alexander 的火星文,一邊就儘在想這些無聊東西,連這個網誌都沒時間更新,《中論》系列就更加要暫停一下了。

2014-12-27

Vision (大願)

一直以來,讀書就為了升班,工作就為了升職,修道嘛,也就為了升仙。

在紀錄片《無涯:杜琪峰的電影世界》裏,杜 Sir 初初的目標也是在想四年後升副導演、兩年後升導演等等。然而,他在電影裏漸漸有一種追求:追求創新、追求意義、追求愉悅。拍電影,已經不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享受,一個任務,是生命的意義。

反觀我從事的行業,再進取的程式員,一直升級,也不過升到 CIO;再上進些的,也就做到 IT 公司的總裁,不過是賺多個錢餬口與養家而已。現在開公司的,第一個問題,不是要做出一些什麼對人類有貢獻的東西,而是問市場的需求在哪?怎樣能把自己的產品包裝成「雲」、「大數據」、「互聯網金融」等?哪裏能找到二千萬收入來上市?上市後如何可以把殼賣掉換兩個億退休?

為什麼總想著退休?因為工作與生活對立,那天要上班,那天便要犧牲生活。工作,從未能整合成生命的一部分。萬一不幸在未退休之前死了,那就一生都沒有真正活過。

不少父母孜孜不倦地培育兒女,說是把孩子擠進最好的學校 (讓自己在朋輩間驕傲)、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而不是自己的負累)。至於將來能否反哺雙親,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而已。又有多少父母生養的時候,希望孩子將來能改變世界,造福人類?

再看修道的,大都無非希望脫離生死,求過永生與平安。直至我讀了佛陀的五百大願,才驚覺不少想開悟成佛的人 (包括我自己),是多麼的膚淺。修道成佛的,如種子一樣,早埋在泥土裏死去 (若 12:24),他們滿腦子想的,不是自己,而是眾生的福祉。世界各地有不少隱修士,耗掉一生的時間默默祈禱,為的,也不過是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而已。

「無我」並不是一個神學家哲學家掛在口邊的字眼。它代表把小我殺掉,孕育大我。我們又下得了手嗎?捨不得,結果我們只是流於唸唸經打打坐而已。

說來說去,就是三個字:無大志。我們對每一個被賦予的角色,都只是「盡做」。它們都沒有被整合,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我們也就沒有更崇高的理想。

也許我們要像行菩薩道一樣,在開始每一個工作或擔起每一個角色之前,先發幾個宏願,然後窮盡生生世世的努力去追求,才能活得更有意思,才能真正享受生命這份禮物。

2014-12-01

Childhood (童年)

朋友兒子十多歲,有天竟忽然說自己的童年一點都不快樂,朋友自問十分疼愛兒子,因此當時可謂晴天霹靂。

究竟我們是如何評價自己的童年快不快樂的呢?

若有人問我,我會覺得自己童年雖然物質沒有這一代富庶,卻仍是蠻快樂的。但若要分析為什麼快樂,則可能要追溯到很多很多的小事情,諸如和爸爸捉象棋、吃媽媽買的韮菜包、和弟弟在床上撐著小傘與被褥露營、和婆婆飲茶食芝麻卷、一家人去買紅豆雪條吃等等等等。之所以記得,是因為它們都是一些會重複又重複地發生的事件。這些片段不時會浮現,就像一篇背得爛熟的唐詩或一首聽上百次的歌詞,偶爾會忽然浮現一樣。

相反,一些很特別的事件,例如一家人去了一次旅行或吃了一頓特別豐富的自助餐,我是一點都記不起來。很多時是在看見照片後,很努力地回想,才有一點點印象。那些只發生一次半次的事件,如果還是歷歷在目,一般都不是好事情。例如失去了一件心愛的玩具、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發生了嚴重的意外等等。

所以我覺得,如果要孩子將來覺得童年幸福,也許不是要大費周章地買些什麼禮物或舉家到什麼地方旅行,而是每天一點一滴地為他們製造一些快樂的小回憶,並有恆心地重複地做,好讓這些回憶變得像唐詩或流行歌詞一樣牢固,將來他要是有一刻懷疑父母對他的愛,也便不難把記憶再提取出來。

這其實也是認知心理學家的立場,即透過重複來鞏固記憶。精神分析師會認為童年的影響是在潛意識層次,而不在我們的認知裏。也有很多研究發現童年的記憶是很容易被扭曲的,例如受暗示影響 (Porter et al., 1999; Otgaar et al., 2013)、受朋輩影響 (Herndon et al., 2014)、甚至受長大後的經驗影響 (Weems et al., 2014)。這些研究都不否定重複對記憶的作用。

無論如何,你如何回憶你的童年,以及對童年快不快樂的詮釋,絕對會影響你一生的幸福,特別是影響你去愛的能力 (Haggerty et al., 2010)。因此,我很同意電影《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 裏說的:作為父母,就是為了給孩子製造記憶而活的。

Reference:
Haggerty, G. D., Siefert, C. J., & Weinberger, J. (2010). Examin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urrent attachment status and freely recalled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of childhood. Psychoanalytic Psychology, 27(1), 27-41.

Herndon, P., Myers, M., Mitchell, K., Kehn, A., & Henry, S. (2014). False memories for highly aversive early childhood events: Effects of guided imagery and group influence. Psychology of Consciousness: Theory, Research, and Practice, 1(1), 20-31.

Otgaar, H., Scoboria, A., & Smeets, T. (2013). Experimentally evoking nonbelieved memories for childhood event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Learning, Memory, and Cognition, 39(3), 717-730.

Porter, S., Yuille, J. C., & Lehman, D. R. (1999). The nature of real, implanted, and fabricated memories for emotional childhood events: Implications for the recovered memory debate. Law and Human Behavior, 23(5), 517-537.

Weems, C. F., Russell, J. D., Banks, D. M., Graham, R. A. Neill, E. L., & Scott, B. G. (2014). Memories of traumatic events in childhood fade after experiencing similar less stressful events: Results from two natural experiment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43(5), 2046-2055.

2014-10-24

Guilt (罪)

「罪」是如何存在的呢?有人說,人性本善,罪是魔鬼帶來的,就像世紀病毒是猴子傳出來的那樣。也有人說,是原祖父母犯下的「原罪」,隨著血一代一代地傳下來。亦有人說,罪是後天學回來的,是父母師長朋輩影響的。反正,罪就好像疾病一樣,有傳染論、遺傳論等等。

那罪是如何體現的呢?一旦人說謊了,便是騙子;殺人了,便是凶手;偷東西了,便是賊。一輩子就背負這個罪名。無論受罰了也好,沒有人知也好,這個標籤、這份內疚感,就一直跟著那個「罪人」。在《悲慘世界》(或《孤星淚》,Les Misérables) 裏的尚.萬強 (Jean Valjean) 便是因此放棄了維持整個城市的福祉,而選擇了自首。

然而,仔細一想,那人偷,是因為看見一件東西,產出了貪念;那人殺,是因為遇上一些刺激,產生了憤怒。如果沒有那漂亮的東西、那惱人的刺激,「罪」是不會出現的。同樣,「偷盜」並不能獨立存在,它必須有一個偷東西的人,有被偷的東西,還要加上貪念。若果沒有貪念,好像吃完飯忘了買單,那不是罪,是疏忽而已。因此,和很多東西一樣,「罪」不過是因緣和合而生,是「染法」(貪念)、「染者」(貪心的人)、以及那引起貪念的東西、據為己有的時機等等條件相遇,才產生的一個現象。如同種子、水、陽光、空氣碰在一起時,生成了一棵「樹」一樣。

尚.萬強年輕時,又窮又餓,偷了麵包給家裏吃。後來出獄,身無分文,偷了神父的銀器。之後成功了,當了市長,不窮也不餓,便不偷東西了,還四處幫人。他還是不是一個賊?

那男人 (染者) 北上工作,血氣方剛,遇上美女,加上生理需要,產生了慾念 (染法),背叛了妻子,回港後浪子回頭,還是同一個男人嘛?他能原諒自己嘛?如果沒有北上,或沒有遇上美女,或他已過了血氣方剛的年紀,那他可能一生都是一個好男人、好丈夫。然後,他回到家,看見妻子在偷漢子,捉姦在床,一時間所有愧疚消失了,一怒之下 (染法) 把那姦夫殺死了,便又成了殺人犯 (染者)。若果沒有那個姦夫,或者他晚一點回家,也許他一生都是個連蟑螂都不敢捏死的善良的人。

既然「罪」不是與生俱來的,也不是一、兩個原因便可以簡單解釋的,我們便不應該把尚.萬強永遠當成小偷。我們更加不應該把自己永遠當成罪人,帶著罪疚終此一生。那時候,眾緣和合,但緣起緣滅,今天的你已經不再是昨天的你。倒下的骨牌就永遠地倒下了,生命已經繼續向前走了。「罪」既不實體存在,「罪人」也就不實體存在。
如是染染者 非合不合成
諸法亦如是 非合不合成
--《中論.觀染染者品第六》
最後,你也許不能控制「漂亮的東西」或「惱人的刺激」什麼時候出現,但你可以控制貪念和憤怒的升起。少了一個條件,其他的條件也就不能再發揮任何作用了。

2014-10-22

Cessation (滅)

黃偉文先生的《富士山下》裏有一句這樣的歌詞:「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如果基督教教懂了我們如何去擁有,那佛教則教懂了我們如果接受失去。擁有的時候,要知道沒有東西是理所當然的,要有感恩的心,那我們便不會吝嗇、不會擔憂、不會驕傲、不會得到後反而失去了平安喜樂。相反,失去的時候,要知道一切出現的時候便已步向消亡,我們出生之後的每一天都在步向老死。佛陀因而告訴我們,事物有「三相」,即看起來像有三個階段:「生、住、滅」,亦即「出現,維持,毀滅」。

可惜,這些「看起來」存在的階段,卻被愚昧的世人實體化了。我們真的以為有三種力量,主宰著事物的「生、住、滅」,甚至製造神祇來供奉,好像印度的梵天 (Brahmā)、毗濕奴 (Viṣṇu) 和濕婆 (Śiva) 便分別掌管「生、住、滅」這三種力量。你也可以因為耶穌負責末世的審判,而把「父、子、靈 (聖靈或聖神)」配對到「生、滅、住」三個功能。於是,印度人很怕濕婆發怒,甚至因為祂的坐騎是牛 (聖牛南迪) 而不敢食牛肉,怕祂一怒之下把世界滅掉。殊不知世界在出現的一剎那開始,便已在倒數。

如果「生」本身是一個有實體的力量,那「生」又是靠誰生出來的呢?如果又有另一個「生」,那就出現哲學上所謂的「無限後退」(梵:anavasthā; 英:Infinite Regress)。如果說「生」的力量來自另一個更根本的「本生」,而後者的定義是「自有永有」,那等於隨便作一個名詞去解決問題,這就是哲學上的「預期理由」(拉:petitio principii)。

在生活中,如果你相信贏錢是來自「觀音借富」,那當你輸錢的時候自然會對「觀音」產生怨懟。這就阻礙了你去學懂「失去怎接受」。有人覺得生命來自父母,抱怨父母為什麼把他生下來,那他亦要怨他父母的父母,如此類推,「無限後退」。

因此,佛陀強調「生、住、滅」這三個階段是「相」,是「看起來」有。譬如說,當水分因陽光而滲透入植物的細胞裏,細胞自然膨漲起來,植物便「看起來」長高了;當水分不足,細胞縮小,植物又「看起來」枯萎了。「植物」由始至終並不真正存在,它只是一堆充水細胞集合在一起時的假象。再者,如何區分「生、住、滅」這三個階段?嬰兒出世的那一刻叫「生」?還是在母胎受孕時叫已叫「生」?什麼時候由「住」變成「滅」?「滅」是斷氣的一剎那?還是老病死的過程?如果是後者,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老」?過了壯年?七十歲?八十歲?還是一「生」便已在「滅」?那「住」在哪?

像「植物」一樣,財富、名譽、地位、愛情等等,都不過是一堆條件 (即「緣」) 湊巧碰在一起時出現的假象,內裏並沒有實體 (所謂「空性」),且一出現便已在消逝。即是說,沒有實質「擁有」,又如何「失去」?明白這個道理,平安便悠然而起,喜樂自然伴隨。「平安喜樂」在佛經裏有另一個中譯,叫「寂滅」(śāntam):

若法眾緣生 即是寂滅性
是故生生時 是二俱寂滅
--《中論.觀三相品第七》

2014-10-21

Detail (細節)

經常想,任何東西之所以能成為藝術品,重點在細節。最近看了兩齣電影,都為它們對細節的著重,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首先是《黃金時代》,一齣關於女作家蕭紅四處流離,最終客死異鄉的故事。作為一位女作家的傳記,電影首先對對白甚為講究。明顯地,片中有不少對白是來自蕭紅的作品和書信。友人祁佳士的影評提到許鞍華導演用上「出戲插敍」的手法,也應是為了把其他作家朋友的文字原封不動地加進電影裏。這裏面的資料搜集,工程甚為龐大。加上對蕭紅及其他左派作家的研究,遠比其他較多人認識的作家如張愛玲等少得多,所以這份對細節的努力是很明顯的。


其次就是場景。由蕭紅在黑龍江出生,到逃婚,差點淪落到妓院,再逃離偽滿州國、到青島、上海、日本、武漢等地、又隨紅軍跑到西安、後因中日開戰逃到重慶、最終在日佔的香港病逝。觀賞電影的時候,這些畫面迅速掠過,但處處都花上了大量的心思。例如蕭紅與男友蕭軍去宵夜,導演便大費周章地搭建了《商市街》裏所描繪的場景,把低下階層的生活重塑出來。為了交代另一段小小的插曲,導演又重現了被日軍空炸後的頹垣敗瓦,讓女主角大著肚子步過瓦礫,用餘下的錢,請大家喝啤酒,表示她視死如歸的心情。由於物資匱乏,他們當時拿著的酒杯,是一隻隻的玻璃茶杯。連一隻杯子便用上心,這齣便不是一齣普通的電影,而是藝術品。

當然了,這樣的要求,花費一定不菲。原來總共投資了七千萬製作費!至今好像還未回本。一齣又講文學又搞藝術的電影,還不是「文藝片」?自然叫得好時不叫座了。

另外一 (兩?) 齣,就是很特別的《她消失以後》(The Disappearance of Eleanor Rigby: Him) 與《離開他以後》(The Disappearance of Eleanor Rigby: Her)。兩齣電影分別從男人和女人的角度去看同一段經歷。坦白說,我也是被這個噱頭吸引進戲院的。我會建議先看《她》(Him),才看《他》(Her)。由於不多影院在放映,要連續兩晚差不多時間看這兩齣電影也不容易呢。(以下有劇透。)

故事講述一對夫婦的兒子在兩個月大的時候死去,妻子悲傷不已,六個月抑鬱在床,無法生活。做丈夫的,迅速把悲傷忘掉,繼續工作,並照顧抑鬱的妻子。妻子卻因而覺得丈夫與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決定離開丈夫,回到娘家,重新生活,最後還完成了當初因為家庭而放棄了的夢想。丈夫卻因為在失去兒子之後,又失去了妻子,曾被抑制與否定的悲傷慢慢湧現。然而,男人表達悲傷不像女人,中間會帶有更多的憤怒與偏執。之所以建議大家先看《她》(Him) 才看《他》(Her),是因為前者對故事的交代較清晰,後者的結局卻較完滿而已。

這齣電影精彩的地方也是在於細節。首先,《她》(Him) 裏的男主角,被悲傷趕上,意志逐漸消沉,因此畫面的色調亦隨著灰暗;相反,《他》(Her) 片裏的女主角逐漸步出陰霾,畫面經常出現陽光與歡笑。其次便是對白。由於故事是來自男女主角各自的記憶,因此對白有不少出入。譬如女主角有次回去探望男主角,男主角記得自己承認了分開期間有偷腥,女主角卻記得是她先估到的。另一次,就在男主角要搬出舊居的晚上,女主角再次回去探望。在她記憶中,他仰臥著睡得很香,她還幫他蓋被子;但在他的記憶中,他是累透俯臥的,而她什麼都沒做,只是瞪著他。在她記憶裏,他說死去的兒子完全像她;但他記得自己說有大半像她,雙眼卻像自己,像在說:失去的這個兒子,我都有份,我也傷心的。最後,他記得是她先說「我愛你」,然後他回答「我知道」;她記得卻正好相反。其實,女主角在片中也有畫龍點晴地提到:記憶是微妙的,也是模糊的。

我們大家都是靠扭曲自己的記憶,才能維護自尊、減低內疚、走出悲傷。縱然客觀世界裏發生了同樣的事情,電影卻透過眾多細節,道出了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或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版本。人生嘛,也就不過是一連串的記憶罷。

2014-10-04

Mini-Society (小社會)

從前,有條農村,靠種菜為生。他們最年長的,自願做了村長,但實際上沒甚麼要幹的。由於風調雨順,大家安居樂業,對村長亦很尊敬。不久,村長死了,他兒子接任,卻遇上連續幾個月的大雨,把很多菜都淹死了,全村淪為澤國,只有幾家剛巧種水稻的,有所收成。

那些「有米的」(Haves) 於是聘用一部分「沒有的」(Have-Nots) 來幫忙收割。被聘用的再也沒有時間耕自己的田,從此住在柴房,靠最低工資度日。那些年老體弱的,沒有被聘用,則連飯也沒得吃。收成完畢,只有夠半條村吃的米。結果米價大漲,地主大賺,有工開的勉強餬口,無工開旳淪為乞丐。

為了大家都有飯吃 (目的),大牛提出從地主的米裏抽出一半,平均地分了它 (手段);村長則提出從鄰村購入米糧 (手段)。大家決定支持村長的方法。不過外地米還沒到,米價便立即大跌。地主沒錢賺,便不再出糧給工人,結果工人和乞丐都沒飯吃。

村長發現這個行不通,立即取消所有訂單 (手段),並開了個村民大會,想辦法。但每想到一個辦法,大牛就出來質問細節,總之就不讓大家討論 (手段)。原來他仍是堅持要分了地主的米。結果大家繼續捱餓。

鄰村由於沒有遇上大雨,很富裕,於是反過來買米。地主見人家出的價錢高,於是他們想,如果把米都賣給鄰村 (手段),這個村子不是會更富裕嗎?那大家便不用捱餓了。結果幫他們耕田的工人薪水都真的升了,卻仍買不到米,因為米更缺了。

在長期吃不飽的情況下,工人和乞丐便一起怪村長。認知心理學有所謂「歸因偏差」(Attribution Bias):就是當自己成功的時候,歸因於自己的努力;別人成功的時候,歸因於時勢;相反,當別人犯錯的時候,歸因別人的意圖;當自己犯錯的時候,卻歸因於意外。

由於歸因偏差,地主覺得他們所得的,都是自己努力得回來的,而工人和乞丐一樣,因為懶才沒得吃。工人卻覺得,自己辛勤工作,連吃也吃不飽,實在不能接受。問題一定是出自村長。而村長之所以讓他們捱餓,是因為他是世襲的,沒必要理會他們的死活。所以只有當村民有權更換村長時 (手段),村長才會真的為村民服務。

在大牛的帶領下,大家於是圍堵村長的家 (手段),不讓他買米吃飯,要求他下台,要求再選村長。

村長見場面失控,於是招募一班年輕人作糾察隊來維持秩序。他們不少都來自工人和乞丐的家庭,並不真心想和自己的同胞打起來。村長於是利用「史丹福監獄實驗」(Standford Prison Experiment) 的方法,讓他們穿上制服,拿上武器,再給他們一個光榮的入隊儀式,讓他們牢記村莊的和平與安定 (目的) 是大家都渴望與珍惜的,值得用武力 (手段) 來維護。

過兩天,糾察隊便開始毆打圍堵村長家的示威者。如「米爾格倫實驗」(Milgram Experiment) 證明的,他們不會覺得有死傷是自己的責任,而是當權者 (村長) 的責任,於是他們使用的武力亦不斷升級。

跟「羅伯斯山洞實驗」(Robbers Cave Experiment) 一樣,整個村慢慢分裂成支持秩序 (目的) 與糾察隊的「藍派」與支持人人有飯開 (目的) 與示威者的「黃派」。沒有人懷疑「秩序」與「開飯」這兩個大目標,但藍派大罵黃派擾亂治安 (手段),黃派則大罵藍派濫用暴力 (手段)。藍派亦批評大牛搗亂議事廳 (手段),黃派則批評藍派讓鄰村來買米 (手段)。直到後來,無論對方提出的有無道理,都一定是錯的:因為一方批評的,是對方的手段;另一方辯護的,是背後的目的。

不管大家爭拗的是什麼,由於糾察隊每天都在打示威者,糾察隊隊員為使他們的行為與他們的想法一致而不至出現「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他們全都支持藍派的說法。有個別懷疑的,竟受不住壓力自殺了。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為了崇高的目的,是否可以不擇手段 (Does the End Justify the Means)?你若認同,便是功利主義者 (Utilitarianism)。你若不認同,堅持飯可以不吃,但人性中的「真、善、美」不可以失去,那你便是個德性倫理論者 (Virtue Ethics)。極端點,如果殺一個健康的人,把他的器官捐出去,能救活另外五個人,我們殺不殺?

藍派和黃派在目的上其實並沒有區別。大家要的都是村民安居樂業。分別在於手段。有些手段,是出於對經濟學的無知;有些手段,則是出於「習得性失助」(Learned Helplessness)。後者的意思是:當一個人試過很多方法都不成功時,便會引發一些沒建設性的行為,例如搗亂議事廳,又或者什麼都不幹,成為「廢青」。

走了這麼遠的一條路,回頭再看,全因為一場大雨,讓田地不再適合種旱稻,只能種水稻。不過大部分村民沒有技術,也沒有種子。村長若想到幫這些村民改種水稻,情況便不會每況愈下,村民也不會關心村長是如何選出來的。

據說有條村也遇上水災,村長二話不說,逼迫所有村民種水稻,把反對的村民都鎖起來。結果避過了一場災難,大家都豐衣足食。那村長看見這條村變成這樣,忍不住說了一句:「笨蛋,問題在經濟 (It's the Economy, Stupid)!」

2014-09-27

2048

什麼叫做登峰造極?在有十六格的 2048 遊戲中,玩到 216 出現,是否就算登峰造極?



還是仍有隱藏的高度?

2014-09-16

Tariki (他力)

在佛教諸多門派裏,我一直很抗拒淨土宗。一來因為佛教講求智信,但我總覺得淨土有點偏向了迷信;二來我本身有信仰,學佛到了淨土便有抵觸。一直到了我研究日本的佛教發展,無可避免地接觸到法然 (Hōnen) 的淨土宗 (Jōdo Shū),以及他弟子親鸞 (Shinran) 的淨土真宗 (Jōdo Shinshū),才有了改變。時至今日,淨土宗已是日本最大的佛教宗派,與日蓮、禪宗同為主流,自然有它的原因。

淨土的教義很簡單:由於人類生生世世的罪孽深重,無可救藥,沒有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能成佛解脫,遑論救其他人。幸好有一位叫法藏 (Dharmākara) 的菩薩,有皇帝不幹,花了百億年的時間淨化成佛,佛名「無量壽 (無量光)」(Amitābha),音譯「阿彌陀」。祂發願救助世人,特別是臨終的人,往生祂創造出來的淨土,即一般人所謂的「西方極樂世界」。要得到救助,只需要全心信靠,不斷念祂的佛號便成。

但當你研讀淨土真宗的聖典,你便會發現一些很熟悉的概念,好像「因信稱義」:其本上,你得救不是因為你的努力,而是因為無量壽佛的功德,洗淨你的罪,讓你住進祂的國,條件是你要全心信靠祂。甚至,你之所以對祂產生信心,也是因為祂揀選了你,先住進你心裏,你才會信。簡單來說,你什麼功勞都沒有。因為如果你有努力過,你便會有「這是我應得的」、「一定是我不夠努力才未開悟」、「為什麼我比他努力,得到的卻和他一樣?」等反應,形成驕傲、焦慮、挫敗、妒忌、憤怒等情緒。就算你最後成功開悟得解脫,其實也暗藏了自私的動機。福音便有這樣一段:

那個法利塞人立著,心裏這樣祈禱:「天主,我感謝你,因為我不像其他的人,勒索、不義、奸淫,也不像這個稅吏。我每週兩次禁食,凡我所得的,都捐獻十分之一。」那個稅吏卻遠遠地站著,連舉目望天都不敢,祇是捶著自己的胸膛說:「天主,可憐我這個罪人罷!」我告訴你們: 這人下去,到他家裏,成了正義的,而那個人卻不然。因為凡高舉自己的,必被貶抑;凡貶抑自己的,必被高舉。(路 18:11-14)

那是否我們胡作非為都可以進入樂土呢?這個情況根本不存在。因為只要祂揀選了你,要拯救你,你便與祂結合為一體,不能分離,也不能再犯罪。因此,在仁慈的祂面前,人人平等,都可以進入樂土。也因此,「功德」一詞是個危險的字,反而讓人犯罪。這兩個說法,不止是親鸞的觀點,也分別是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與約翰.加爾文 (Jean Calvin) 的觀點。淨土所提倡的「信願行」,也和「信望愛」極為相近。甚至大家都認為和尚與牧師可以結婚成家,反正苦行並無意義。當然,這也牽涉到「自由意志」還存不存在的問題,加爾文有套說法,這裏不贅。

淨土與基督教新教高度的相似,早於耶穌會的傳教士在十六世紀踏足日本時便已發現1。背後成因除了是社會秩序的分崩離析外,也包含從「自力」(jiriki) 得救轉成「他力」(tariki) 的發展。

一直研讀佛學,過程中有得多得著,但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對神的信仰。除了自幼培養的感情與滿懷的感恩外,也包含了一點點不敢驕傲的念頭。雖然多讀了兩本書,但自己深知人性有多軟弱,不太相信靠自己也能開悟得救。現在弄明白了淨土背後的哲學,終於對這個支派多了一份體解與同情。

1 Rubiés, J. "Real and Imaginary Dialogues in the Jesuit Mission of Sixteenth-century Japan." Journal of the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the Orient 55.2/3 (2012): 447-494.

後記
 

眨眼間三個月過去,經歷了很多改變,換了份過度刺激的工作,為此正在苦讀二千多頁的參考書。此外,接了好幾個工餘的項目,包括預備了一個心理學的工作坊的教材 (三小時,主要環繞廿多個有名的實驗,有興趣參加的可在九月底前聯絡我)、教完了一個博士的課程、寫了四份佛學論文 (本文即是其中一篇的摘要) 與雜誌專欄等等。總之忙得不可開交。如果不是朋友們相繼詢問,我也差點忘了回來筆耕。我本來正在翻譯《中論》,打算每譯好一個章節便放一篇精華在這裏。之前放的幾篇,並不是什麼「佛教三部曲」,而是《中論》廿七章的首幾章的主旨。這幾天終於能搾出時間,重啟這個翻譯工作。相信很快能在這裏繼續分享讀《中論》的心得。

2014-06-20

Fallen (雨落)

窗外烏雲,在一陣雷電交加之後,嘩啦啦地降下雨來。

看著雨滴,從這個高度落下,到碰到地面時,想必很痛吧?

所以嘛,大家請多打傘,讓雨滴有個軟軟的著陸處。

* * *

最近一位朋友過身了。他秘書致電給我,說老闆已離開了他們。我當時沒想到是離世,還以為是離開了公司,另謀高就。但公司是他創立的呀!廿年的心血,不會丟下不管吧?卻原來是無法不放下。

他是位我十分佩服的前輩。說是「朋友」,是我高攀。當他七十年代初在北美求學的時候,眼看每年假期時這麼多留學生捱貴機票回港探親,於是便致電航空公司包了一班機,再銷售給附近旳留學生,賺了一桶金之餘,還親自把其中一張機票送遞給自己心儀的女孩子,最終娶得美人歸。可見其異於常人的眼光、膽識、魄力和才智。

到八十年代,在保守的銀行業裏,他已參與打做全電子的交易平台。十年後,在銀行想賣掉這種平台時,他想辦法集資,從其他大財團的手裏把它搶回來,並放棄了高薪厚職,打造了本地有數的資訊科技公司。創立過公司的人都知道,找到第一位客戶最為重要。有第一個客戶之後就很快會有第二、三、四個。對於相信他並願意和他簽第一張單子的銀行家,十多年來他心懷感激,從未忘卻,經常提起知遇之恩,以至那位銀行家退休後,他仍毫不計較地服務他的接班人。

除了是位成功、重情義的商人,他亦是位了不起的父親,為兒子們操心了半輩子。更讓人敬佩的,是當兒子都出身了,自己亦將屆退休年齡時,他還跑去麻省理工進修,尋求技術的突破。每次他跟我談到他看見的新科技時,雀躍之情溢於言表,彷如小孩子看見新玩具一樣。

這樣的人,自然是一個很驕傲的人,就我所知,被他得罪過的人也不算少。但我相信大家心裏還是欣賞他的。論年資,我只是晚輩,正所謂他在做交易系統時我還在吃奶。但在合作過一個十分艱巨的項目後,我們惺惺相惜,成了好朋友。表面上,我們經常開對方玩笑,但其實大家私下都十分敬重對方--據說,當出現問題時,他經常問員工,如果他們是我,他們會怎麼辦?結果他的員工不勝其煩,還打電話給我訴苦,叫我乾脆加入他們公司好了!

過去這一年多,我再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也沒收到以往經常出現的紅酒飯局邀約。甚至當他父親過身時,我嚐試聯絡慰問,都沒有回覆。我以為大家都忙,也就沒有放在心上。沒料到他年半前便已自知有癌症,卻對什麼人也沒說。這樣低調處理,想必也來自他要強的性格吧。我所認識的他是不會喜歡當弱者的。

然而,老細,你也太要強了吧?還是怕自己會捨不得,所以走也不說一聲?你在人家酒窖裏老遠帶回來送我的紅酒,我到現在還未捨得開來喝呢。早知我應拿過來,在你的「風水陣」裏和你把它喝掉……

我曾經在這裏寫過:傷心,是因為沒有好好道別。這一篇,算是道別吧。再來旳話便別太要強了,那才容易找到軟軟的著陸處。老細,一路好走。

2014-05-29

Property (相)

這個世界,觸目所見,都是現象。例如,海水是鹹的。

我們知道,海水之所以是鹹的,是因為海水裏有鹽。鹽是讓海水變鹹的元素,印度人叫「法」(dharma)。

鹽除了是鹹的,也是白色的、是粉狀的。這些都是鹽的屬性 (Property),印度人叫「相」(lakṣaṇa)。

人生的痛苦不少是將「相」當成真成存在的實體。就是說,我們花一生去追求「鹹」這個東西,卻忘了「鹹」並不能獨立於海水或鹽而存在的。

例如富有。人人都想富有。但什麼是富有?有錢就是富有。有多少錢少是富有?一千萬?一億?十億?隱形富翁戶口有幾千萬,卻每晚睡天橋底,又是否富有?一千萬是實體,富有卻是「相」。我可以比你富有,我也可以內心主觀地覺得自己富有。這個「富有」是相對別人或自己的一個標準而出現的概念而己,富有並不是實體。你可以客觀地評估有沒有一千萬,但你不可以客觀地說「我富有」或「我不富有」。就算「貧窮線」、「中產」、「首富」等等字眼,全都是比較出來的、相對的。

例如青春。滿街都是化妝品、瘦身店、整容診所等等,無非都是想挽留「青春」。可「青春」又是什麼呢?青春是「相」,不是實體。你可以比別人年青,你可以內心覺得年青。你可以去做一些只有年輕人才做的事、穿一些只有年輕人才穿的衫,但你就是捉不到找不住這個叫「青春」的東西:因為它只是「相」,不是實體。

例如愛情。他滿心歡喜地說「得到」了愛情,她又痛哭流涕地說「失去」了愛情,彷彿愛情是一件能交換並儲存的東西。愛情其實也不過是「相」。你可以跟一個人談情、和他吃個燭火晚餐、拖他的手、撫摸他的臉、吻他的嘴……但你就是不能看到聽到嗅到碰到「愛情」的實體。因為它不是實體。實體才能夠「得到」和「失去」,「相」卻是相對的,依附在你的眼神、說話、行為等等之上。兩口子結婚了,天天相對了,白頭偕老了,卻各有各忙,不交流,不牽手,不擁吻,那是否仍擁有?若不擁有,又在什麼時候失去了?若明天他卻忽然噓寒問暖、拖手接吻、甚至為你犧牲生命,那又是否重新得到了?得到的這個「新的愛情」又是否和「舊的愛情」一樣?還是不同?

又例如家庭。最近有人高呼要保衛「家庭」這個核心價值,但「家庭」也只是「相」。仔細想想,「家庭」是兩個以上的人:也許有血緣,也許不;也許一起生活,也許不;也許互相關心,也許不。那我們在保衛什麼?如果我要搶你的手機,你可以保護它;但我又如何搶你的「家庭」?還要是家庭的「核心價值」?哦,你說小三可以搶你的老公、破壞你的家庭。怎樣為之搶到手?鎖在夾萬裏?小三和你老公睡,但你老公很懊悔,心已回到你那裏,你卻不能寬恕他:那現在誰擁有你老公?你失去了他,小三也沒有得到,難到你老公消失了?

在此,且讓你猜一個謎:有「父」先還是有「子」先?大部分人都會答「父」。然而,在未有「子」前,「父」其實並未存在。「父」與「子」是同時出現、互相依存的。「家庭」、「老公」、「小三」等等,都是一樣。

世人營營役役在追尋的,還有幸福、尊敬、浪漫、成就、滿足感等等等等,得得失失,又喜又悲,渾然不發現自己在追尋一些「相」。「相」不是不存在,卻是相對存在,並依附在實體或「法」之上。這種存在,既不獨立、也不會永恆不變;這種存在有個特別的名字:「空」(śūnyatā;留意「空」不是「無」的意思)。只有能看透「法相皆空」的,才能滅掉心裏的躁動與煩惱,得到真正平靜與安隱。

淺智見諸法 若有若無相
是則不能見 滅見安隱法
--《中論.觀六種品第五》

2014-05-11

Sentimental (傷感)

你說,你是一個傷感的人。

你看見空蕩蕩的鞦韆,會想起逝去的親人。你嗅到咖啡香,會懷緬流浪在異鄉的年輕時光。你聽到一首舊歌,會想起那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你每天接觸五光十色的畫面、嗅到成千上萬的氣味、聽著喧鬧不休的噪音,為什麼偏偏要在芸芸的經驗之中注意這些會讓你難受的東西?

就算感受到畫面的淒清、香味的濃郁、音韻的悠揚,你也可以不去聯想過去的記憶。

迫不得意想起了,就該快把它們忘掉。你卻又遍遍越行越近,甚至流連不去。終於讓自己深陷於哀傷之中,不能自拔。哀傷的氛圍,沈澱到深層的意識之中,竟讓你魂牽夢縈,深宵醒來,半臉淚痕。

你說,你不想再這樣痛苦。

然而,你不能毀掉所有的鞦韆、關掉所有的咖啡店、禁播所有的情歌。你每天無可避免地要接觸到它們。你可以做的,是不去感受它們。 若果那感受還是不受控制地生起,你可以選擇不沈溺下去……

不過我知道,你愛上了這種淡淡的憂傷。否則你又怎會抓取它們出現的機會,執著不放、徘徊不去?

你昨天放肆地縱容自己去哀傷,才有今天醒時的痛苦,生起了更難受的另一天,讓你更透不過氣來。壓在心頭的千斤重擔,迅速讓你衰老,甚至一夜白頭,最後被藍色的憂鬱淹死。

每次你張開眼睛,它都會繼續看見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不過,眼睛看見不等於你要看見,更不等於你要痛苦。眼睛看見你卻沒看見,那在你來說,這個傷感的世界便再也不存在。

離見不離見 見者不可得
以無見者故 何有見可見
--《中論.觀六情品第三》

不執著,不沈溺,不放肆,不回憶;讓世界消失,也讓自己消失。從此,再無生死。

受陰及想陰 行陰識陰等
其餘一切法 皆同於色陰
--《中論.觀五陰品第四》

2014-05-04

Domino (骨牌)

和一班同事午餐,席間被問及我相不相信有輪迴?

基於教學的本能,我隨口反問了個笛卡兒式的問題:「『你』是什麼?」

因為如果要談「輪迴」與「天堂」,首先要定義那個在輪迴或升天堂的「靈魂」或「中有」是什麼。

問題出了口,我便開始後悔。因為只有這麼短的時間,又有這麼多不同背景的同事在坐,不會夠我們討論一個這麼深而又重要的問題。

我們的思考是基於語言,無奈我們的語言是二元的:如果我說我相信死後有生命,那我就不相信人死如燈滅;如果我相信輪迴,我就不相信天堂。但,真相又是否如此二元呢?

套用印度教的「梵我」概念:如果獨立的生命是水滴,由天上落下開始,至匯入大海時結束,之後由大海揮發,升上天空變成雲,然後又再次落下。那是否有輪迴?之前的一滴水,又是否和之後的一滴水相同?又是否不同?水滴是短暫的,還是永恆的存在?如果水滴在流回大海時被污染了,最後海水也濁了,升起的雲亦烏了,再次落下的雨滴也就不純淨了。那是否意味著有業力由一生帶往下一世?

又套用佛教的「中觀」概念:如果一個浪,由此岸去到彼岸,那浪是否移動了?科學家告訴我們,其實浪下面的水並沒有移動過。情況就像骨牌一樣,骨牌並沒有動,只是一個推一個地倒下,驟眼看來很像有東西在移動,甚至讓人覺得有個無形的駕駛者在駕馭這些骨牌:

若離於去者 去法不可得
以無去法故 何得有去者

--《中論.觀去來品第二》

然而,這些都是錯覺。不要說前世與今生是否同一人,就算昨天的你與今天的你也並非同一人。你知道嘛,你身體裏的紅血球只能活一百二十天,即是說四個月之後,你流的血已經全部是新的。你身體的其他部分亦全部在生陳代謝中。你會說,你並不只是軀體,持續存在的是你的思想。然而,你每一剎那的念頭都在變,又有什麼「持續存在」可言?你的習慣,無論有多久,都可以改掉,就像老煙民亦能戒煙一樣;甚至性格也會隨著年紀改變:有人越老越豁達,有人則越老越頑固。正是: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既然在一生之中,也出現了不同構造、不同性格、不同想法的你,那還談什麼延續到下一世?

你會說,這是狡辯。如果我們每天都是一個新的人,那我今天又何需為明天的我活得更好而努力?對,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不同,不等於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無關。昨天的我是因,今天的我是果。今天的我又是明天的我的因,就如骨牌一樣,一個推一個地倒下,卻沒有東西在移動,也沒有駕駛者。

所以你說有靈魂,不能說是錯,就等於真的有浪在動一樣。你說沒有靈魂,人死如燈滅,也不能說是錯,因為浪過了,水便也靜止了。

今天,隨著瀕死經驗 (Near Death Experience) 的報告增加,我們有不少輪迴的證據,我在這裏亦介紹過布萊恩.魏斯的《前世今生》(Many Lives, Many Masters)。我們也有不少到天堂一遊的報告。我最近讀過陶德.伯爾普的《真的有天堂》(Heaven is for Real),非常非常的感動,也著實享受原著的文筆。電影我沒有看,但很難想像電影能拍出父母擔憂的心情、信仰上的矛盾、以及童稚的可愛。我個人認為,如果一個三歲多的孩子說在天堂裏遇上耶穌,我不會懷疑他說謊。同樣,我也讀過有淨土信徒在瀕死時見到阿彌陀佛坐在蓮花座上接引她,我亦不懷疑。

我們認為,在這麼多的宗教經驗裏,如果有一個是真的,那其他的便是假的。這是因為我們被我們的語言與經驗限制了。就用《真的有天堂》作為例子:那孩子在天堂裏不過逗留了三分鐘,卻曾和耶穌聊天,遇上自己的太公,見過撒旦,甚至看見世界末日。那「時間」在天國又怎會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一樣?如果「時間」並不是線性的由過去到未來,那「輪迴」、「永福」等等概念,便全部土崩瓦解。正如哲學家休謨、康德、甚至愛因斯坦所提出的一樣:時間,不過是我們的方便說法,是用來理解自身經驗的一個方法,並不一定是真實存在。

那些豐富的瀕死經驗,有點像瞎子摸象一樣,把自己未經驗過的東西,用有限的語言說出來,於是各自受自身的文化背景影響著。情況相當於吃過榴槤的亞洲人,嚐試用英文把它的味道解釋給美國人或用法文解釋給法國人聽一樣。不過我相信,神秘主義者或修道人都一定曾經嚐過一口榴槤、瞥見過永恆。

因此,我們不應該執著靈魂、天國、神、輪迴等等概念。我們應該做的,是盡力讓浪頭湧向「善」與「愛」的方向,並學習辨別真正的「善」與「愛」所需的智慧,因為這是離開痛苦而得到持久快樂的方法。無論我們昨天是個怎樣的人,都可以透過改變今天的想法與行為來改變明天的我,因為每天的我都是新的。明天都未搞好,就別要談來生了。

最後,我相信一個浪頭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個人選擇了接受「恩寵」的幫助。謙虛自己,恩寵自然出現,這是個並不需要哲學辯論的經驗。對此,我一直非常感恩。

2014-03-23

Trip (旅行)

今天的天氣真好。靜坐在和煦的陽光底下,沐浴在不冷的微風之中。

耳邊響起樹葉的沙沙,目光流過孩子的笑靨。好像還嗅到淡淡的桂花香,難道是錯覺?

彷彿不再在這喧囂城市的浮華中,而是坐在米納克劇場,看著茫茫大海。然後從富良野的薰衣草田中,騎自行車到起士工坊。累了便在聖托里尼的餐廳坐上兩句鐘,點一杯冰凍的白酒。

在魁北克的小店裏,曾邂逅讓人迷醉半生的 Enya,現在又在車上的收音機中悠然播出。

背包裏,藏著幾本好書。隨意拿出《愛因斯坦的夢》,讀著讀著,忘卻了下一站的去處,也未再與身邊的異國朋友攀聊。

就這樣,工作、事業、家庭、金錢、野心、成就、壓力、驕傲、恐懼、哲學、信仰……一一昇華。疲憊的心,剎那間去了趟旅行。而幸福,不在過去,不在未來,就在當下。

後記:讀過《中論》,很多本來想寫的,都寫不出來了。能境隨心生,你便自由了。

2014-02-24

Saltiness (鹹性)

「鹽若失了味,可用什麼使它再鹹呢?它再毫無用途,只好拋在外邊,任人踐踏。」(瑪 5:13)

鹽是鹹的。鹽也是白的、硬的、脆的。不過,當鹽溶在水裏、湯裏、菜裏,我們嚐到的或經驗到的,是它的鹹。我們因為鹹,而知道鹽存在。鹽的白、硬、脆等特性都失去了,唯獨是鹹,是長存的。人們於是說,鹽的本性 (svabhāva),就是「鹹性」。人們因為鹽的鹹性,讓食物變得美味、存放得長久、甚至可以殺菌消毒。人們於是開始歌頌「鹹性」,把它神格化,泥塑了個英偉的神像來崇拜它,叫它「鹹神」。

本著還原主義 (Reductionism) 的精神,科學家將鹽拆散,變成鈉 (Sodium) 與氯 (Chlorine)。鈉看來是一種像芝士般軟的金屬,氯則是一種酸性氣體,溶在水裏時,會變成氯水,透明無色,久置更會得出鹽酸,是漒水的一種。

下圖由左至右分別是鈉、氯、鹽酸和鹽:


哲學家於是問,鹹性究竟是在鈉裏,還是在氯裏?鈉與氯都不是鹹的,甚至不能入口,那鹹性是不是無中生有的呢?如果鹹性能無中生有,那又為什麼煲湯要落鹽?為什麼湯不自然生點鹹出來?如果無中生有是不可能的,那沒有鹹性的鈉與氯,是不可能生出有鹹性的鹽的,那鹽的鹹性是否不實際存在?鹹性是否只是我們腦裏的幻覺?

你可能覺得這些問題好無聊。偏偏人類幾千年來孜孜不倦地苦思的,正是這些問題。我們會將「義氣」變成關帝、「慈悲」變成觀音、「智慧」變成雅典娜或蘇菲亞等神祇來崇拜。我們會從人身上提煉出「靈魂」,如同從鹽裏想像出鹹性的存在一樣。我們相信前世種的因會導致今生受的果,方法是透過「中陰身」把「業力」帶過來,縱然無法透過任何經驗去瞭解「中陰身」或「業力」。這個因果的概念如同堅持鹽的「鹹性」是從鈉或者氯裏帶過來一樣。我們不願相信惡果的出現,是無原無故的,純粹是不好運;我們希望這個世界有天理有報應。

然而,我們只會將食物的鹹味看成舌頭接觸到鹽時在腦裏產成的經驗,不會硬要把它變成一個真實存在的東西。那我們為什麼無法將陪伴別人蒙難,看成一個簡單的行為,卻硬要貼上「義氣」這個抽象的概念,還要把它實體化神格化?說穿了,「鹹性」並不真實存在。「鹹」是當鹽、舌頭與腦袋同時接觸時出現的現象。任何一個條件消失,「鹹」便消失。如果湯裏沒鹽,或你沒有舌頭,又或你的腦袋正在睡覺,「鹹」便不會出現。這個,便是佛陀的「緣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緣」的意思,就是條件。他要對付的,是人類腦袋把什麼東西都形而上化的傾向。因此,當有人問他有沒有靈魂時,他選擇沉默不語 (SN 44.10)。所以,別以為佛教提倡輪迴與業力,這些概念來自婆羅門,對佛陀來說只是其中一種方便說法,不贊成也不反對,端視乎問者的情況與效果。因此,佛陀稱他的教義為「中道」(SN 12.15)。

後來的佛教門派,辜負了佛陀的苦心,發展出多套超複雜的形而上系統,甚至眾多神祗。直至到龍樹菩薩的出現,寫下了偉大的《中論》,奠定了後來大乘佛教的哲學基礎,才一洗歪風。這也是唐三藏玄奘法師辛苦去取經的目的之一。《中論》十分難懂,但如果你明白龍樹要反對的,是這個世界有個東西叫「鹹性」,可以獨立於鹽 (以及舌頭與頭腦) 而存在,那你就明白《中論》。他叫這些形而上的東西「戲論」,是我們的腦袋在玩遊戲 (或玩我們)。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
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
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
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
--《中論.觀因緣品第一》

即是說,鹽的確是鹹,但「鹹性」這東西並不存在。鈉與氯是鹽的因,鹽是鈉與氯的果,鈉與氯與鹽,不是同一樣東西,也不是不一樣的東西。鹽裏是鈉與氯的離子,但鈉與氯本身卻沒有鹹的味道。前世與今生,不一亦不異;業力與果報,不來亦不出。鹽,是鈉與氯單純地產生的結果;鹹,是鹽、舌頭與腦袋碰巧走到一起時的結果。這,便是緣起法。今生的欲望與執著,導致來生的出現,但來生與今生,是不一種的生命,就如同鹽跟鈉與氯並不一樣,卻又不是無關。

現在,《中論》裏的其他句子便不難理解:「如諸法自性,不在於緣中」,即是說「鹽的鹹性,不在鈉與氯中」。又例如,「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即是說「鹹」不是無端端出現在嘴裏,也不是鈉與氯擁有的味道,甚至不是有鹽就有鹹,還需要你的舌頭與腦袋。鹽是「因」,舌頭與腦袋是「緣」,這便是「因緣和合而生」的意思,為「諸說中第一」。

再進一步說,鹹,是相對淡而存在的,就如同高是相對矮而存在的。這個世界如果沒有矮人,便沒有高人。鹹、淡、高、矮等等概念,都是相對的,並不實際存在。這個「相對的」,便是「空」的真正意思。一切皆空,並不是說什麼都不存在,而是什麼都是相對地存在。由於涅槃是相對輪迴而存在、天國是相對人間而存在、生是相對死而存在,所以統統都是「空」。留意,「空」只被應用在形而上的概念上,不是實際的經驗上。即是說,你面前有鹽,放到口裏有鹹味,這不是空。「鹹性」才是空。有個人站在你面前不是空,有個「高人」在你面前才是空。由於「空」本身是一個相對於「有」的概念,所以「空」也是「空」。

鈉與氯加在一起,變成鹹的鹽,叫「緣起」;鈉、氯和鹽裏都沒有鹹性,叫「性空」。「緣起性空」便是整本《中論》的思想精華。目的,是叫你簡簡單單、老老實實地生活,別讓鑽牛角尖而己。

2014-01-21

Buddhist Sect 3 (佛教流派之三:大乘興起)

在講大乘佛教 (Mahayana Buddhism) 的興起前,大家要先瞭解,大乘佛教不是一個組織,而是一大堆派別的統稱,情況和小乘 (Hinayana) 一樣。般若、淨土、禪、甚至密宗,都可以算大乘 (密宗雖為金剛乘,但仍要先經過小乘與大乘的修行),因為小乘與大乘的分別只靠一個記認:你想不想成佛?只想得道入涅槃的,叫小乘,包括「聲聞乘」與「緣覺乘」;立下宏願要成佛渡眾生的,叫大乘,亦叫「菩薩乘」。至於什麼派別能自稱佛教?但凡有三法印 (Tri-drsti-namitta-mudra) 的,便算佛教。三法印便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滅。其他便叫「附佛外道」。如果你仔細閱讀十八部派旳教義,你會發現不少都可以算是外道。例如犢子部便不符合「無我」,說一切有部又某程度上違返「無常」。無論如何,由於佛陀容許弟子自由思考與實驗,所以佛教是一個很闊的宗教,包含很多不同的思想。

上回並無討論大眾部諸派別。要明白它們的分別,以及它們與大乘的關係,要由說一切有部開始。上回提到,說一切有部的基礎是論藏。「論」的特色,便是利用佛陀的「緣起法」(Paticca-Samuppada),把這個存在,包括「世界」與「我」,分解成零件,所謂「法」(Dharma),以證明無常無我的道理。一個常用的例子是樹木。一棵樹是種子、陽光、泥土、水與空氣等「因緣」恰巧同時出現,才出現的現象 (Conditioned Factor)。隨便少掉一樣,樹便不會出現。因此樹並不真正存在,至少不是永恆存在。推而廣之,所有因緣和合而生的東西都不真正存在,只是暫時性地出現,本質都是「空」(Sunyata)。這個世界只有一個東西不是因緣而生的 (Unconditioned Factor),那便是「涅槃」(Nirvana)。

「涅槃」表面上是「寂滅」,但這個翻譯造成不少誤解,以為是什麼都沒有的虛無境界。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佛陀不會說是一個狂喜的境界。所謂「滅」,並不能獨立存在。「滅」要有對象。涅槃滅的,是苦、煩惱、輪迴等等,並不是什麼都滅掉。

好了,你會問,如果樹是種子、陽光、泥土、水與空氣等條件合成,那種子呢?陽光呢?哦,它們也可以再拆細。種子是果子被鳥兒啄食才出現的,果子則是花粉跟花蕊相遇才生成,如此類推,沒完沒了。同樣,我與你都可以分拆成色受想行識等五蘊。舉個例,你的眼睛看見一個美女,產生視覺,再產生喜歡的感覺,因而去追求她。如果沒有眼睛,你當然不能看;但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可以看見的東西 (例如世界沒有光,一片漆黑),你也不會知道自己有眼睛。有眼睛有美女,如果沒有腦裏分析視覺的神經,你也不會「看」到這個畫面。同樣道理,你不單要有耳朵才知道什麼是聲音,也要有聲音才知道什麼是耳朵。現在你明白,單有肉身,你是不會察覺自己存在的,你還需要世界。肉身與世界,是相互依存的。在兩者的互動中,產生了「我」的錯覺。

結果,論師將這些零件,例如色受想行識等,再細拆成地、水、火、風、眼、耳、口、鼻、舌、身等等過百種零件。這個思辯方法,西方叫「還原主義」(Reductionism),也是整個西方科學的基礎。行為心理學家就曾經認為人的所有行為都可以被分拆為一大堆「刺激-反應」的組件 (雖然後來出現了「完形」[Gestalt],嚐試駁斥這個想法)。那時候,要製作如此複雜的系統,主要透過觀察自己內心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因此,論藏也可以說是大師們靜坐瞑想、觀照禪定後的經驗紀錄。

這個時候,出現了一些人,他們認為整個系統都是「阿茂整餅」。這些複雜的分類,純粹是人類的腦袋有病,喜歡將所有東西都命名。這個怎理解呢?最簡單的例子:「高」存不存在?或者說,「高樓」存不存在?「高樓」當然存在,但只存在於有比它矮的樓旁邊。「高」本身並不獨立存在。「高」是我們用來方便溝通而做的字。同樣是水,我們一時叫它「冰」,一時叫它「霧」,一時叫它「雨」。這些都只是名字。同樣地,我們在「不能」的基礎上創作了「全能」這個無實體的詞,再按了個名字給它,叫「神」。

哲學家休謨 (Hume) 便曾認為「因果關係」並不存在,只是兩個現象湊巧一前一後地發生而已 (試想想,不少迷信也是如此形成)。康德 (Kant) 叫「因果」、「空有」等等我們用以理解世界的小工具為「十二範疇」,實際上世界有沒有這些現象實在誰也不知道。到了羅素 (Russell)、維根斯坦 (Wittgenstein) 等人,索性把哲學貶為語言遊戲,甚至宣布哲學已死。

說穿了,我們有個把形容詞「物化」(Objectify) 的奇怪傾向。我們將「全能」、「全知」、「無所不在」等形容詞統稱為「神」。我們也將「智慧」變成蘇菲亞女神、將「慈悲」變成觀世音菩薩。這些,都是「假名」。

這個概念,在大眾部裏發展起來,最終把論藏裏的「法」(零件) 全部判辨成「假名」。這個部派叫「一說部」。但這樣又落入了「虛無主義」(君不見,眾多西方哲學家都是自殺死的)。「說假部」則把一些如五蘊等「法」定為真實存在,其他則為假名。又有「說出世部」,認為在芸芸的假名中,只有佛陀所傳「出世的方法」是真的。後者等於康德要「為知識劃界線、為信仰留空間」的努力一樣。

這些嚐試,到了公元第一世紀時,被推到了印度哲學的顛峰,那時的成果,便是今天的《大般若經》(Mahaprajnaparamita Sutra)。《金剛經》、《心經》等古老典籍,都來自這一個傳統。世界現存最古老的印刷書籍之一,即為《金剛經》(CE 868;其餘為《法華經》與《陀羅尼經》);貴霜僧人支婁迦讖 (Lokaksema) 便早於公元一百五十年時把《道行般若經》帶來中國翻譯,可見有多古老。在《般若經》裏,所有概念都是假名物化的結果。如果沒有「惡」,便也沒有「善」。沒有「死」,你不會明白什麼叫「生」。如果人人都不老,不會出現「年青」這個詞。甚至,「涅槃」也是因為有「輪迴」才出現的概念。沒有「輪迴」,又何來「涅槃」?等於說,沒有噪音,你甚知道寧靜有多舒服?這些概念,全部都是透過互相依賴而存在的,它們本身並無實質本性,所以被名為「空」。

「空」是「涅槃」之後,又一經常被誤解的概念。Dr. Peter Della Santina 說得好,「空」的真正意思,不是什麼都不存在,而是「相對性」(Relativity)。所以「輪迴」與「涅槃」都是「空」,因為沒有「輪迴」就沒有「涅槃」,因此有「無無明……亦無老死盡」(「輪迴」的定義就是由「無明」到「老死」等十二個階段的循環)。更深一層,如果我們沒有把概念「物化」的話,我們也不需要有「空」這個概念。這個,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意思。

若這些論點好像好抽象,我可以再給大家一個例子。你有沒有聽過「你不夠愛我」、「給我多一點愛」、「你愛我多少」等等說話?「愛」是一個我們常用的假名。如果我們沒有不愛的人,我們便沒有愛的人。「愛」等於「不愛」。因此你也可以說「愛即是空,空即是愛」。

推而廣之,「空」這個概念也是因為「有概念」才出現。不是「有」這個概念,而是「形成概念」的習性。如果我們不再將概念物化,「空」這個概念也不用存在。所以說,「空」本身也是「空」,即也是「相對」的。這個,大概就是龍樹菩薩創立中觀派的般若空觀。之後演變成瑜伽行派,再變成各大乘佛教的流派,特別是禪宗的中心思想。

根據空觀,你為任何東西按個名字都是錯的,甚至「佛」的名字都是因為有未開悟的人才存在,如果人人都開悟便沒有所謂佛與非佛。所以我們什麼名字也不用叫,用粵語的講法,什麼東西都叫「咁」(這樣)、「就咁」(就這樣)、「係咁」(是這樣)。學名呢,就是「如來」(Tathagata;英譯 Thusness、Suchness)。「我愛你」變成「我咁你」、「我咁咁」、最後成了「咁咁咁」。

「空」的觀念,是要修道人放下對修道法門的執著。無論是聲聞乘緣覺乘仰或菩薩乘,都是相對而言的。無小乘又何來大乘?所以出現了法華經的三乘實則一乘的終極結論。

至此,不難理解為什麼大乘的興起,很有可能承繼了大眾部的說一、說假等派的哲學思想,再發展成「空」觀。不過,大乘興起後,大眾部依然存在,而且大乘亦吸收了不少說一切有部與化地部、法藏部、經量部等其他部派的思想。其次,對佛本身的崇拜,隨著《佛本生經》與佛像的興起,演變成一個叫「讚佛乘」的流派,以禮佛唸佛為其主要內容,影響了以後的淨土宗等大乘派別,並產生了三世佛、佛土、菩薩等概念。最後一個論點,便是平川彰教授所提出的,由崇拜與管理佛塔的教團演變而成。這個論點富爭議性 (聖嚴法師便反對),但亦不無可能。

正如我下筆時所言,印度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地方,以上的資料有很多其他的說法與版本,我當然不敢說這些便是真相。不過,有假才有真,真亦即是假,假亦即是真,都是空。總之就「係咁」啦。

註:括號內的,有時用梵文,有時用巴利文,端視乎那一個譯法多人用;至於附圖,南傳與北傳我故意各用一套譯法,以作參考。此外,我刪掉了那些注音符號,以免有些手機或瀏覽器無法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