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20

Protestantism (新教溯源)

在漢語區,「基督徒」一般是指「新教徒」(Protestant),並不包括天主教與東正教徒,可見新教的影響力。

不過,我發現不少新教徒 (甚至包括傳道人) 對自己的教會其實並不特別認識。因此我斗膽在這裏介紹一下。若有錯漏,歡迎指正。

新教來自宗教改革 (Reformation),不少人都知道是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發起的。一直以來,由伯多祿/彼得 (Peter) 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天主教會,都擁有赦罪的權力,那是因為耶穌的一句說話:

「我要把天國的鑰匙給你,你在地上所捆綁的,在天上將是已經被捆綁了的;你在地上所釋放的,在天上將是被釋放了的。」(Mt 16:19;既然談新教,就用和合本的翻譯)

不過,到了中世紀,有主教開始濫用這個權力,售賣贖罪券 (Indulgence) 斂財,用來資助十字軍東征、聖彼得大教堂的興建等等項目。馬丁.路德對這種做法以及整個教會很不滿,在 1517 年痛陳了 95 條論綱,反對贖罪券的有效性,結果被當時由「神聖羅馬帝國」(即今天的德國) 各公國諸侯組成的國會逐出教會,史稱「沃木斯會議」(Diet of Worms, 1521)。不過,並不是所有諸侯都同意,其中六位諸侯以及十四個自由城市便為馬丁.路德提供庇護,並在第二次「斯拜爾會議」(Diet of Speyer, 1529) 上一起簽署抗議書。自始,新教便被稱為「抗議者」(Protestant)。

得到不少支持的馬丁.路德,在德國建立了路德會,並提出了著名的「因信稱義」(Justification by Faith),即:人並不能靠自己的努力 (補贖) 來得到罪的赦免與救恩,而只能透過對神的信心 (Sola Fide) 以及神的恩典 (Sola Gratia),才能稱義得救。所以路德會的思想又叫「信義宗」。這個是在各大宗教裏都特受歡迎的「他力」概念,建基在保祿/保羅 (Paul) 的神學之上:

「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Eph 2:8-9)

在這個前提下,教會是多餘的,教徒應該透過基督 (Sola Christus) 直接與神建立關係,並不需要教會做中介人;應該直接從聖經裏得到神的意旨 (Sola Scriptura),而不需要透過教會的教導。既然得救只與神有關,所有榮耀都應該歸於神 (Soli Deo Gloria),不應該歸於任何人或人的組織,包括聖母及聖人、教宗、教會等等。上文旳「唯獨信心」與「唯獨恩典」有救恩,加上這裏的「唯獨基督」、「唯獨聖經」與「唯獨神配有榮耀」並稱為「五個唯獨」(Five Solae),是識別新教的標記。

在簽署抗議書的同一年,有位馬丁.路德的支持者叫慈運理 (Ulrich Zwingli),專誠由瑞士來到德國瑪爾堡 (Marburg) 和馬丁.路德搞宗教改革的聯盟,但卻因為慈運理不同意耶穌真實臨在於聖餐之中,而與馬丁.路德分道揚鑣。慈運理是激進派,主張政教合一與武裝革命。他對奧地利的天主教城邦實施食物禁運,引發第二次卡珀爾戰爭 (Second War of Kappel)。他親自領導蘇黎世的新教軍隊迎戰奧地利的天主教軍隊,結果在 1531 年的戰爭中死去,留下了瑞士的新教會。

在 1526 年時,慈運理的瑞士蘇黎世教會中,有位信徒叫格列伯 (Conrad Grebel),他應另一位信徒布老若克 (George Blaurock) 的要求重新為他浸洗。這是因為當時教徒都是在嬰兒時期受洗的,入教並不算是自己自主的選擇,所以布老若克認為有必要重新宣示自己的信仰。據說這就是重浸派 (Anabaptist) 運動的起源 (這是其中一個版本,也是比較流行的說法)。重浸派不單止要信徒重新進行入教儀式,也要求信徒如早期基督徒一樣過共產的生活,並變得越來越激進,延續了慈運理的武裝革命。他們逐漸從慈運理的教會中脫離,並影響了之後不少新教教派。

就在慈運理去世後的 1533 年,在法國的法蘭西公學院裏出現了要求天主教會改革的演說,演說者為支持改革派的考第爾 (Nicolas Cop) 校長,他有位學生,叫約翰.加爾文 (John Calvin)。那天之後,他們兩人先後逃到了瑞士的新教會。約翰.加爾文接著發表了《基督教要義》(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除了支持馬丁.路德的「因信稱義」,更進一步提出著名的「救贖預定論」(Predestination),即:全知全能的神早如創世時就揀選了誰會得救、誰會滅亡 (Rev 13:8);帶罪的凡人無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若有人名字沒記在生命冊上,他就被扔在火湖裡……只有名字寫在羔羊生命冊上的,才得進去。」(Rev 20:15, 21:27)

「因信稱義」與「救贖預定論」雖然聽起來有點奇怪,好像把人的自由意志都抹殺了。但這卻是協調「全能又聖善的創造神」與「軟弱又邪惡的被造人」的邏輯結果,也就是所有神學家都要解決的「神義論」(Theodicy) 問題。聖奧斯定 (Saint Augustine of Hippo) 早於公元 400 年時便已提出了「救贖預定論」的概念,並經常引此經文為證:

「窯匠難道沒有權柄從一團泥裡拿一塊做成貴重的器皿,又拿一塊做成卑賤的器皿麼?倘若神要顯明他的忿怒,彰顯他的權能,就多多忍耐寬容那可怒預備遭毀滅的器皿,又要將他豐盛的榮耀彰顯在那蒙憐憫早預備得榮耀的器皿上。」(Rom 9:21-23)

聖奧斯定提出恩典是「不可抗拒的」,以致他被稱為「恩寵博士」。聖奧斯定當時亦被東方教會批評為異端。承繼了聖奧斯定的精神,約翰.加爾文的「神恩獨作論」(Monergism) 當時吸引了大批信徒到瑞士,形成了歸正宗 (Continental Reformed Church)。雖然約翰.加爾文也吸收了不少馬丁.路德的神學理論,但卻因為聖餐的問題,而不被馬丁.路德認可。

就在約翰.加爾文「著草」(逃難) 的那年 (1533 年),英國國王亨利八世 (King Henry VIII) 因為要休妻再娶,與教廷反目,於是自己成立了聖公會 (Church of England 或稱 Anglican Church,後者涵蓋其他在英國有關連的教會),以自己為首領,把反對的人都殺掉,估計連同政敵,他共殺了七萬二千多人。由於這個純粹是家庭問題,不是神學問題,所以聖公會雖然吸收了一些路德與加爾文的理論,但是與天主教會的分別是很少的。

至此,新教早期的三大神學家以及四大門派,即路德、慈運理與加爾文,以及路德會、歸正宗、重浸派與聖公會都出場了。剩下來的日子就是他們之間的分裂與合併。今天的新教教派,或多或少可以把源頭溯回這三家四派之間。而四大派的發展則分別對應在德國、瑞士、荷蘭以及英國。

先說瑞士歸正宗,約翰.加爾文有位從法國來追隨他的學生,叫泰奧多爾.貝扎 (Theodore Beza),在加爾文之後繼續領導瑞士的教會。貝扎又有一位來自荷蘭的學生,叫雅各布斯.阿民念 (Jacobus Arminius)。當阿民念回到荷蘭後,成了當地教會的牧師,並於 1603 年成為萊頓大學的教授。就在那時,他公開反對加爾文的「救贖預定論」。他認為人是有自由意志的,在「有限範圍中不受限」,可以拒絕恩典,這就是阿民念主義 (Arminianism),也可以叫合力論 (Synergism):

「你們這硬著頸項…的人哪,時常抗拒聖靈!」(Acts 7:51)

約翰.加爾文的另一位學生約翰.諾克斯 (John Knox) 則去了蘇格蘭推動宗教改革,於 1560 年建立了長老會 (Presbyterian)。

至於英國 (當時指英格蘭、愛爾蘭和威爾斯),在亨利八世死後,他女兒伊麗莎白一世女皇成為了國教聖公會的最高領袖。當時除聖公會外有兩種新教徒,一種認為聖公會的宗教改革未夠徹底,仍然太像天主教,因此要繼續改革,他們叫清教徒 (Puritans);另一種認為聖公會無論如何改革,它仍然是一個政教合一的組織,因此主張完全脫離,他們叫英國分離主義者 (English Dissenters)。伊麗莎白一世雖然比父親寬容,但仍迫害所有反對國教的新教派,當然也不會放過清教徒成立的公理會 (Congregational Church) 與分離主義者成立的浸信會 (Baptist Church)。

公理會是羅伯特.勃朗 (Robert Browne) 於 1592 年創立的,旨在讓教徒自治,民主地選舉執事、聘任牧師等等。這種說法當然會被「事頭婆」(英女皇) 迫害。結果勃朗被處死,不少公理會教徒逃到荷蘭,更有些乘搭著名的五月花號移民到美國,撒下了美國清教徒的種子。浸信會則是分離主義者約翰.史密斯 (John Smyth) 於 1609 年成立的。他離開英國到荷蘭學習了重浸派的思想,在那裏成立了浸信會,再把這教會帶回英國。

順帶一提,聖公會、路德會等教會,由於和天主教較接近,因此採用了主教制 (Episcopal Polity)。所以在英國,聖公會亦叫主教會 (Episcopal Church)。約翰.加爾文則是讓信徒選出牧師長老到一層一層的議會裏治理教會,即所謂長老制 (Presbyterian Polity),所以在蘇格蘭的歸正宗才叫長老會。勃朗成立的,則是完全民主的公理制 (Congregational Polity),所以叫公理會。浸信會則三種制度的分會都有,但主要是公理制。

於 1650 年時,正值英國內戰,出現了一位對英國國教不滿的年輕人喬治.福克斯 (George Fox)。據說他因為直接聽到神的說話而渾身顫抖,他主張平等自由,堅決反戰,支持廢奴,反對祭師階級,認為耶穌會透過神啟親自來指引信徒。他的教會先被國教迫害,逃到美國後又被清教徒迫害,最終聚居在費城。他們有個名字,叫「貴格會」(Quakers),意即顫抖者。一個世紀以後,信徒亨利.西默爾 (Henry Seymour) 創辦了三高者必食的「桂格麥片」(Quaker Oatmeal)。

到了 1738 年,聖公會裏的約翰.衛斯理 (John Wesley) 有感聖公會主要服務上流社會,對低下階層的民生問題不夠關心,亦缺乏針對他們進行的傳教工作,決心以基督的精神服務這些民眾,因此創立了循道宗衛理會 (Methodist Wesleyans)。循道會並不同意加爾文的「救贖預定論」,認為服務與善功是有價值的,也就等於支持阿民念主義。到了 1878 年,循道會的信徒卜維廉 (William Booth) 決心向罪惡、貧窮與疾病宣戰,成立了人所共知的救世軍 (Salvation Army)。約翰.衛斯理亦提出了聖潔運動 (Holiness Movement),追求屬靈經驗,結果有人開始在聚會中說「方言」(Gift of Tongues),演變成後來的五旬節運動 (Pentecostal Movement) 與靈恩派 (Charismatic Movement):

「五旬節到了,門徒都聚集在一處。忽然,從天上有響聲下來,好像一陣大風吹過,充滿了他們所坐的屋子,又有舌頭如火燄顯現出來,分開落在他們各人頭上。他們就都被聖靈充滿,按著聖靈所賜的口才說起別國的話來。」(Acts 2:1-4)

到了 1795 年,威爾斯人愛德華.威廉斯 (Edward Williams) 受了循道宗的影響,矢志向海外傳教,於是與同鄉的浸信會牧師約翰.萊蘭茲 (John Ryland) 合作,吸收了加爾文主義,以公理會的運作模式,成立了倫敦傳道會 (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簡稱倫敦會),開始到南非與亞洲等地佈道。香港的英華書院就是倫敦會傳教士成立的。

在歐洲大陸那邊,重浸派衍生了門諾派 (Mennonite),創辦人為德國天主教神父門諾.西蒙斯 (Menno Simons)。他於 1536 年脫離天主教會,加入瑞士的重浸派,但他反對重浸派激進的抗爭方式,提倡溫和地改革。

同樣提倡溫和改革的重浸支派還有奧地利的雅各布.胡特爾 (Jacob Hutter) 所創立的胡特爾派 (Hutterites)。胡特爾在 1536 年被判火刑,他的信徒輾轉逃到加拿大,在那裏繼續發展。

在 1693 年的時候,門諾派的其中一位領袖雅各.阿曼 (Jacob Amman),反對教會對叛教的信徒採取寬容的態度,因此成立了保守的門諾派,即後來的阿米什人 (Amish),今天主要活躍在美國東岸的賓夕法尼亞州。由於他們拒絕現代化,不用汽車與電力等設備,現在仍是騎馬車出入,因此很容易辨認。


馬丁.路德的路德會,也就是大家熟悉的信義會。

信義會在 1670 年時,出現了新教裏的神秘主義流派,叫虔敬主義 (Pietism),創辦人為施本爾 (Philipp Jacob Spener)。施本爾把歸正宗理論引入信義會,重視個人修行、團契聚會與查經。虔敬主義影響了後來和拿破崙打仗的普魯士王腓特烈.威廉三世 (Friedrich Wilhelm III)。腓特烈.威廉三世是歸正宗教徒,卻娶了位信義宗的皇后,結果無法一起參與聖餐。他於是下旨把兩個教派合一,成為普魯士聯合會 (Prussian Union of Churches),其基礎就是虔敬主義。英國約翰.衛斯理的聖潔運動,也是受了虔敬主義影響。可以說,世界宗教的共通語言,就是「不立文字、與神契合」的神秘主義。

到了 1799 年,信義會開始派傳教士到海外傳教,這個組織用德國萊茵河為名,中文萊茵的諧音就是禮賢會 (Rhenish Missionary Society)。此外,在瑞典的信義會於 1884 年在美國成立了播道會 (Evangelical Free Church),並把來自丹麥、挪威等北歐國家的美國信義會整合起來。香港的播道醫院就是播道會開辦的。

由於香港曾經是英國殖民地,從英國而來的聖公會、浸信會、循道衛理等教會都比較為人所熟悉。

宣道會 (Christian and Missionary Alliance) 則是由一位加拿大的長老會牧師宣信博士 (Albert Benjamin Simpson) 於 1887 年成立的,目的是向全球宣教。還記得長老會是加爾文主義的蘇格蘭支派?所以宣道會其實是加爾文主義在加拿大的延續,當中也受到了英國清教徒的影響。宣信博士後來成立了今天紐約的乃役大學 (Nyack College)。此外,宣道會在上海培訓了一位叫趙世光的牧師,他於 1943 年時在上海創立了靈糧堂 (Bread of Life Christian Church)。

在香港成立了幾十間學校的中華基督教會 (Council of the Church of Christ in China),則其實是長老會、倫敦會和公理會於 1918 年合併而成的,因此他們的會堂也叫「合一堂」。追溯源頭,也算是約翰.加爾文的流派。

再加上於 1833 年預言末日的美國人威廉.米勒 (William Miller) 所創立的基督復臨安息日會 (Seventh-Day Adventist Church)、於 1829 年從神秘金片上的「改良埃及文」翻譯出《摩爾門經》(The Book of Mormon) 的美國人約瑟.斯密二世 (Joseph Smith Jr.) 所創立的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 Day Saints;即大家所謂的「摩門教」) 等等,就組成了香港今天的新教面貌。

根據 2013 年大公報的統計, 香港不同教派的教徒人數依次為:

宗派信徒會堂
浸信會45,00083
信義宗43,000130
中華基督教會25,50032
聖公會22,00035
耶穌基督末世聖徒教會14,00025
循道衛理11,40017
宣道會11,000-
五旬節聖潔會4,00017
基督復臨安息會3,500-
救世軍1,70019

2015-11-09

Death Anxiety (死亡焦慮與永生信仰的研究)

「死亡」讓不少人產生焦慮,以致大家連日常說話都會有所避諱,會說「走咗」、「釘蓋」、「賣鹹鴨蛋」等等。想到自己的死亡時,壓力就會更加大了。因此,有說宗教的源頭就是對死亡的焦慮與恐懼。如此說來,宗教必需能就著死亡提供一個讓人安心的說法,才能吸引大批徒眾、流傳千年。世界上最大的宗教支派,都對死亡有獨特的看法。基督教強調的,正是耶穌的死而復活,是眾宗教裏唯一由教主親證有永生的宗教,自然能歷久不衰。佛陀當初離開皇宮去修道,也是因為遇上了人的衰老、疾病、死亡,才立志要解脫。當他得道後初轉法輪,一開始講的四聖諦,亦是由生老病死所帶來的痛苦開始。然而,佛教對死亡的回應,並不是一句「有永生」那麼簡單。以下是小弟的研究摘要。

文獻回顧


事實上,如果沒有宗教,普遍人會把對死亡的焦慮抑壓在潛意識之下,而這個焦慮卻會在盲目的追求物質與財富上顯現出來。簡單點說,越怕死的越想發達。因為財富某程度上提供了一種安全感。不過,心理學家已證明了死亡焦慮所導致的物質主義,反而會降低生活質量,令人更不快樂。相反,越有信仰的人越淡泊名利,生活卻更快樂與滿足。


然而,佛陀並無保證有天堂或永生。當有人問他人死後還存不存在時,佛陀以「偉大的沉默」來回應 (SN 44.10)。若你再追問,佛陀就會反問你:生命的本質是什麼?如果要問死後有沒有天堂,你首先要問升上天堂的那個「你」是什麼?既然不會是已在腐朽的肉體,那是否靈魂?靈魂又是什麼?經過一輪思考,你會得出靈魂也許是「一連串的意識」,而「意識」又是由我們透過五官在外界蒐集的經驗累積出來的東西。最後佛陀會總結,生命本質是「五蘊」,即一堆組件湊在一起的結果。若它們分開成獨立的組件,便不會有生命。這個答案,跟「人死如燈滅」的說法其實沒兩樣。除了極少數有慧根的人,一般人並不會覺得能減輕對死亡的焦慮。

於是,佛教便迅速出現各式各樣的部派與論師,企圖把「永生」的概念加進佛教。先有「說一切有部」認為生命的組件是過去現在未來都同時存在的,不則你今世種下的業下世誰來清還?「經量部」批評了這種永恆論,卻又發明了「種子」的概念,能把今世的業生生世世地帶下去。最後還是出了「補特伽羅部」,把佛陀反對的永恆靈魂改頭換面,重新引進到佛教。一直到了龍樹提出《中論》,才又把這種對永生的執著打掉,開始了以智慧為基礎的大乘佛教。怎料,眨眼間龍樹的「中觀派」又演化成「唯識派」,提出了不生不滅的「阿賴耶識」,後又推出了「如來藏」,務求信徒放心,人死並不會如燈滅。再後來,禪師們這邊廂叫大家別執著生命,那邊廂淨土的阿彌陀佛卻連「天堂」都建了出來,即所謂西方極樂世界。

對死亡的焦慮,就好像陰魂一樣,老是把佛教推向永生主義。儘管先哲們如何努力,這是徇眾要求,無可避免的結果。


那是否相信永生便能減低對死亡的焦慮呢?為此,我做了一個量性研究。

研究方法


我邀請了幾十人,為我填寫了兩份問卷。一是「死亡焦慮量表」1;二是有關輪迴與復活的「信仰虔誠度問卷」2。由於一般人都不太肯定自己相信的是什麼,所以「信仰虔誠度問卷」分兩次採集數據,第一次能選多項,第二次只能選一項。文獻發現這樣的結果會較可靠。此外,我亦蒐集了一些樣本特徵,作分析之用。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按此試填,隨著收回的問卷增加,我會定時看看數據的變化,再更新這裏。

數據分析


針對樣本特徵與死亡焦慮,結果和文獻差不多,都是四十至五十歲的中年人焦慮度最高,年青與年老的人則較低。如果純粹做迴歸分析,由於是線性,所以影響不顯著 (p = .134)。女性也只是輕微地比男性高。樣本裏大部份人沒有信仰。四分一基督徒,十分一佛教徒。然而,教派與對永生的信仰可謂毫不相關。例如,在所有傾向中觀派思想的朋友裏,四分之三是無信仰的,四分之一是基督徒,填寫佛教徒而又有中觀思想的人,竟然完全沒有。大部份佛教徒是淨土以及其他大乘教派,諸如禪宗與密宗。這當然與小弟認識的人不夠廣泛有關,也受我們這個大中華區的文化影響。若同樣的研究在印度或斯里蘭卡進行,結果肯定會不一樣。數據顯示基督徒對死亡的焦慮比佛教徒低。明顯地,相信靈魂能升天堂得永生的人,比起相信「五蘊皆空」的人,是較不會懼怕死亡的。


如果比較教派與信仰之間對永生觀念的影響,則明顯是後者較重要。無論什麼教派,都有人相信靈魂不滅,但相信淨土思想的,大部份相信有「靈魂」能永生;相信中觀的,一半人信輪迴一半人傾向相信「人死如燈滅」的虛無主義。淨土信徒相比其他大乘教派有著較低的死亡焦慮。這也不難理解。不過,由於我得到的淨土樣本太小,所以結果不顯著。「信仰虔誠度問卷」兩次採集的數據結果如下:


整個研究裏最重要的分析就是信仰裏永生觀念與死亡焦慮的關係。數據證明,相信虛無主義的,比相信輪迴的更焦慮;相信輪迴的,又比相信復活的更焦慮。因此,相信基督教的,較佛教的焦慮感低,就像相信淨土的會較其他大乘教派有較低的死亡焦慮感一樣。這裏面有兩個推論。第一,相信永生的人,較不焦慮;但如果永生是以輪迴的形式進行,而下一世又有機會掉進地獄、餓鬼、修羅等惡道,那死前還是會比較焦慮的。第二,相信要靠自己努力才得享永福的人 (即「自力」),會較相信透過恩寵 (即「他力」) 便能得救的人更焦慮。這亦是理所當然的:


結論


首先,這研究證明了用永生觀念比用教派更能推斷對死亡的焦慮程度。事實上,「佛教」或「基督教」等宗教本身就有無數的支派與思想,不能簡單地當成一個宗教來研究。其次,永生都有很多種形式,也分如何才能有更理想的永生。這些最終都會影響信徒對死亡的焦慮感,最終影響他們生活的質量與快樂。

後記


這是我應承了會與參與研究的朋友們分享的研究結果,在此我再多謝各位的協助。論文原文二萬五千多字,參考了過百份期刊,我就不詳述了,撿了重點在這裏說一下,免得再浪費大家太多時間。歡迎各方賢達指正與交流,亦請大家若要引用時註明出處在這裏,謝謝。

參考


1 Pascal Siegers, "Reincarnation Revisited: Question Format and the Distribution of Belief in Reincarnation in Survey Research," Survey Methods: Insights from the Field (2013).

2 J. Tomás-Sábado, J. Gómez-Benito & J. T. Limonero, "The Death Anxiety Inventory: A Revision," Psychological Reports, 97 (2005): 793-796.

Shack (小屋)

我經常提到兩個概念:第一,任何宗教都有三個組成部份;第二,很多古老宗教都有三位一體。三個組成部份分別是:創世的傳說 (創造論,Cosmology)、痛苦的根源 (神義論,Theodicy)、解脫的方法。三位一體則分別是:創世、運轉、末日。前者可以是「聖言、原罪、救恩」,也可以是「梵、苦集、滅道」。後者可以是「父、靈、子」,也可以是「梵天、毗濕奴、濕婆」。但這一切,都可以用一句說話總結:宗教是為了解除人生的痛苦而出現的。

如果你相信佛陀的因緣法,痛苦來自「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即「想要的東西得不到、得到的東西又復失去、想避開的又老是出現」,那解脫的方法就很簡單,只要你訓練你的思想,不想要任何東西,不憎恨任何東西,明白所有東西都是短暫的或所謂「無常」的,那就不會有痛苦了。正如老子所說:「執者失之……無執故無失」。

就算你只相信業報,那你的痛苦也不過是前生種下的惡業,與人無尤,那你也能夠心甘情願地受罰。馬克思曾明白指出「宗教是人民的精神鴉片」,讓人接受痛苦,以致宗教經常被當權者利用來麻醉被壓迫者。

然而,如果你相信神,那就麻煩了。特別是,如果你相信的神是「緩於發怒,富於慈愛」(Ex 34:6) 的話,那在生命中的不幸面前,便很難不遷怒這個神不仁。如果中間牽涉到有壞人做成這些不幸,則很難不怪責這個神不公,讓這些壞人逍遙法外。如果你相信神是全知的,包括知道所有將要發生的災禍,且又是全能的,能阻止所有災禍的發生,但祂卻偏偏什麼都沒有做,讓好人白白受苦,則很難不抱怨這個神不義。若你的神不仁不公不義,那又如何能信靠祂,把一生付托給祂呢?

因此,在遇上種種的悲痛時,佛教徒更加相信佛法,基督徒則更加遠離神。這就是《小屋》(The Shack) 的主角的經歷,亦很大機會是作者威廉.保羅.楊 (William Paul Young) 的親身體會。主角因為變態殺人犯而失去愛女,作者則四歲開始被傳教士父母所服務的族群性侵,一直到自己進入了神學院為止。有這樣的經歷,卻還能繼續相信神的本質是善與愛,本身就需要一個奇蹟。《小屋》是作者試圖把神的想法解釋給自己兒女聽的故事,也是一個嚐試把三位一體的奧義形象化的故事。

如果你是頑固保守派或基要主義者,你可以批評這書是異端。但你不能抹殺作者的想像力。例如他會問:如果你有五位兒女,要你判其中最不聽話的兩個下地獄受永苦,你會判那兩個?如果你做不到,那你怎能怪神不處罰壞人?好人壞人都是祂的兒女嘛。兒女不聽話,傷害的是父母的面子,但不損害父母對他們的愛。也可以說,已為人父母的,會更明白神的愛。

他又會問:你把一件事情判斷成好壞的標準在那裏?有那一次不是主觀的?你又憑什麼認為已經發生的事不是好的呢?如果你總把自己當成法官,連神都拿來審判,說祂不仁不義,你又是否太驕傲了點呢?

這些都是好問題。書中沒有一處引用聖經或神學理論,但處處是精彩的神學闡述。神學或哲學,本來就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重要的是思考過程。《小屋》是一個情景設定,讓基督徒好好思考一些本以為理所當然的問題,裝備好自己去面對人生的無常,並提供一個對三位一體的想像,讓你更具體地領會神如何是愛與寬恕的體現。

2015-10-06

CEO (帝王之學)

最近與幾位相識多年的老朋友聊天,都是一間公司或一間機構的負責人。有新官上任的,有窮極思變的,也有意興闌珊的。作為一個組織的領導人,學名 CEO,俗稱「老闆」,想必是意氣風發吧?卻都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

說到底,只有用自己的錢創業的才算是真正的老闆。若你有合伙人、有找人融過資、或是背後有控股公司,那你上面還是有終極的老闆,即所謂董事會。董事會的董事們一般早已賺過第一桶金。他們把錢押在你身上,不只是為了利,也是為了名。例如想在內地股熱炒的時候摻一腳,或想成為新興科技界中的一員見見報等等。曾聽過某退休總裁,腰纏萬貫,卻沒搞過上市,自覺和老朋友打高球時搭不上嘴,因此去了搞創投。也有退休高層,為了再戰江湖,到非牟利機構撈個董事會主席來出出風頭。

姑勿論動機如何,結果都一樣:首先,董事都想用最少的投資,贏最大的彩頭。於是,作為 CEO 的,搞盡腦汁簽單賺錢,公司資源卻沒法投到賺錢的項目上,反而用在裝修門面上,因為這樣才能讓董事在投資人心裏留下印象,幫助上市,或在朋輩間揚威。甚至有位董事,要求 CEO 把自己的物業租下來,然後把錢都用來裝修那物業。情況好一點的,就是要求 CEO 把資源投放到高新科技的開發上,卻又同時要求收支平衡,不用增資。CEO 於是天天為現金流而煩惱。

其次,董事們大部分都不太明白「管治」(Governance) 與「管理」(Management) 的分別,特別是在人事問題上。董事們總擔心 CEO 會把自己的錢花在他的親朋好友身上,於是無論聘用與辭退,甚至事無大小,都要一一過問。當 CEO 的,營運的大多是初創企業,無名無利,不是親朋好友,又有誰願意放棄高薪厚職來趟這渾水呢?

最後,就是管理上的痛苦。董事們投錢,當然有個對回報的期望;每當有延誤,自然開火炮轟。然而,今天的員工,受軟不受硬;你來點辣招,他們就不幹。最狠的,是整個機構的員工罷工,要求與董事會對話。董事們當然就怪 CEO 沒有作好橋樑的角色,弄到這般尷尬的田地。總之,CEO 就是左右不是人,是個名副其實的夾心人;承擔所有老闆的壓力,卻沒有做老闆的自由與快感。

這個時候,我就會介紹朋友們讀《莊子》。

年輕時不懂,以為《莊子》是武術秘笈,甚至是教人得道升仙、長生不老的經典。不是說「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嗎?不就是教大家打通任督二脈?卻沒留意,《莊子》多次強調生死不過是自然規律,長短也不過是相對而言。先秦諸子著書立說的對象,主要是帝王。有些作者是希望能被君王重用,飛黃騰達;有些則希望能被聽取,止息干戈。因此,一天未站在領導的位置,不管是大領導還是小領導,便不容易理解他們的著作。

《莊子》的對象,則很多時是地方儲候與有識之士,告誡他們別因為貪戀名利而最終把命玩丟了。特別是在《雜篇》。以下是一些精彩節錄,白話部分為陳鼓應教授的語譯。

背負一個團體的擔子是很重的。田子方是一位逍遙得道的人。當魏文侯見過他之後,感歎地說了一句:「夫魏真為我累耳 (魏國真是我的包袱啊)!」《田子方》。

那,當初為什麼又要來受苦呢?《徐無鬼》有這麼一段,讓我拍案叫絕: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 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

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誇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易於物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智謀之士沒有思慮的變化就不會快樂,口辯之士沒有議論的程序就不會快樂,好察之士沒有明辨的事端就不會快樂,他們都受外在所拘限。 招搖於世的人立足朝廷,中等的人以爵祿為榮,筋力強壯的人以克服阻難自矜,勇敢武士奮發除患,戰鬥英雄樂於征戰,山林隱士留意聲名,講求法律的人推廣法治,重視禮教的人整飾儀容,崇尚仁義的人貴在交際。

農夫沒有耕種的事就心不安,商賈沒有貿易的事就不快樂。眾人有朝夕的工作就會自勉,百工有器械的技能就氣壯。錢財不能積聚而貪圖的人就會憂慮,權勢不能掌握而狂徒就會悲傷。執迷於權勢財物的人喜歡變亂,遭逢時機而後有所用,〔這種人〕不能安靜。這些人都是逐時俯仰,拘限一事而茅塞不通的人。馳縱身心,沉溺外物,終生不悟,可悲啊!

反觀我的朋友們,本來都在大機構裏有份穩定的工作,卻總覺得浪費了自己的才能,虛渡著光陰;再給別人捧一捧,就飄飄然地答應了這份苦差,最終騎虎難下。為什麼不能一走了之呢?因為公司初創,無論客人與員工,當初都是仗義幫忙;走到今天,早已是一屁股人情債啊!

市南宜僚便曾勸魯侯別再戀棧權位,放下一切,浪蕩江湖。他舉了個例子:狐狸和豹子,行動已經很小心,洞穴亦很隱蔽,為什麼仍免不了被補捉呢?說到底就是因為它們的皮太珍貴了。朋友們的「皮」,就是他們的履歷、他們的名聲。其中一位,太太得了癌症,都不肯把佔用他所有心力的工作辭掉,也是因為捨不得辛苦建立的公司品牌與江湖地位。

魯侯把話說白了:「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那裡路途幽遠,沒有人民,我和誰作伴?我沒有米糧,怎麼能夠到達呢?)」市南宜僚說:「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減少你的費用,節制你的慾念,雖然沒有糧食,也夠了……所以役用別人的就有累患,被人役用的就有憂患。)」《山木》

「負累」與「憂患」還不是最大問題,「憤怒」才是最大的敵人。一旦你成為領導,無論你多能幹,你都需要透過別人才能把工作完成。一旦你有壓力,資源又不足,怒氣便會不受控制地冒起,每天都在挑戰你的修為,殘害你的身體。所以市南宜僚接著說:

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並起船來渡河,有只空船撞上來,雖然有性急的人也不會生氣;假如上面有一個人,就會喊著:『撐開,後退!』喊一聲聽不見回應,再喊一聲仍然聽不見回應,於是第三聲就一定惡聲惡氣地隨口罵起來。起先不生氣而現在生氣,這是因為起先空船沒有人而現在卻有人。人如果能以『虛己』的態度悠遊於人世,誰能夠傷害他!

領導是寂寞的。每天來見領導的人,總是有一大堆要領導解決的問題,以及一大堆虛假的說話。難得有人和魏武侯真誠地聊聊天,魏武侯便開心不已。下屬不明所以,徐無鬼解釋道:「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很久了,沒有人用純真的言語在我君主的身旁談笑了啊)!」《徐無鬼》。

其實,員工也不是存心要欺騙領導,只是實在壓力太大了 (據說諾基亞也是這樣倒下的)。《則陽》裏有很清楚地說明了問題的本質:

匿為物而過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

隱匿真相而責備百姓不知,製造困難卻歸罪人民不敢做,增加事務卻懲罰人不勝任,延長途程卻加誅人的不能達到。人民知窮力竭,就以虛偽的來應付,〔人君〕常做偽事,士民怎能不虛偽呢!能力不足便做假,智慧不足便欺騙,財用不足便盜竊。

明知負累,卻退不下來,那有修養的人應該怎辦呢?《庚桑楚》裏描述了一個「天人合一」的領導:不單寵辱不驚,上下調和,隨機應變,就算因為劇情需要而發怒,也只是裝作憤怒而不動真氣。這個目標好像比一走了之更難。這,就是帝王之道,真正的「內聖外王」:

介者拸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不餽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刖足的人不拘法度,超然於毀譽之外;徒役的人登高而不怖懼,超然於死生之外。解除了怖懼的心理使精神無所負擔而超然於人我的區分,超然於人我的區分,這便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了。所以能做到崇敬他而不欣喜,侮慢他而不憤怒,只有合於自然和氣的狀態才能這樣。怒氣雖發並不是有心的發怒,那麼怒氣出於無心而發了;在無為的情況下有所作為,那麼這我作為是出於無為了。要寧靜就要平氣,要全神就要順心,有所為要得當,就要寄托於不得已,應事出於不得已,便是聖人之道。

2015-08-30

Mature (長大)

除著人長大,變得成熟,對同一件事就會有不同的領悟。

最近終於聽過被所謂「瘋狂洗版」的《耿耿於懷》、《念念不忘》與《羅生門》三部曲。很久沒有聽過流行曲(很多時實在聽不清楚在唱的內容是什麼),但黃偉文先生寫的這三首歌,讓我感受良多。不知有多少純情男生,總以為舊情人會對過去念念不忘,哼著「你現在還好嗎」;但男人長大後,有天會明白:男人太容易拿起,放下卻太難;女人不容易拿起,卻大都能瀟灑地放下。



人長大,也學會欣賞很多以前沒留意的東西。例如以前會聽旋律和歌詞,現在卻會留意編曲。看齣電影,除了劇本和演技,也會為化妝、服飾、燈光、音樂等等而讚歎。以前讀書,讀明白了意思;現在再讀,才讀明白了意境。

人長大,明白了以前一句歌詞的意思:「讓軟弱的我們/懂得殘忍」。我以前的師傅,是亞洲最兇的老闆,退休後卻享受茹素學佛,證明當時的「殘忍」,是迫出來的。有個故事是這樣的:「狐狸與斑豹,住在深山的岩洞裏,晝伏夜出,餓極也不敢跑到人多的地方覓食,最後卻還是被人用陷阱抓起來了--那是因為牠們身上有珍貴的皮毛。」故事是一位高人(熊宜僚)對他的國君說的,而「皮毛」則暗喻國君所擁有的權位與臣民。不放下,就會漸漸失去本性,變得殘忍,最後連生命也丟了。

人長大,明白連殘忍都有高下之分。就說罵人吧。善良的人會用「為什麼」開始:為什麼你這樣對我?為什麼你背叛我?為什麼你不聽我的說話去做?為什麼事情會變得這樣糟?這個「為什麼」,剌激了對方去回答「因為」。放是持續的質問,換來一個又一個的謊言、藉口、控辯陳詞和歷史故事。費時失事之餘對問題毫無幫助。至於高級的罵法,我就不在這裏說了。因為,殘忍本身,是不肯放下的後果。

長大了,拿得起,放得下,就不用殘忍,就能重返本性了。

2015-08-03

Context (成語莊周)

四字成語不少都有它們的典故。後人望文生義,卻把許多成語的意思扭曲了。比較原典的主旨,意思就更是大相逕庭。這裏特別把典出《莊子》的一些成語列出為例。

你家裏有件大家具,佔地方又沒用處,你會說它「大而無當」。然而,在「大而無當」的典故裏,形容的不是實物而是說話。故事裏接輿向肩吾提到遠方有位神人能餐風飲露並騰雲駕霧,肩吾卻覺得接輿「大而無當」,即大話連篇沒有邊際(當,即邊際),我們俗語說「吹到無譜」的意思。那莊子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呢?

「大而無當」出自《逍遙游》。《逍遙游》提到不少體積大、壽命長、道行高的人或物,目的是告訴大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當我們在世間為功名營營役役的時候,有人卻活在更高的層次,活出更高的境界。當你管治的智慧備受讚賞時,莊子說那是「小知」(知,通智),而「小知不及大知」。什麼是「大知」?能活得逍遙自在才叫「大知」。當你到達那個境界,你便不會再對人世間的名利有興趣了。所以當堯想把王位讓給許由時,許由答到:「雖然都是殺豬宰牛,但搞祭祀的,又怎會降格去當廚子呢?」(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這也就是「越俎代庖」原來的意思:不是越級幹自己沒能力幹的事,而是降級去幹自己不想幹的事。

「朝三暮四」是另一個很多人誤會的成語。現在的用法是說別人反覆無常,甚至用情不專、見異思遷,彷彿是朝「小三」、暮「小四」的意思。最有趣的,是不少人都知道原來的故事,卻依然扭曲了這個成語的意思。故事是說養猴子的人早上餵三升橡子、晚上餵四升橡子,猴子們很不滿;養猴人於是改成朝四暮三,猴子們便高興了。因此,「朝三暮四」的意思是用心計使人上當。《二程全書》便曾有「朝三暮四之術」的說法。那莊子又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

「朝三暮四」出自《齊物論》,旨在說明真理是不會也不能越辯越明的。莊子認為百家爭鳴,其實沒有誰是對的,也沒有誰是錯的。當時有人認為人性本善,有人認為人性本惡;有人認為社會需要道德規範,有人認為社會需要放任自由;有人認為宇宙有個開端,也有人認為宇宙循環不息;有人戀棧生命,有人視死如歸。這些,都只是對天理與人性的局部描述,都是「吹」(不錯,莊子那時候已經用「吹」這個字)。當我們在辯論生命是永恆還是短暫,宇宙是生滅還是循環時,就如同我們在辯論「朝三暮四」還是「朝四暮三」才對才好一樣。因此,《齊物論》裏最著名的一篇,就是莊周夢蝶:究竟是莊子剛才夢到自己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現在夢到自己變成莊子呢?也許兩個說法都對,反正誰也不能說服誰。

如果你請一位經驗老到的師傅,去幹一件很簡單的事,我們會說他「游刃有餘」。很多人以為是操刀者仍有餘力,但原文是「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指很薄的刀刃遊走在骨節間的空隙,還剩下很多空間運轉。不錯,這句成語正是來自著名的故事「庖丁解牛」。

「游刃有餘」出自《養生主》。顧名思義,目的是教大家養生。注意,不是長生不老,因為那是違反自然的;而違反自然就是違反老莊思想。對老莊來說,面對死亡,人要有「安時處順」的態度:四季既是自然循環,便不應傷春悲秋。反正「指(脂)窮於為薪,火傳也」(薪盡火傳)。不過,由於人們汲汲追求知識與名利,結果把自己困在樊籠裏,鬱鬱早逝,無法「盡年」(即享盡天年)。「游刃有餘」,就是叫大家凡事不要強求,要順應自然,保存本性,才能益壽延年。至於篇內提到「緣督以為經」,由此衍生出今天的氣功養生法,則未必是本意(督,有中虛之意)。

別人對抗能力比自己強大很多的敵人,我們會說他「螳臂擋車」。這是個很形象化的成語,幾乎一看便明。那莊子裏的「螳螂」與「車」又是指什麼呢?

「螳臂擋車」出自《人間世》。此篇主旨很簡單:伴君如伴虎。原文是一位叫顏闔的賢士,準備去輔助衛靈公的太子,友人蘧伯玉叫他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有才能便隨便規勸太子,要順著他的脾性來誘導,否則便像螳螂舉臂想擋著車子一樣:不自量力。推而廣之,越想成為有用的人,便越短命。《人間世》通篇列出了無用的樹、不祥的牛、畸形的人等等,皆能「終其天年」;反而孔子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有才之士就凶多吉少了。諸葛亮的一句說話能把智者的態度完美概括:「茍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不過,不管是當年的諸葛孔明,還是今天的商賈名流、學者賢達,可能幼受庭訓要做個有用的人,都紛紛放棄舒適的生活,投身凶險的政界。不管是真心要貢獻社會還是要流芳百世,內心必然相信自己的能力足夠「擋車」吧。

本來關係密切、肝膽相照的兩人,後來卻倒戈相向,猶如敵國,是成語「肝膽楚越」意思。

「肝膽楚越」出自《德充符》。主旨也很簡單:不應以貌取人,而要看其人的德行是否符合大道。原文是說有位被砍了足的大師叫王駘,他整天不說話,但學生比孔子還多。孔子的學生不所以,孔子於是解釋說:王駘已領悟到萬物都是一體的境界,因此順應自然而一無所求。我們還是會看到傷與健、富與貧、高與低、死與生等差異,好像楚與越兩個敵對國一樣;王駘則看到萬物如肝膽等臟腑一樣,都是一個整體。《德充符》裏不少有關殘疾人士的故事,都是要闡明「才全而德不形」、「內保而外不蕩」的現象。簡單來說,高人都是深藏不露的,不會自鳴得意。

兩個識於微時的少年,在貧困的時候互助幫忙,我們會用「相濡以沫」來形容;到他們長大,加入了不同的社團,我們又會用「相忘於江湖」來形容。這與莊子原文可謂完全無關。

「相濡以沫」出自《大宗師》。此篇描述到達「天人合一」境界的「真人」。原文的確是說兩尾魚在乾涸的水池裏互相用唾沫來濕潤對方。不過莊子原意是叫魚兒把對水的需要忘掉,才能與天地間的大道契合,成為真人。世人很努力地把財富與權位小心地收藏與保護,好像把船藏在山谷裏一樣(藏舟於壑),卻不知道變幻得失原是永恆;世人驗身節食做運動吃營養劑甚至整容打羊胎素等等,卻不接受衰老疾病死亡實是無可避免的自然過程。這些行為,都是徒勞無功的,應該把對「生」的渴望忘掉。篇中提到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等人是「莫逆」之交。怎樣才算「莫逆」呢?明白生命(生死)與自然(無)本為一體,便是得道者,便能與其他得道者成為「莫逆」之交。篇末借顏回的口說出得道的過程:忘掉肉體、感覺、心智等,與大道渾然成為一體,到達「坐忘」的境界(就是「五蘊皆空」的境界),才能稱得上為「大宗師」(師,即自然的大道)。

個人認為,「虛與委蛇」應該是與原本文義距離最遠的成語。它今天是假意慇懃、敷衍應付的意思,但原典卻是把心清空、隨物變化的意思,是很高的道行。

「虛而委蛇」出自《應帝王》。「委蛇」即逶迤,因此「虛與委蛇」並不是假裝給你一條蛇的意思。話說鄭國有位神巫叫季咸,算命其準。列子的老師壺子決定挑戰他,連續四天給他看四個完全不同的氣色:一天死氣沉沉、一天生氣盎然、一天深不可測、一天卻飄忽不定,結果把季咸嚇走了。「虛而委蛇」正是最後一天的狀態。那莊子又為什麼寫這個故事呢?《應帝王》是寫給「帝王」看的,目的是勸他們無為而治,實施小政府政策,以不擾民為上,就像壺子虛空自己,隨物變化,「虛而委蛇」,才是最高境界。勉強人民遵行仁義禮法,就像勉強為渾沌開竅一樣,七日而亡。

再者,仁義禮法只能防止小奸小惡,卻會助長大奸大惡。這正是外篇「盜亦有道」原來的意思,是諷刺所謂聖人們所制訂的聖法,其實弄巧反拙,害人不淺。今天常被用來形容當賊的也會講仁義,也是與原文相去甚遠。

《逍遙游》、《齊物論》、《養生主》、《人間世》、《德充符》、《大宗師》、《應帝王》等七篇統稱《內篇》,為莊子自著。《外篇》與《雜篇》則大概是他的徒子徒孫附加的。《內篇》七篇是莊子的精華。若要記著它們的主旨,只需記著「大而無當」、「朝三暮四」、「游刃有餘」、「螳臂擋車」、「肝膽楚越」、「相濡以沫」、「虛而委蛇」等七個成語原來的意思就成。首先,人生有更高更逍遙的境界,你別說這話大而無當。你要是和我爭論,也是朝三暮四之爭,表達不出萬物一體的真理。加上我不會和你爭,因為麻煩的事我不幹,只會游刃有餘,好能身心健康。你要是覺得我這樣對人間太沒貢獻,我則勸你別螳臂擋車,四處炫耀自己的才德。因為真正有才德的人是不會把人肝膽楚越,以外表與功績分成高低的。你要成為一代宗師,便不要相濡以沫,苟且偷生,而要把得失甚至生死都忘卻,完全順應自然。你若最終成了帝王,那就請你什麼都別幹,每天虛而委蛇,便是德政了,也是萬民之福!

2015-06-28

Condemnation (定罪)

今早在本港台第一次看到平約瑟 (Joseph Prince) 牧師的講道,說得甚為精彩。然而,講道的內容,卻牽涉信仰裏一個基本的命題:得救是靠「自力」還是「他力」?

平牧師的邏輯大概如下:我們生活裏有很多痛苦,諸如醫不好的疾病、戒不了的惡習、救不到的婚姻、付不起的帳單等等。這些問題,根源自壓力。壓力,又來自恐懼。那恐懼呢?來自被定罪 (Condemnation)。他說,在聖經裏,「恐懼」第一次出現,是在亞當違反誡命,吃了「知善惡樹」的果子後 (創 3:10)。然後,他得出一個跳躍式的推論:「知善惡」,就是誡律。我們正是因為嚐試靠自己去遵守誡律,卻因為人性本身軟弱,而屢屢犯錯,就是獨處一室,也會感到十夫所指,所以才出現恐懼與壓力,最終導致生活裏的種種不幸與挫敗。

那怎麼辦呢?他提出讓聖神/聖靈進駐我們的心靈,讓基督的恩寵/恩典引導我們的生活。那我們就自由了,可以「從心所欲而不逾矩」,自此變得美麗、健康、快樂等等。

這個,正是舊教 (天主教/東正教) 與新教其中一個重要的分別,後者主張「因信稱義」,也是佛門諸宗與淨土宗的分別 (詳見前文《他力》)。

這種說法,並沒有不對,卻有可能導致大家不再為自己生命負責、從此放浪形骸的後果。反正全能的神自會撥亂歸正,祈禱「爾旨承行」就成了。

很多時,在這個世界裏,不走極端就是真理,走向極端就是歪理。不同的教義適合不同的人,無所謂對錯,都是方便法門。佛陀曾經有位弟子在修行時對自己太苛刻,碰巧他出家前是樂師,佛陀於是問他:「弦線是太緊好還是太鬆好?」答案當然就是「適中」最好,也是「中道」的一個實踐。

平牧師的講道,適合很努力去當基督徒的朋友。對本身信奉享樂主義的朋友,就未必適合了。不過我個人仍是比較喜歡天主教裏相信人要配合神去一起努力的教義,然後利用修和聖事 (即告解) 去減輕罪咎感。尋求修和的過程本身,竟是我最常體現神臨在的時候。

話說回來,平牧師的背景都頗特別:父親是印度錫克教徒,母親是華人,在馬來西亞受教育,在新加坡成立新創世教會,卻巡迴到美國最大的教會講道。有興趣可以到網上看他的精彩表演。

2015-06-21

By-Product (副產品)

今早與一位老朋友聊天,大家都覺得工作太過累人。他於是又一如既往地提出好多創業點子,其中包括專業培訓服務。

我想了想,把這些年的經驗總結成一句說話:要用時間換錢的生意,是不會發達的,因為我們最有限的資源,就是時間,就是生命本身。

其次,創業的人只要有一絲「私欲」,便註定失敗。貪婪並不是發達的基礎。要解決別人的問題才是成功的關鍵。小則為乘客找的士,大則為中小企找海外買家,這些生意才會成功。如果你要解決的,正是上天要你解決的,那過程縱然辛苦,你也不會累。否則,你每天都會累得不想上班。

發達,是盡力完成上天使命時的副產品,卻不能是目的。

同樣,健康是副產品,不是目的。把生命用在延長生命上,難道不是有點傻?君不見,有心願未了的人,生命力特別頑強,抵抗力自會提高?

美麗,是副產品。相由心生,心裏善良豁達的人,自然歡容。

還有無數人人都渴望擁有的東西,包括尊重、魅力、口才等等,絕不會是什麼領袖訓練班可以練出來的。它們是人格、經歷、學識等等的累積,漸漸出現的副產品。

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快樂本身,也是副產品。一心追求快樂的人,是不會得到快樂的。

結論:大家還是仔細聆聽上天指派的下個任務吧。如果下一個任務不牽涉私欲,又進行得頗順利,所謂如有神助,那便錯不了啦。

2015-06-15

Virtue (善惡)

有天,學生在為花園除草,一時感歎地說:「天地之間,為什麼善很難培養,而惡則很難除去?」

老師於是說:「上天對生育花與草是一視同仁的。只是你要賞花,才覺得草是惡;若我要的是草,便覺得花是惡。那全看你內心的想法。」

學生問:「那豈不是無善無惡?」

老師說:「無善無惡,是天理;有善有惡,則是氣動。」

學生問:「無善無惡?這是否佛、道思想?」

老師說:「只是無善無惡,不過是無知覺。聖人是會循著天理去存善去惡,卻不帶一點私欲。」

學生問:「那究竟如何除草才是循著天理?」

老師說:「如果除草是因為草已經開始妨礙花的成長,那便除吧。但若除不盡,也不用心煩,反正是天意。若動機是要看到更多你喜歡花、消滅討你厭的草,那你會有個感覺:累。當你覺得累了,你便不是循著天意,而是追隨一己的私欲了。所以平常亦要多反省:目己每個行為背後的動機是什麼?記著:『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訓練自己事事循理,便叫『誠意』,也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基礎。」

這位老師,名叫王陽明。

Home (家是一份工)

有位任職銷售的朋友在客戶願意簽單後,才發覺公司審評合約的過程障礙重重。原因無他,在資源緊絀的機構裏,除了對外銷售外,對內銷售 (Internal Selling) 亦不可忽略。

同樣,有位任職銀行的朋友跟我訴苦,說辛苦一整天後回到家裏,不單一點安慰也沒有,還麻煩一大堆,為子女為傭人等問題跟太太爭執,還被冤枉有外遇等等。我們聊了半天,什麼原生家庭系統、發展心理學、信仰等等,但最後我仍只有一句話:家,不是歇息的地方,是另一份工。一份只有付出,沒有收入;只有努力,沒有讚賞;只有增聘,沒有辭退;只有入職,沒有離職;只有累死,沒有休假的工作。

既然是一份工作,那就自然會有無理取鬧的僱主、蠢鈍如豬的員工、冥頑不靈的同事、時高時低的士氣。如果在公司裏老闆無端端懷疑你有異心,你一定會笑著叫他別傻,又或一臉認真地誓死效忠;那為什麼回到家裏碰上同樣情形卻覺得委屈與氣憤呢?員工跟你說通貨膨漲,要調整薪金,你唯恐加得不夠快,導致好員工流失;那為什麼對願意全職待在家裏工作的「員工」卻吝嗇起來呢?最後,當你要派員工到外地開拓新市場,你都會盡量找一個沒有家庭負擔、願意拋下一切的年輕人去。那你為什麼覺得家裏那照顧著大大小小的,會願意跟你去異地闖一闖呢?你是否應該做多些「對內銷售」的功夫呢?

說到底,你並沒有認真地去「經營」一頭家。家,是另一份工。必須花時間認真思考經營的方法,冷靜地處理不同的人事問題,不能掉以輕心。家,不是沒有歇息的空間、不是沒有歡樂的時候,但那都是花紅,不是每天都有的,是要看業績的。

在此,敬祝各位爸爸,父親節快樂!

2015-06-06

Philosophy (境界)

不諱言,年輕時讀書,目的只有兩個字:虛榮。因此,選書只有一個條件:名著。

結果,少不免讀了一大堆文哲史的東西:四書五經從未讀過?太遜了吧。醫卜星相一點不懂?怎能對話。讀老莊不夠,要讀帛書上的老子、郭象注的莊子。讀易經不夠,再鑽研一下參同契。四書都未讀懂,便啃《近思錄》、《傳習錄》。讀過《世說新語》,便自命風流;翻過《無門》、《碧巖》,便頓悟世情。

國學還未瞭解又讀西學,什麼希臘古哲、康德尼釆,總之出名難懂的,都囫圇吞棗,然後背一、兩句名言,便四處賣弄。今天回想都有點汗顏。

經過了那麼多年的折騰,終於在讀一本書的時候產生了明悟,那就是羅素的《西方哲學史》。它未必是最完整的、也不是最中肯的哲學史,但它讓我明白到,每一個套學說、每一門哲學、每一本名著,都有它想回應或駁倒的前提。因此,在讀哲學以及任何學問之前,應先讀其歷史。學問,並不是有天才橫空出世,無中生有的東西。它是在某個背景、某些前人所搭建的舞台上,自然而然地出現的東西。如果物理學家不是發現了不能解釋的偏差,愛因斯坦也不會去想相對論。

所以,無論西方哲學、神學佛學、心理學經濟學等等,最快能讓你掌握全局的,是讀有關的歷史。我敢說,在讀原著之前,必先讀史,否則只會永遠地迷失在五里霧中。

不知是否近鄉情怯,我卻一直沒有讀書架上幾乎塵封的《中國哲學史》。也許馮友蘭先生一生有不少褒貶,但他廣博的學問根基是無容置疑的。讀很多書的人不少,讀通的人不多,讀到能批判原著的就算是大師了。馮友蘭先生絕對是大師之一。

近日我終於決定拿起讀一讀。鑒於全書太浩瀚,先讀讀簡史。一讀之下,簡直有茅塞頓開之感,好像以往零零碎碎的拼圖一瞬間被結合成一幅精彩的圖像一樣。我想信不少人讀過四書,但誰又會想到主張性惡的荀子與主張性善的孟子會被一起選進四書裏?(這裏有很多說法,有說是荀學承繼了子思的中庸,也有用郭店楚簡來辯說中庸是孟學,在此就不謷。) 誰又會想到主張兼愛與非攻的墨子,是個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者?一毛不拔的楊朱,又為什麼與道家有關?天天酗酒的劉伶,怎的又和向秀、郭象分別代表著新道家的兩大流派?陸王反對程朱的原因究竟是什麼?能把這些錯綜複雜的學說有系統地娓娓道來,卻又不流於學究訓詁,正是大師的功力。

然而,就算拼圖再精彩,都只是學問。馮友蘭先生在最後提出了一個讓我深有同感的觀點:讀哲學 (也泛指讀書以及信仰),是為了提高人生的「境界」。畢竟,人生的際遇有起有跌、有順有逆、有喜亦有悲;其中不少都是來自我們無力改變的客觀情況。如何可以在這些際遇中過得平安、喜樂、逍遙、滿足、又或充滿意義,純粹看你用什麼角度看人生。一杯水半滿還是半空?一棵樹有用還是無用?一個人是怯懦還是忍辱、是愚蠢還是有骨氣,端視乎你的價值觀。同樣是吃飯拉屎,禪師吃飯和拉屎時的「境界」就是與我們不同。

經過了這些年的歷練,我才終於明白:讀書,不過是求個「境界」而已。到了今天,真是「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2015-05-22

Karma (業)

「業」(Karma),即「所作」。

「作者」與「所作」,是一個互相依存的關係。一個在運動場上競賽 (所作) 的人,是一個運動員 (作者);他回到家,照顧小孩 (所作),便是一個父親 (作者);他若不再愛他的妻子 (所作),他就不是一個丈夫 (作者)。這個世界並無沒有「父親」的「父愛」,也沒有「不運動」的「運動員」。

引申而言,我們可以說,一個不再做善事的慈善家,就不是慈善家;一個不再殺人的殺手,就不是殺手。

相同的邏輯能套用在很多其他地方,破解人間許多的執著。恐懼、仇恨、歉疚等等情緒,都是由於我們有不獨立而永恆存在的東西,當成獨立而永恆的存在。

例如種種親情友情愛情等,有固可喜,但失去卻是時間問題。因緣消散的時候,它們自然消失。擁有的時候要珍惜,卻不應該因為害怕失去它們而做各種蠢事,反而加速它們的消亡。

又例如別人加諸我們的種種傷害,也許是因為當時他是老闆你是下屬、他是獄卒你是囚犯、他是酗酒的丈夫你是好賭的妻子等等。一旦離開了公司、監獄或你們的家,你們便不再有互相傷害的原因與行為,仇恨對方本人便變得毫無意義了。

曾經有人問墨家的弟子,如果要兼愛世人,那是否強盜也不能殺?在《小取》篇中,有這樣的回答:「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人非殺人也,無難矣」。等於說,強盜被殺死,是因為他「所作」(姦淫擄掠);他若變回「人」而不是「盜人」,就可以愛了。稅吏一旦悔改,便就成了耶穌的門徒了。

因業有作者 因作者有業
成業義如是 更無有餘事
--《中論.觀作作者品第八》

「業」,即「所作」,和世界一切現象一樣,服膺因緣法。

2015-05-13

Lanka (一百零八個問題)

宗教的異同,一般可以用三個問題概括,分別是:
  • 世界與萬物是如何出現的?所謂「宇宙論」(Cosmogony)
  • 為何會出現邪惡與痛苦?所謂「神義論」(Theodicy)
  • 如何離苦得樂?所謂「救贖論」(Soteriology)
針對這三個問題,答案可以是「天父、原罪、基督」、「天理、人欲、去人欲」、「普累若麻 (Pleroma)、德謬歌 (Ddmiurge)、蘇菲亞 (Sophia)」等等。這些問題,源於人類天性中存在的「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即我們這有限的生命究竟有何意義?又有什麼出路?


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菩薩叫大慧 (Mahamati),趁著佛陀來斯里蘭卡講道的時候,便問了一百零八個問題。我稍作整理,歸納成以下四類 (數字為我編的問題號,詳見右圖,點擊放大)。

第一類,宇宙論,包括如何無中生有 (73)、宇宙的出現 (66)、萬物與時間的形成 (17, 79)、這個世界以外的世界 (90, 91, 92, 93)、生命以及六道眾生 (16, 20, 38, 65, 75, 76, 77, 84)、國家人種與文化 (3, 28, 29, 42, 58, 63, 64, 86)、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與潛能 (23, 74, 78, 79, 80, 81, 85, 107, 108) 等等。

第二類,類似神義論,但是由於佛學對邪惡與痛苦的來源,有比較哲學的看法。有關問題,包括了這世界的定律或所謂「綠起性空」的道理 (11, 12, 15, 26, 33, 36, 37, 39, 43, 44)、自我的出現與本質 (8, 19, 25, 31, 48, 50, 53, 62, 71, 105)、客觀世界是否只是主觀存在 (30, 40, 45, 57)。對此,在那一次斯里蘭卡的講道裏,佛陀認為萬法唯心。

第三類,即救贖論。佛學本身就是有關離苦得樂的學問。除了淨土與密宗,大部分佛門派別都是依靠自己的修行。對此,大慧問了有關生活的戒律與修道的方法 (6, 14, 22, 41, 46, 51, 56, 59, 98, 103)、適合的環境 (95, 102)、障礙 (1, 2, 54, 89) 等等。此外,大慧亦想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修行法門 (包括魔道),他們的分別在那裏 (4, 13, 34, 35, 61, 70, 87)?修道的階段與成果又是什麼 (7, 9, 18, 21, 27, 52, 55, 69, 94, 99, 101, 104)?得道的境界是怎樣的 (5, 24, 100)?

最後,為著已經解脫,想回頭普渡眾生的菩薩,大慧請教了傳道的方法。這包括因材施教的法門與譬喻 (10, 32, 49, 60, 83, 88, 106)、為師與為徒的資格 (68, 96)、以及終極真理 (47, 67) 等。其中,大慧特別問及「禪」的修法 (88)。

可以想見,能回答這些問題的答案,肯定不簡單。在這次研討會上,佛陀一一回應了以上的問題,闡述了「我」與「世界」的本質,以及解脫的方法。但是他亦明白凡人不容易理解他的答案,因此預言了一個能把這些深奧的哲學為世人說清楚的人的出現,他就是--龍樹。

由於斯里蘭卡當時叫「楞伽」,所以這次研討會的結集便叫《楞伽經》。後來達摩祖師一葦渡江來中國建立禪宗,使用的參考書便是《楞伽經》,直到六祖才改用《金剛經》。

2015-04-26

General (名將)

自從踏入新的一年後,麻煩便基本上沒有停過。雖然沒有為自己排盤算流年的習慣,但相信這幾個月裏無論疾厄、財帛、僕役等宮位都是煞星滿佈吧?幾乎每天都在「禍不單行」和「哭笑不得」之中渡過。在這些日子裏,家人和同事問得最多的就是:要不要看風水?甚至有同事暗地裏請出自己會看風水的父親,趁星期日到辦公室裏視察!可想而知情況有多惡劣。

不過事情總有過去的一天 (這也是我不算命的原因,反正都會過去的嘛)。縱然壓力爆煲,幸好我還是挺到能再次寫網誌的時候。在這段時間裏,除了一、二知己外,最能幫我減壓的,主要是一些閒書。開始的時候,儘管靈修與佛學經典讀了一大堆,要用來平定心境時仍是不夠道行。後來我才明白到,在每天解決問題之餘,我需要休息。於是我無端端的追讀起日本漫畫來,還一口氣把《浪客劍心》、《火影忍者》看完。我上一次讀日本漫畫,應該已是十年前的《鋼之鍊金術師》吧?

這兩套漫畫實在也不錯,讀《火影忍者》甚至有驚喜,因為當中有關父母對子女的感情總是讓我很感動。不過,以小弟閱書的速度,七百卷的漫畫對我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於是我回頭在芸芸待閱的書海中,尋找能把我暫時帶走 (Carry Away) 的書。

結果我選擇了《明朝那些事兒》。

實在太好看了!又有娛樂性又有教育意義。雖然目的是消閒,不過其中有一段卻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名將是怎樣煉成的》。

簡單來說,作者認為要成為一代名將,有六個階段:理論、實戰、冷酷 (例如在執行軍紀的時候)、理智 (不因勝敗而興奮或氣餒)、判斷 (就是在大家都沒有頭緒的時候能做決定) 以及堅強。堅強的意思,就是:即使屢戰屢敗,但仍屢敗屢戰!成為名將的路,被作者形容為一條「痛苦、孤獨、血腥的道路」,所以他有以下的一段結語:

所以當不成名將的各位學員,你們完全不必為此而悲傷失望,因為這工作不是一般人能幹的,甚至可以說,不是人能幹的,諸位普通學員,還是回去做老百姓吧,那才是快樂的生活。

太對了。

我終於領會到,現在是我事業的第二個轉捩點。我曾經在一位師傳的指導與鼓勵下,由一個技術人員轉型成為業務人員。我現在則是遇上了第二位師傳,讓我再轉型成為一個管理人員。這個轉型比我想像中困難得多了。原來你在名將的六個階段裏,缺乏其中一、兩項,都可以成為出色的項目經理、企業顧問、銷售人員等等。但你一旦要做領導,便缺一不可了。「血腥」也許未至於,但「痛苦」與「孤獨」實在少不免。若是不夠堅強,還是回去做老百姓吧,肯定快樂多了。

不過,我又在書中學會了一個對王陽明先生「心學」的詮釋。作者強調「心學」的精華在於「知行合一」,意思是哲學不是用來聊天的,而是用來實踐的。所以儘管現在這個階段很痛苦,但也是實踐所學的時候,否則讀了這麼多書,豈非空談?所以還是咬緊牙關,珍惜機會,繼續上路吧。

2015-03-21

Profane (紅塵)

自從家母手中收到「大關」關俊棠神父的《紅塵誤.悟紅塵》,一直沒時間拜讀,眨眼便己塵封在「待讀」的書架上。最近終於啃掉那本要折壽幾年才讀得完的《市場風險分析》,開始決心把些待讀的書清理掉。

其實早於關神父出版《步入紅塵》時,我便想拜讀了,因為關神父 (以及他弟弟「小關」關傑棠神父) 都是明星級神父,相信不少天主教教徒都會認識。而關俊棠神父本身更是一個傳奇,事緣他在當了廿六年教會的神父後,竟毅然脫離教會的權責與俸祿,搬出宿舍,靠教學等工作自力更生 (但保留神職)。你可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天主教的神父都曾發過三誓,即「貧窮、貞潔、服從」。他脫離教會,等於不再受命於上司,即拒絕服從。原因有兩方面:首先,他覺得透過權力維持的教會太獨裁,特別是在倫理的議題上太保守固執;其次,他覺得自己不愁衣食,地位超然,無辦法體會一般凡人的痛苦與難處,而這則成為他服務人群的障礙。

驟耳聽來,關神父像是個挑戰權威的反叛青年。他這樣做,也許讓不少不想遵循教會訓示的熱血信徒大條道理批評甚至脫離教會:連關神父都待不下去,我們還留在教會幹嗎?(至少,我這個曾經從修院輟學的壞學生便曾經生起個類似想法。) 加上關神父脫離教會後,竟跑了去梅村跟一行禪師學禪修,簡直和信奉新紀元的雅痞無異!

然而,當你認真讀過關神父的《紅塵誤.悟紅塵》後,你便明白這些都是誤解。關神父十三歲便入讀修院,當時他的夢想並不是成為神父,而是成為聖人!據他自己描述,他當時是個「嚴肅十板、不苟言笑、不懂和人交往的『苦聖人候選者』」(2009,二版,p. 39)。之後,他當過牧民主任、聖神修院院長、聖神修院神學部主任等,更在羅馬取得倫理學博士。在廿六年間,關神父遵循教會的指派,完成了許多不同的職務,亦對神學有很深入的研究。他最終的決定,是經過了四年的思考、四十日的隱修以及在得到胡振中主教的批准下作的,並不是對教會與神學只有粗淺認識,卻因為一時的欲望、憤怒、衝動、氣餒、懶惰或執迷而作的決定。再說,當時已五十多歲的關神父,就算「反叛」,也一定不算「青年」。

書中陳述了不少關神父對「市井神學」的看法,也有提及對牟頓與一行禪師那種「默觀」(大概等於止觀、冥想、禪定) 的修行的重視與嚮往。在其中的一篇《人群中的默觀者》裏,他清楚地寫到:
「人群」和「靜觀」仍是我生活裏兩個很清晰的指南。每當我太投入人群以致忽視了祈禱時,內心總有那份逼迫感,著我回歸深處、別忘本。而每逢我給自己充裕的空間在主前休養生息時,一份悠然的感恩就會出現,於是聖詠那句「主賜多恩,無以為酬」就會升起,而福音耶穌的叮嚀,「你們白白得來的,也要白白分施」,又會催迫著我,走出自己的舒適地帶 (Comfort Zone),重投入人群中,希望能為他們做點什麼。(pp. 190-191)

因此,關神父的案頭同時放著耶穌與地藏菩薩的圖像。地藏菩薩嘛,正是「悲智願行」的「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這段說話其實很深刻。在佛學裏,修止觀,得般若,也不會成佛,因為這還需要一個重要的元素:慈悲心。是故修禪必先發四無量心 (慈悲喜捨),金剛亥母 (智慧或空性) 也必須擁抱著勝樂金剛 (方便或慈悲)。只修智慧,沒有服務,會墮入空無;只作服務,沒有智慧,則會疲累憂憤。關神父可謂真正的修道人。

話說回來,關神父脫離教會,並不等於人人都應該脫離教會。這等於得道高僧能當素即是葷、葷即是素,禪師能揹女過河、焚祖罵佛等,都是經過了嚴苛的修行,以成聖為志,以普渡眾生為願的人,才有資格做的事。禪宗裏有著名的「十牛圖」,啟示了修行的十個階段,其中,修道人由一開始去尋找「牛」(道),一直要到第七的「忘牛存人」、第八的「人牛俱忘」等階段,才能開始把「牛」放下。教會、禮儀、神學等,是方便法門、是艘船,到彼岸時,的確可以被捨棄;但未到岸便跳船,就有點危險了。

2015-01-30

Options (一個承諾的價錢)

這半年來,因為工作關係,我把自己迅速武裝成市場風險管理的專家,日以繼夜地苦讀 Carol Alexander 教授一套四本的大作:Market Risk Analysis。

剛開始的時候,感覺就像在學梵文和拉丁文一樣,每一頁每一句都像火星文。最近我終於開竅,看著一堆堆的符號,竟能明白它背後的意思,例如當咒語「φ (m - V) dt」出現時,就代表一個東西的價錢雖然波動,但總是圍繞著一個平均數波動 (如利率),而不會隨機地越跑越遠 (如股價),即所謂「均值回歸」(Mean Reversion)。

儘管我讀得很過癮,我並不打算在這裏和大家分享這些甚為變態的東西。我只是在其中一處明白到一個道理:一個承諾的價錢。

如果我答應你,並立下一紙合約,承諾無論你手上的東西明天值多少,我都會用今天的價錢和你買。那這張合約值多少錢?

譬如說,你手上的是一塊金幣,今天值 100 元。若明天只值 90 元,我都仍然用 100 元和你買,那你等於賺了 10 元,因為你可以用我給你的 100 元裏的 90 元,買一塊金幣給我,自己袋下那餘下的 10 元。但如果明天金幣升值到 110 元,那你亦不會把它用 100 元賣給我。所以你是穩賺的。你等於向我買保險,保證這塊金幣的價值不會下跌到低於 100 元。這張保險合約,叫「期權」(Options)。

至於我,如果我知道金幣好有可能跌到 90 元,為了提供這個保險,我會向你收取 10 元保險費,叫權利金 (Premium;和保險一樣)。

如何計算權利金,亦即計算一個承諾的價錢,成為了一大群博士們過去幾十年的研究目標。上面一句「可能跌到 90 元」便是關鍵。我們只能透過過去金價的波幅來預測未來的情況。我們用一個簡單標準:如果這金幣在過去的一段日子裏,68% 的時間是在 90 至 110 元之間波動的話,我們說它的波動性 (Volatility) 是 10 元。

不難想像,波動性越高,我要收的保險費越高。如果金幣 68% 時間只在 99 到 101 元之間波動,那我可能只收 1 元權利金;但如果波幅在 90 至 110 元之間,我便要收 10 元,就是這麼簡單。早期的教授們於是創造了一條用「波動性」計算「權利金」的方程式,史稱 BSM (Black–Scholes–Merton) 模型。

後來人們發現,波動性並不是常數。它其實與金幣 (Underlying Asset) 的價值有關。若金幣升值,投機炒賣的人便多起來,波動性便會升高,變相權利金亦會提升;若金幣貶值,則大家離場,波動性變低,權利金亦會降低。股票卻相反:若股市大跌,大家恐慌,波動性反而會升高,權利金亦會提升。外匯買賣則因為一隻貨幣升等於另一隻貨幣跌,因此波動性與權利金的關係是對稱的。

除了背後金幣的價值,合約到期日的長短亦有影響。金幣價值在一天之內的升跌,可能只有 1 元,但十天之後,便可能會累積到 10 元。時間越長,波動的幅度自然越高。因此,BSM 模型被改了又改,去計算期權在不同的資產價值、行使價、到期日等等時,所應收取的權利金:


不好意思,儘管我已跳過不少技術用語,但仍寫了這麼多無謂東西。其實我只是忽發奇想:原來一個承諾的價值,和在什麼時候兌現,以及背後現貨的價值,很有關係。

若你對一位在市場上有很多人追捧的的美女說,無論她一年後變成如何,她都可以要求你娶她,那是一個很「便宜」的承諾;但若改成十年後行使的話,那風險便很高,這個承諾就值錢了。相反,如果換成是一個美女向一個宅男承諾,那無論年期如何,這個承諾的價值的波幅都不會很大,因為背後資產的價值本來就不高。

所以,當有人說,無論你七老八十時變成什麼樣子,都依然愛你,那是一個超級昂貴的期權。由於價值太高,發行這承諾的人的「違約風險」(Default Risk) 便很高,亦即很大機會不會兌現。因此市場上才出現了如「信貸違約掉期」(Credit Default Swap) 等進一步的保險產品。然而,若一個人承諾愛你一世,卻在你年老色衰時離你而去,那誰又可以賠給你呢?又能賠些什麼呢?

我嘛,一邊讀 Carol Alexander 的火星文,一邊就儘在想這些無聊東西,連這個網誌都沒時間更新,《中論》系列就更加要暫停一下了。

2014-12-27

Vision (大願)

一直以來,讀書就為了升班,工作就為了升職,修道嘛,也就為了升仙。

在紀錄片《無涯:杜琪峰的電影世界》裏,杜 Sir 初初的目標也是在想四年後升副導演、兩年後升導演等等。然而,他在電影裏漸漸有一種追求:追求創新、追求意義、追求愉悅。拍電影,已經不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享受,一個任務,是生命的意義。

反觀我從事的行業,再進取的程式員,一直升級,也不過升到 CIO;再上進些的,也就做到 IT 公司的總裁,不過是賺多個錢餬口與養家而已。現在開公司的,第一個問題,不是要做出一些什麼對人類有貢獻的東西,而是問市場的需求在哪?怎樣能把自己的產品包裝成「雲」、「大數據」、「互聯網金融」等?哪裏能找到二千萬收入來上市?上市後如何可以把殼賣掉換兩個億退休?

為什麼總想著退休?因為工作與生活對立,那天要上班,那天便要犧牲生活。工作,從未能整合成生命的一部分。萬一不幸在未退休之前死了,那就一生都沒有真正活過。

不少父母孜孜不倦地培育兒女,說是把孩子擠進最好的學校 (讓自己在朋輩間驕傲)、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而不是自己的負累)。至於將來能否反哺雙親,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而已。又有多少父母生養的時候,希望孩子將來能改變世界,造福人類?

再看修道的,大都無非希望脫離生死,求過永生與平安。直至我讀了佛陀的五百大願,才驚覺不少想開悟成佛的人 (包括我自己),是多麼的膚淺。修道成佛的,如種子一樣,早埋在泥土裏死去 (若 12:24),他們滿腦子想的,不是自己,而是眾生的福祉。世界各地有不少隱修士,耗掉一生的時間默默祈禱,為的,也不過是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而已。

「無我」並不是一個神學家哲學家掛在口邊的字眼。它代表把小我殺掉,孕育大我。我們又下得了手嗎?捨不得,結果我們只是流於唸唸經打打坐而已。

說來說去,就是三個字:無大志。我們對每一個被賦予的角色,都只是「盡做」。它們都沒有被整合,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我們也就沒有更崇高的理想。

也許我們要像行菩薩道一樣,在開始每一個工作或擔起每一個角色之前,先發幾個宏願,然後窮盡生生世世的努力去追求,才能活得更有意思,才能真正享受生命這份禮物。

2014-12-01

Childhood (童年)

朋友兒子十多歲,有天竟忽然說自己的童年一點都不快樂,朋友自問十分疼愛兒子,因此當時可謂晴天霹靂。

究竟我們是如何評價自己的童年快不快樂的呢?

若有人問我,我會覺得自己童年雖然物質沒有這一代富庶,卻仍是蠻快樂的。但若要分析為什麼快樂,則可能要追溯到很多很多的小事情,諸如和爸爸捉象棋、吃媽媽買的韮菜包、和弟弟在床上撐著小傘與被褥露營、和婆婆飲茶食芝麻卷、一家人去買紅豆雪條吃等等等等。之所以記得,是因為它們都是一些會重複又重複地發生的事件。這些片段不時會浮現,就像一篇背得爛熟的唐詩或一首聽上百次的歌詞,偶爾會忽然浮現一樣。

相反,一些很特別的事件,例如一家人去了一次旅行或吃了一頓特別豐富的自助餐,我是一點都記不起來。很多時是在看見照片後,很努力地回想,才有一點點印象。那些只發生一次半次的事件,如果還是歷歷在目,一般都不是好事情。例如失去了一件心愛的玩具、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發生了嚴重的意外等等。

所以我覺得,如果要孩子將來覺得童年幸福,也許不是要大費周章地買些什麼禮物或舉家到什麼地方旅行,而是每天一點一滴地為他們製造一些快樂的小回憶,並有恆心地重複地做,好讓這些回憶變得像唐詩或流行歌詞一樣牢固,將來他要是有一刻懷疑父母對他的愛,也便不難把記憶再提取出來。

這其實也是認知心理學家的立場,即透過重複來鞏固記憶。精神分析師會認為童年的影響是在潛意識層次,而不在我們的認知裏。也有很多研究發現童年的記憶是很容易被扭曲的,例如受暗示影響 (Porter et al., 1999; Otgaar et al., 2013)、受朋輩影響 (Herndon et al., 2014)、甚至受長大後的經驗影響 (Weems et al., 2014)。這些研究都不否定重複對記憶的作用。

無論如何,你如何回憶你的童年,以及對童年快不快樂的詮釋,絕對會影響你一生的幸福,特別是影響你去愛的能力 (Haggerty et al., 2010)。因此,我很同意電影《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 裏說的:作為父母,就是為了給孩子製造記憶而活的。

Reference:
Haggerty, G. D., Siefert, C. J., & Weinberger, J. (2010). Examin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urrent attachment status and freely recalled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of childhood. Psychoanalytic Psychology, 27(1), 27-41.

Herndon, P., Myers, M., Mitchell, K., Kehn, A., & Henry, S. (2014). False memories for highly aversive early childhood events: Effects of guided imagery and group influence. Psychology of Consciousness: Theory, Research, and Practice, 1(1), 20-31.

Otgaar, H., Scoboria, A., & Smeets, T. (2013). Experimentally evoking nonbelieved memories for childhood event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Learning, Memory, and Cognition, 39(3), 717-730.

Porter, S., Yuille, J. C., & Lehman, D. R. (1999). The nature of real, implanted, and fabricated memories for emotional childhood events: Implications for the recovered memory debate. Law and Human Behavior, 23(5), 517-537.

Weems, C. F., Russell, J. D., Banks, D. M., Graham, R. A. Neill, E. L., & Scott, B. G. (2014). Memories of traumatic events in childhood fade after experiencing similar less stressful events: Results from two natural experiment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43(5), 2046-2055.

2014-10-24

Guilt (罪)

「罪」是如何存在的呢?有人說,人性本善,罪是魔鬼帶來的,就像世紀病毒是猴子傳出來的那樣。也有人說,是原祖父母犯下的「原罪」,隨著血一代一代地傳下來。亦有人說,罪是後天學回來的,是父母師長朋輩影響的。反正,罪就好像疾病一樣,有傳染論、遺傳論等等。

那罪是如何體現的呢?一旦人說謊了,便是騙子;殺人了,便是凶手;偷東西了,便是賊。一輩子就背負這個罪名。無論受罰了也好,沒有人知也好,這個標籤、這份內疚感,就一直跟著那個「罪人」。在《悲慘世界》(或《孤星淚》,Les Misérables) 裏的尚.萬強 (Jean Valjean) 便是因此放棄了維持整個城市的福祉,而選擇了自首。

然而,仔細一想,那人偷,是因為看見一件東西,產出了貪念;那人殺,是因為遇上一些刺激,產生了憤怒。如果沒有那漂亮的東西、那惱人的刺激,「罪」是不會出現的。同樣,「偷盜」並不能獨立存在,它必須有一個偷東西的人,有被偷的東西,還要加上貪念。若果沒有貪念,好像吃完飯忘了買單,那不是罪,是疏忽而已。因此,和很多東西一樣,「罪」不過是因緣和合而生,是「染法」(貪念)、「染者」(貪心的人)、以及那引起貪念的東西、據為己有的時機等等條件相遇,才產生的一個現象。如同種子、水、陽光、空氣碰在一起時,生成了一棵「樹」一樣。

尚.萬強年輕時,又窮又餓,偷了麵包給家裏吃。後來出獄,身無分文,偷了神父的銀器。之後成功了,當了市長,不窮也不餓,便不偷東西了,還四處幫人。他還是不是一個賊?

那男人 (染者) 北上工作,血氣方剛,遇上美女,加上生理需要,產生了慾念 (染法),背叛了妻子,回港後浪子回頭,還是同一個男人嘛?他能原諒自己嘛?如果沒有北上,或沒有遇上美女,或他已過了血氣方剛的年紀,那他可能一生都是一個好男人、好丈夫。然後,他回到家,看見妻子在偷漢子,捉姦在床,一時間所有愧疚消失了,一怒之下 (染法) 把那姦夫殺死了,便又成了殺人犯 (染者)。若果沒有那個姦夫,或者他晚一點回家,也許他一生都是個連蟑螂都不敢捏死的善良的人。

既然「罪」不是與生俱來的,也不是一、兩個原因便可以簡單解釋的,我們便不應該把尚.萬強永遠當成小偷。我們更加不應該把自己永遠當成罪人,帶著罪疚終此一生。那時候,眾緣和合,但緣起緣滅,今天的你已經不再是昨天的你。倒下的骨牌就永遠地倒下了,生命已經繼續向前走了。「罪」既不實體存在,「罪人」也就不實體存在。
如是染染者 非合不合成
諸法亦如是 非合不合成
--《中論.觀染染者品第六》
最後,你也許不能控制「漂亮的東西」或「惱人的刺激」什麼時候出現,但你可以控制貪念和憤怒的升起。少了一個條件,其他的條件也就不能再發揮任何作用了。

2014-10-22

Cessation (滅)

黃偉文先生的《富士山下》裏有一句這樣的歌詞:「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如果基督教教懂了我們如何去擁有,那佛教則教懂了我們如果接受失去。擁有的時候,要知道沒有東西是理所當然的,要有感恩的心,那我們便不會吝嗇、不會擔憂、不會驕傲、不會得到後反而失去了平安喜樂。相反,失去的時候,要知道一切出現的時候便已步向消亡,我們出生之後的每一天都在步向老死。佛陀因而告訴我們,事物有「三相」,即看起來像有三個階段:「生、住、滅」,亦即「出現,維持,毀滅」。

可惜,這些「看起來」存在的階段,卻被愚昧的世人實體化了。我們真的以為有三種力量,主宰著事物的「生、住、滅」,甚至製造神祇來供奉,好像印度的梵天 (Brahmā)、毗濕奴 (Viṣṇu) 和濕婆 (Śiva) 便分別掌管「生、住、滅」這三種力量。你也可以因為耶穌負責末世的審判,而把「父、子、靈 (聖靈或聖神)」配對到「生、滅、住」三個功能。於是,印度人很怕濕婆發怒,甚至因為祂的坐騎是牛 (聖牛南迪) 而不敢食牛肉,怕祂一怒之下把世界滅掉。殊不知世界在出現的一剎那開始,便已在倒數。

如果「生」本身是一個有實體的力量,那「生」又是靠誰生出來的呢?如果又有另一個「生」,那就出現哲學上所謂的「無限後退」(梵:anavasthā; 英:Infinite Regress)。如果說「生」的力量來自另一個更根本的「本生」,而後者的定義是「自有永有」,那等於隨便作一個名詞去解決問題,這就是哲學上的「預期理由」(拉:petitio principii)。

在生活中,如果你相信贏錢是來自「觀音借富」,那當你輸錢的時候自然會對「觀音」產生怨懟。這就阻礙了你去學懂「失去怎接受」。有人覺得生命來自父母,抱怨父母為什麼把他生下來,那他亦要怨他父母的父母,如此類推,「無限後退」。

因此,佛陀強調「生、住、滅」這三個階段是「相」,是「看起來」有。譬如說,當水分因陽光而滲透入植物的細胞裏,細胞自然膨漲起來,植物便「看起來」長高了;當水分不足,細胞縮小,植物又「看起來」枯萎了。「植物」由始至終並不真正存在,它只是一堆充水細胞集合在一起時的假象。再者,如何區分「生、住、滅」這三個階段?嬰兒出世的那一刻叫「生」?還是在母胎受孕時叫已叫「生」?什麼時候由「住」變成「滅」?「滅」是斷氣的一剎那?還是老病死的過程?如果是後者,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老」?過了壯年?七十歲?八十歲?還是一「生」便已在「滅」?那「住」在哪?

像「植物」一樣,財富、名譽、地位、愛情等等,都不過是一堆條件 (即「緣」) 湊巧碰在一起時出現的假象,內裏並沒有實體 (所謂「空性」),且一出現便已在消逝。即是說,沒有實質「擁有」,又如何「失去」?明白這個道理,平安便悠然而起,喜樂自然伴隨。「平安喜樂」在佛經裏有另一個中譯,叫「寂滅」(śāntam):

若法眾緣生 即是寂滅性
是故生生時 是二俱寂滅
--《中論.觀三相品第七》

2014-10-21

Detail (細節)

經常想,任何東西之所以能成為藝術品,重點在細節。最近看了兩齣電影,都為它們對細節的著重,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首先是《黃金時代》,一齣關於女作家蕭紅四處流離,最終客死異鄉的故事。作為一位女作家的傳記,電影首先對對白甚為講究。明顯地,片中有不少對白是來自蕭紅的作品和書信。友人祁佳士的影評提到許鞍華導演用上「出戲插敍」的手法,也應是為了把其他作家朋友的文字原封不動地加進電影裏。這裏面的資料搜集,工程甚為龐大。加上對蕭紅及其他左派作家的研究,遠比其他較多人認識的作家如張愛玲等少得多,所以這份對細節的努力是很明顯的。


其次就是場景。由蕭紅在黑龍江出生,到逃婚,差點淪落到妓院,再逃離偽滿州國、到青島、上海、日本、武漢等地、又隨紅軍跑到西安、後因中日開戰逃到重慶、最終在日佔的香港病逝。觀賞電影的時候,這些畫面迅速掠過,但處處都花上了大量的心思。例如蕭紅與男友蕭軍去宵夜,導演便大費周章地搭建了《商市街》裏所描繪的場景,把低下階層的生活重塑出來。為了交代另一段小小的插曲,導演又重現了被日軍空炸後的頹垣敗瓦,讓女主角大著肚子步過瓦礫,用餘下的錢,請大家喝啤酒,表示她視死如歸的心情。由於物資匱乏,他們當時拿著的酒杯,是一隻隻的玻璃茶杯。連一隻杯子便用上心,這齣便不是一齣普通的電影,而是藝術品。

當然了,這樣的要求,花費一定不菲。原來總共投資了七千萬製作費!至今好像還未回本。一齣又講文學又搞藝術的電影,還不是「文藝片」?自然叫得好時不叫座了。

另外一 (兩?) 齣,就是很特別的《她消失以後》(The Disappearance of Eleanor Rigby: Him) 與《離開他以後》(The Disappearance of Eleanor Rigby: Her)。兩齣電影分別從男人和女人的角度去看同一段經歷。坦白說,我也是被這個噱頭吸引進戲院的。我會建議先看《她》(Him),才看《他》(Her)。由於不多影院在放映,要連續兩晚差不多時間看這兩齣電影也不容易呢。(以下有劇透。)

故事講述一對夫婦的兒子在兩個月大的時候死去,妻子悲傷不已,六個月抑鬱在床,無法生活。做丈夫的,迅速把悲傷忘掉,繼續工作,並照顧抑鬱的妻子。妻子卻因而覺得丈夫與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決定離開丈夫,回到娘家,重新生活,最後還完成了當初因為家庭而放棄了的夢想。丈夫卻因為在失去兒子之後,又失去了妻子,曾被抑制與否定的悲傷慢慢湧現。然而,男人表達悲傷不像女人,中間會帶有更多的憤怒與偏執。之所以建議大家先看《她》(Him) 才看《他》(Her),是因為前者對故事的交代較清晰,後者的結局卻較完滿而已。

這齣電影精彩的地方也是在於細節。首先,《她》(Him) 裏的男主角,被悲傷趕上,意志逐漸消沉,因此畫面的色調亦隨著灰暗;相反,《他》(Her) 片裏的女主角逐漸步出陰霾,畫面經常出現陽光與歡笑。其次便是對白。由於故事是來自男女主角各自的記憶,因此對白有不少出入。譬如女主角有次回去探望男主角,男主角記得自己承認了分開期間有偷腥,女主角卻記得是她先估到的。另一次,就在男主角要搬出舊居的晚上,女主角再次回去探望。在她記憶中,他仰臥著睡得很香,她還幫他蓋被子;但在他的記憶中,他是累透俯臥的,而她什麼都沒做,只是瞪著他。在她記憶裏,他說死去的兒子完全像她;但他記得自己說有大半像她,雙眼卻像自己,像在說:失去的這個兒子,我都有份,我也傷心的。最後,他記得是她先說「我愛你」,然後他回答「我知道」;她記得卻正好相反。其實,女主角在片中也有畫龍點晴地提到:記憶是微妙的,也是模糊的。

我們大家都是靠扭曲自己的記憶,才能維護自尊、減低內疚、走出悲傷。縱然客觀世界裏發生了同樣的事情,電影卻透過眾多細節,道出了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或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版本。人生嘛,也就不過是一連串的記憶罷。

2014-10-04

Mini-Society (小社會)

從前,有條農村,靠種菜為生。他們最年長的,自願做了村長,但實際上沒甚麼要幹的。由於風調雨順,大家安居樂業,對村長亦很尊敬。不久,村長死了,他兒子接任,卻遇上連續幾個月的大雨,把很多菜都淹死了,全村淪為澤國,只有幾家剛巧種水稻的,有所收成。

那些「有米的」(Haves) 於是聘用一部分「沒有的」(Have-Nots) 來幫忙收割。被聘用的再也沒有時間耕自己的田,從此住在柴房,靠最低工資度日。那些年老體弱的,沒有被聘用,則連飯也沒得吃。收成完畢,只有夠半條村吃的米。結果米價大漲,地主大賺,有工開的勉強餬口,無工開旳淪為乞丐。

為了大家都有飯吃 (目的),大牛提出從地主的米裏抽出一半,平均地分了它 (手段);村長則提出從鄰村購入米糧 (手段)。大家決定支持村長的方法。不過外地米還沒到,米價便立即大跌。地主沒錢賺,便不再出糧給工人,結果工人和乞丐都沒飯吃。

村長發現這個行不通,立即取消所有訂單 (手段),並開了個村民大會,想辦法。但每想到一個辦法,大牛就出來質問細節,總之就不讓大家討論 (手段)。原來他仍是堅持要分了地主的米。結果大家繼續捱餓。

鄰村由於沒有遇上大雨,很富裕,於是反過來買米。地主見人家出的價錢高,於是他們想,如果把米都賣給鄰村 (手段),這個村子不是會更富裕嗎?那大家便不用捱餓了。結果幫他們耕田的工人薪水都真的升了,卻仍買不到米,因為米更缺了。

在長期吃不飽的情況下,工人和乞丐便一起怪村長。認知心理學有所謂「歸因偏差」(Attribution Bias):就是當自己成功的時候,歸因於自己的努力;別人成功的時候,歸因於時勢;相反,當別人犯錯的時候,歸因別人的意圖;當自己犯錯的時候,卻歸因於意外。

由於歸因偏差,地主覺得他們所得的,都是自己努力得回來的,而工人和乞丐一樣,因為懶才沒得吃。工人卻覺得,自己辛勤工作,連吃也吃不飽,實在不能接受。問題一定是出自村長。而村長之所以讓他們捱餓,是因為他是世襲的,沒必要理會他們的死活。所以只有當村民有權更換村長時 (手段),村長才會真的為村民服務。

在大牛的帶領下,大家於是圍堵村長的家 (手段),不讓他買米吃飯,要求他下台,要求再選村長。

村長見場面失控,於是招募一班年輕人作糾察隊來維持秩序。他們不少都來自工人和乞丐的家庭,並不真心想和自己的同胞打起來。村長於是利用「史丹福監獄實驗」(Standford Prison Experiment) 的方法,讓他們穿上制服,拿上武器,再給他們一個光榮的入隊儀式,讓他們牢記村莊的和平與安定 (目的) 是大家都渴望與珍惜的,值得用武力 (手段) 來維護。

過兩天,糾察隊便開始毆打圍堵村長家的示威者。如「米爾格倫實驗」(Milgram Experiment) 證明的,他們不會覺得有死傷是自己的責任,而是當權者 (村長) 的責任,於是他們使用的武力亦不斷升級。

跟「羅伯斯山洞實驗」(Robbers Cave Experiment) 一樣,整個村慢慢分裂成支持秩序 (目的) 與糾察隊的「藍派」與支持人人有飯開 (目的) 與示威者的「黃派」。沒有人懷疑「秩序」與「開飯」這兩個大目標,但藍派大罵黃派擾亂治安 (手段),黃派則大罵藍派濫用暴力 (手段)。藍派亦批評大牛搗亂議事廳 (手段),黃派則批評藍派讓鄰村來買米 (手段)。直到後來,無論對方提出的有無道理,都一定是錯的:因為一方批評的,是對方的手段;另一方辯護的,是背後的目的。

不管大家爭拗的是什麼,由於糾察隊每天都在打示威者,糾察隊隊員為使他們的行為與他們的想法一致而不至出現「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他們全都支持藍派的說法。有個別懷疑的,竟受不住壓力自殺了。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為了崇高的目的,是否可以不擇手段 (Does the End Justify the Means)?你若認同,便是功利主義者 (Utilitarianism)。你若不認同,堅持飯可以不吃,但人性中的「真、善、美」不可以失去,那你便是個德性倫理論者 (Virtue Ethics)。極端點,如果殺一個健康的人,把他的器官捐出去,能救活另外五個人,我們殺不殺?

藍派和黃派在目的上其實並沒有區別。大家要的都是村民安居樂業。分別在於手段。有些手段,是出於對經濟學的無知;有些手段,則是出於「習得性失助」(Learned Helplessness)。後者的意思是:當一個人試過很多方法都不成功時,便會引發一些沒建設性的行為,例如搗亂議事廳,又或者什麼都不幹,成為「廢青」。

走了這麼遠的一條路,回頭再看,全因為一場大雨,讓田地不再適合種旱稻,只能種水稻。不過大部分村民沒有技術,也沒有種子。村長若想到幫這些村民改種水稻,情況便不會每況愈下,村民也不會關心村長是如何選出來的。

據說有條村也遇上水災,村長二話不說,逼迫所有村民種水稻,把反對的村民都鎖起來。結果避過了一場災難,大家都豐衣足食。那村長看見這條村變成這樣,忍不住說了一句:「笨蛋,問題在經濟 (It's the Economy, Stupid)!」

2014-09-27

2048

什麼叫做登峰造極?在有十六格的 2048 遊戲中,玩到 216 出現,是否就算登峰造極?



還是仍有隱藏的高度?

2014-09-16

Tariki (他力)

在佛教諸多門派裏,我一直很抗拒淨土宗。一來因為佛教講求智信,但我總覺得淨土有點偏向了迷信;二來我本身有信仰,學佛到了淨土便有抵觸。一直到了我研究日本的佛教發展,無可避免地接觸到法然 (Hōnen) 的淨土宗 (Jōdo Shū),以及他弟子親鸞 (Shinran) 的淨土真宗 (Jōdo Shinshū),才有了改變。時至今日,淨土宗已是日本最大的佛教宗派,與日蓮、禪宗同為主流,自然有它的原因。

淨土的教義很簡單:由於人類生生世世的罪孽深重,無可救藥,沒有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能成佛解脫,遑論救其他人。幸好有一位叫法藏 (Dharmākara) 的菩薩,有皇帝不幹,花了百億年的時間淨化成佛,佛名「無量壽 (無量光)」(Amitābha),音譯「阿彌陀」。祂發願救助世人,特別是臨終的人,往生祂創造出來的淨土,即一般人所謂的「西方極樂世界」。要得到救助,只需要全心信靠,不斷念祂的佛號便成。

但當你研讀淨土真宗的聖典,你便會發現一些很熟悉的概念,好像「因信稱義」:其本上,你得救不是因為你的努力,而是因為無量壽佛的功德,洗淨你的罪,讓你住進祂的國,條件是你要全心信靠祂。甚至,你之所以對祂產生信心,也是因為祂揀選了你,先住進你心裏,你才會信。簡單來說,你什麼功勞都沒有。因為如果你有努力過,你便會有「這是我應得的」、「一定是我不夠努力才未開悟」、「為什麼我比他努力,得到的卻和他一樣?」等反應,形成驕傲、焦慮、挫敗、妒忌、憤怒等情緒。就算你最後成功開悟得解脫,其實也暗藏了自私的動機。福音便有這樣一段:

那個法利塞人立著,心裏這樣祈禱:「天主,我感謝你,因為我不像其他的人,勒索、不義、奸淫,也不像這個稅吏。我每週兩次禁食,凡我所得的,都捐獻十分之一。」那個稅吏卻遠遠地站著,連舉目望天都不敢,祇是捶著自己的胸膛說:「天主,可憐我這個罪人罷!」我告訴你們: 這人下去,到他家裏,成了正義的,而那個人卻不然。因為凡高舉自己的,必被貶抑;凡貶抑自己的,必被高舉。(路 18:11-14)

那是否我們胡作非為都可以進入樂土呢?這個情況根本不存在。因為只要祂揀選了你,要拯救你,你便與祂結合為一體,不能分離,也不能再犯罪。因此,在仁慈的祂面前,人人平等,都可以進入樂土。也因此,「功德」一詞是個危險的字,反而讓人犯罪。這兩個說法,不止是親鸞的觀點,也分別是馬丁.路德 (Martin Luther) 與約翰.加爾文 (Jean Calvin) 的觀點。淨土所提倡的「信願行」,也和「信望愛」極為相近。甚至大家都認為和尚與牧師可以結婚成家,反正苦行並無意義。當然,這也牽涉到「自由意志」還存不存在的問題,加爾文有套說法,這裏不贅。

淨土與基督教新教高度的相似,早於耶穌會的傳教士在十六世紀踏足日本時便已發現1。背後成因除了是社會秩序的分崩離析外,也包含從「自力」(jiriki) 得救轉成「他力」(tariki) 的發展。

一直研讀佛學,過程中有得多得著,但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對神的信仰。除了自幼培養的感情與滿懷的感恩外,也包含了一點點不敢驕傲的念頭。雖然多讀了兩本書,但自己深知人性有多軟弱,不太相信靠自己也能開悟得救。現在弄明白了淨土背後的哲學,終於對這個支派多了一份體解與同情。

1 Rubiés, J. "Real and Imaginary Dialogues in the Jesuit Mission of Sixteenth-century Japan." Journal of the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the Orient 55.2/3 (2012): 447-494.

後記
 

眨眼間三個月過去,經歷了很多改變,換了份過度刺激的工作,為此正在苦讀二千多頁的參考書。此外,接了好幾個工餘的項目,包括預備了一個心理學的工作坊的教材 (三小時,主要環繞廿多個有名的實驗,有興趣參加的可在九月底前聯絡我)、教完了一個博士的課程、寫了四份佛學論文 (本文即是其中一篇的摘要) 與雜誌專欄等等。總之忙得不可開交。如果不是朋友們相繼詢問,我也差點忘了回來筆耕。我本來正在翻譯《中論》,打算每譯好一個章節便放一篇精華在這裏。之前放的幾篇,並不是什麼「佛教三部曲」,而是《中論》廿七章的首幾章的主旨。這幾天終於能搾出時間,重啟這個翻譯工作。相信很快能在這裏繼續分享讀《中論》的心得。

2014-06-20

Fallen (雨落)

窗外烏雲,在一陣雷電交加之後,嘩啦啦地降下雨來。

看著雨滴,從這個高度落下,到碰到地面時,想必很痛吧?

所以嘛,大家請多打傘,讓雨滴有個軟軟的著陸處。

* * *

最近一位朋友過身了。他秘書致電給我,說老闆已離開了他們。我當時沒想到是離世,還以為是離開了公司,另謀高就。但公司是他創立的呀!廿年的心血,不會丟下不管吧?卻原來是無法不放下。

他是位我十分佩服的前輩。說是「朋友」,是我高攀。當他七十年代初在北美求學的時候,眼看每年假期時這麼多留學生捱貴機票回港探親,於是便致電航空公司包了一班機,再銷售給附近旳留學生,賺了一桶金之餘,還親自把其中一張機票送遞給自己心儀的女孩子,最終娶得美人歸。可見其異於常人的眼光、膽識、魄力和才智。

到八十年代,在保守的銀行業裏,他已參與打做全電子的交易平台。十年後,在銀行想賣掉這種平台時,他想辦法集資,從其他大財團的手裏把它搶回來,並放棄了高薪厚職,打造了本地有數的資訊科技公司。創立過公司的人都知道,找到第一位客戶最為重要。有第一個客戶之後就很快會有第二、三、四個。對於相信他並願意和他簽第一張單子的銀行家,十多年來他心懷感激,從未忘卻,經常提起知遇之恩,以至那位銀行家退休後,他仍毫不計較地服務他的接班人。

除了是位成功、重情義的商人,他亦是位了不起的父親,為兒子們操心了半輩子。更讓人敬佩的,是當兒子都出身了,自己亦將屆退休年齡時,他還跑去麻省理工進修,尋求技術的突破。每次他跟我談到他看見的新科技時,雀躍之情溢於言表,彷如小孩子看見新玩具一樣。

這樣的人,自然是一個很驕傲的人,就我所知,被他得罪過的人也不算少。但我相信大家心裏還是欣賞他的。論年資,我只是晚輩,正所謂他在做交易系統時我還在吃奶。但在合作過一個十分艱巨的項目後,我們惺惺相惜,成了好朋友。表面上,我們經常開對方玩笑,但其實大家私下都十分敬重對方--據說,當出現問題時,他經常問員工,如果他們是我,他們會怎麼辦?結果他的員工不勝其煩,還打電話給我訴苦,叫我乾脆加入他們公司好了!

過去這一年多,我再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也沒收到以往經常出現的紅酒飯局邀約。甚至當他父親過身時,我嚐試聯絡慰問,都沒有回覆。我以為大家都忙,也就沒有放在心上。沒料到他年半前便已自知有癌症,卻對什麼人也沒說。這樣低調處理,想必也來自他要強的性格吧。我所認識的他是不會喜歡當弱者的。

然而,老細,你也太要強了吧?還是怕自己會捨不得,所以走也不說一聲?你在人家酒窖裏老遠帶回來送我的紅酒,我到現在還未捨得開來喝呢。早知我應拿過來,在你的「風水陣」裏和你把它喝掉……

我曾經在這裏寫過:傷心,是因為沒有好好道別。這一篇,算是道別吧。再來旳話便別太要強了,那才容易找到軟軟的著陸處。老細,一路好走。

2014-05-29

Property (相)

這個世界,觸目所見,都是現象。例如,海水是鹹的。

我們知道,海水之所以是鹹的,是因為海水裏有鹽。鹽是讓海水變鹹的元素,印度人叫「法」(dharma)。

鹽除了是鹹的,也是白色的、是粉狀的。這些都是鹽的屬性 (Property),印度人叫「相」(lakṣaṇa)。

人生的痛苦不少是將「相」當成真成存在的實體。就是說,我們花一生去追求「鹹」這個東西,卻忘了「鹹」並不能獨立於海水或鹽而存在的。

例如富有。人人都想富有。但什麼是富有?有錢就是富有。有多少錢少是富有?一千萬?一億?十億?隱形富翁戶口有幾千萬,卻每晚睡天橋底,又是否富有?一千萬是實體,富有卻是「相」。我可以比你富有,我也可以內心主觀地覺得自己富有。這個「富有」是相對別人或自己的一個標準而出現的概念而己,富有並不是實體。你可以客觀地評估有沒有一千萬,但你不可以客觀地說「我富有」或「我不富有」。就算「貧窮線」、「中產」、「首富」等等字眼,全都是比較出來的、相對的。

例如青春。滿街都是化妝品、瘦身店、整容診所等等,無非都是想挽留「青春」。可「青春」又是什麼呢?青春是「相」,不是實體。你可以比別人年青,你可以內心覺得年青。你可以去做一些只有年輕人才做的事、穿一些只有年輕人才穿的衫,但你就是捉不到找不住這個叫「青春」的東西:因為它只是「相」,不是實體。

例如愛情。他滿心歡喜地說「得到」了愛情,她又痛哭流涕地說「失去」了愛情,彷彿愛情是一件能交換並儲存的東西。愛情其實也不過是「相」。你可以跟一個人談情、和他吃個燭火晚餐、拖他的手、撫摸他的臉、吻他的嘴……但你就是不能看到聽到嗅到碰到「愛情」的實體。因為它不是實體。實體才能夠「得到」和「失去」,「相」卻是相對的,依附在你的眼神、說話、行為等等之上。兩口子結婚了,天天相對了,白頭偕老了,卻各有各忙,不交流,不牽手,不擁吻,那是否仍擁有?若不擁有,又在什麼時候失去了?若明天他卻忽然噓寒問暖、拖手接吻、甚至為你犧牲生命,那又是否重新得到了?得到的這個「新的愛情」又是否和「舊的愛情」一樣?還是不同?

又例如家庭。最近有人高呼要保衛「家庭」這個核心價值,但「家庭」也只是「相」。仔細想想,「家庭」是兩個以上的人:也許有血緣,也許不;也許一起生活,也許不;也許互相關心,也許不。那我們在保衛什麼?如果我要搶你的手機,你可以保護它;但我又如何搶你的「家庭」?還要是家庭的「核心價值」?哦,你說小三可以搶你的老公、破壞你的家庭。怎樣為之搶到手?鎖在夾萬裏?小三和你老公睡,但你老公很懊悔,心已回到你那裏,你卻不能寬恕他:那現在誰擁有你老公?你失去了他,小三也沒有得到,難到你老公消失了?

在此,且讓你猜一個謎:有「父」先還是有「子」先?大部分人都會答「父」。然而,在未有「子」前,「父」其實並未存在。「父」與「子」是同時出現、互相依存的。「家庭」、「老公」、「小三」等等,都是一樣。

世人營營役役在追尋的,還有幸福、尊敬、浪漫、成就、滿足感等等等等,得得失失,又喜又悲,渾然不發現自己在追尋一些「相」。「相」不是不存在,卻是相對存在,並依附在實體或「法」之上。這種存在,既不獨立、也不會永恆不變;這種存在有個特別的名字:「空」(śūnyatā;留意「空」不是「無」的意思)。只有能看透「法相皆空」的,才能滅掉心裏的躁動與煩惱,得到真正平靜與安隱。

淺智見諸法 若有若無相
是則不能見 滅見安隱法
--《中論.觀六種品第五》

2014-05-11

Sentimental (傷感)

你說,你是一個傷感的人。

你看見空蕩蕩的鞦韆,會想起逝去的親人。你嗅到咖啡香,會懷緬流浪在異鄉的年輕時光。你聽到一首舊歌,會想起那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你每天接觸五光十色的畫面、嗅到成千上萬的氣味、聽著喧鬧不休的噪音,為什麼偏偏要在芸芸的經驗之中注意這些會讓你難受的東西?

就算感受到畫面的淒清、香味的濃郁、音韻的悠揚,你也可以不去聯想過去的記憶。

迫不得意想起了,就該快把它們忘掉。你卻又遍遍越行越近,甚至流連不去。終於讓自己深陷於哀傷之中,不能自拔。哀傷的氛圍,沈澱到深層的意識之中,竟讓你魂牽夢縈,深宵醒來,半臉淚痕。

你說,你不想再這樣痛苦。

然而,你不能毀掉所有的鞦韆、關掉所有的咖啡店、禁播所有的情歌。你每天無可避免地要接觸到它們。你可以做的,是不去感受它們。 若果那感受還是不受控制地生起,你可以選擇不沈溺下去……

不過我知道,你愛上了這種淡淡的憂傷。否則你又怎會抓取它們出現的機會,執著不放、徘徊不去?

你昨天放肆地縱容自己去哀傷,才有今天醒時的痛苦,生起了更難受的另一天,讓你更透不過氣來。壓在心頭的千斤重擔,迅速讓你衰老,甚至一夜白頭,最後被藍色的憂鬱淹死。

每次你張開眼睛,它都會繼續看見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不過,眼睛看見不等於你要看見,更不等於你要痛苦。眼睛看見你卻沒看見,那在你來說,這個傷感的世界便再也不存在。

離見不離見 見者不可得
以無見者故 何有見可見
--《中論.觀六情品第三》

不執著,不沈溺,不放肆,不回憶;讓世界消失,也讓自己消失。從此,再無生死。

受陰及想陰 行陰識陰等
其餘一切法 皆同於色陰
--《中論.觀五陰品第四》

2014-05-04

Domino (骨牌)

和一班同事午餐,席間被問及我相不相信有輪迴?

基於教學的本能,我隨口反問了個笛卡兒式的問題:「『你』是什麼?」

因為如果要談「輪迴」與「天堂」,首先要定義那個在輪迴或升天堂的「靈魂」或「中有」是什麼。

問題出了口,我便開始後悔。因為只有這麼短的時間,又有這麼多不同背景的同事在坐,不會夠我們討論一個這麼深而又重要的問題。

我們的思考是基於語言,無奈我們的語言是二元的:如果我說我相信死後有生命,那我就不相信人死如燈滅;如果我相信輪迴,我就不相信天堂。但,真相又是否如此二元呢?

套用印度教的「梵我」概念:如果獨立的生命是水滴,由天上落下開始,至匯入大海時結束,之後由大海揮發,升上天空變成雲,然後又再次落下。那是否有輪迴?之前的一滴水,又是否和之後的一滴水相同?又是否不同?水滴是短暫的,還是永恆的存在?如果水滴在流回大海時被污染了,最後海水也濁了,升起的雲亦烏了,再次落下的雨滴也就不純淨了。那是否意味著有業力由一生帶往下一世?

又套用佛教的「中觀」概念:如果一個浪,由此岸去到彼岸,那浪是否移動了?科學家告訴我們,其實浪下面的水並沒有移動過。情況就像骨牌一樣,骨牌並沒有動,只是一個推一個地倒下,驟眼看來很像有東西在移動,甚至讓人覺得有個無形的駕駛者在駕馭這些骨牌:

若離於去者 去法不可得
以無去法故 何得有去者

--《中論.觀去來品第二》

然而,這些都是錯覺。不要說前世與今生是否同一人,就算昨天的你與今天的你也並非同一人。你知道嘛,你身體裏的紅血球只能活一百二十天,即是說四個月之後,你流的血已經全部是新的。你身體的其他部分亦全部在生陳代謝中。你會說,你並不只是軀體,持續存在的是你的思想。然而,你每一剎那的念頭都在變,又有什麼「持續存在」可言?你的習慣,無論有多久,都可以改掉,就像老煙民亦能戒煙一樣;甚至性格也會隨著年紀改變:有人越老越豁達,有人則越老越頑固。正是: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既然在一生之中,也出現了不同構造、不同性格、不同想法的你,那還談什麼延續到下一世?

你會說,這是狡辯。如果我們每天都是一個新的人,那我今天又何需為明天的我活得更好而努力?對,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不同,不等於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無關。昨天的我是因,今天的我是果。今天的我又是明天的我的因,就如骨牌一樣,一個推一個地倒下,卻沒有東西在移動,也沒有駕駛者。

所以你說有靈魂,不能說是錯,就等於真的有浪在動一樣。你說沒有靈魂,人死如燈滅,也不能說是錯,因為浪過了,水便也靜止了。

今天,隨著瀕死經驗 (Near Death Experience) 的報告增加,我們有不少輪迴的證據,我在這裏亦介紹過布萊恩.魏斯的《前世今生》(Many Lives, Many Masters)。我們也有不少到天堂一遊的報告。我最近讀過陶德.伯爾普的《真的有天堂》(Heaven is for Real),非常非常的感動,也著實享受原著的文筆。電影我沒有看,但很難想像電影能拍出父母擔憂的心情、信仰上的矛盾、以及童稚的可愛。我個人認為,如果一個三歲多的孩子說在天堂裏遇上耶穌,我不會懷疑他說謊。同樣,我也讀過有淨土信徒在瀕死時見到阿彌陀佛坐在蓮花座上接引她,我亦不懷疑。

我們認為,在這麼多的宗教經驗裏,如果有一個是真的,那其他的便是假的。這是因為我們被我們的語言與經驗限制了。就用《真的有天堂》作為例子:那孩子在天堂裏不過逗留了三分鐘,卻曾和耶穌聊天,遇上自己的太公,見過撒旦,甚至看見世界末日。那「時間」在天國又怎會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一樣?如果「時間」並不是線性的由過去到未來,那「輪迴」、「永福」等等概念,便全部土崩瓦解。正如哲學家休謨、康德、甚至愛因斯坦所提出的一樣:時間,不過是我們的方便說法,是用來理解自身經驗的一個方法,並不一定是真實存在。

那些豐富的瀕死經驗,有點像瞎子摸象一樣,把自己未經驗過的東西,用有限的語言說出來,於是各自受自身的文化背景影響著。情況相當於吃過榴槤的亞洲人,嚐試用英文把它的味道解釋給美國人或用法文解釋給法國人聽一樣。不過我相信,神秘主義者或修道人都一定曾經嚐過一口榴槤、瞥見過永恆。

因此,我們不應該執著靈魂、天國、神、輪迴等等概念。我們應該做的,是盡力讓浪頭湧向「善」與「愛」的方向,並學習辨別真正的「善」與「愛」所需的智慧,因為這是離開痛苦而得到持久快樂的方法。無論我們昨天是個怎樣的人,都可以透過改變今天的想法與行為來改變明天的我,因為每天的我都是新的。明天都未搞好,就別要談來生了。

最後,我相信一個浪頭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個人選擇了接受「恩寵」的幫助。謙虛自己,恩寵自然出現,這是個並不需要哲學辯論的經驗。對此,我一直非常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