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08

Hospice (宗教與善終)

上個月曾提到那《香港佛教月刊》的訪問,已在本月刊登。第一次體會到訪問與專欄的分別:筆在別人手裏,有時難免有所誤會。

訪問稿裏提到小弟「沒有信仰」,是不正確的。自小作為教徒,我從來沒想過要脫離教會;縱然曾經涉獵各大宗教,我仍然是個信神的人。我只不過覺得某些宗教 (特別是佛教) 對某些問題,好像神性、靈魂、修行等等,有著更清晰的詮釋而已。我們並不會因為覺得梵高畫的花比齊白石畫的美,便要由中國人轉做荷蘭人,更何況他們所畫的花的實相是一樣的

其次,訪問進行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會刊在綺雯姊往生那專訪的旁邊,事實上我事前並沒有讀過那專訪,因此我談到的內容與那專訪完全無關。由於我以為那訪問是獨立的訪問,故此我其實準備了腹稿。既然只刊出了小部分,全文就在這裏分享吧。

無常生命


面對死亡時,最令人安慰的,是生命不會就此完結。

你知道為什麼墳場裏有那麼多十字架嗎?因為地球上最多人信的是基督宗教。在人類歷史上,只有耶穌曾經從死者中復活。聖保祿宗徒說過:「如果基督沒有復活,你們的信仰便是假的(格/哥前 15:17)。問題是,那個可以復活的是什麼?

基督宗教以及伊斯蘭教一直認為我們的靈魂會回到肉身,在末日時接受審判。所以這些宗教都堅持土葬,直至近代實在無辦法,才容許火葬。在佛教,尤其是密宗,不死的那個,叫中陰身,也就是我們的意識。它會隨著死時的念頭、生生世世的業力習氣,繼續在六道中輪迴。可以輪迴總比消失好,那代表我們「求不得」的可以下世繼續求,「愛別離」的下世可以再重聚,「怨憎會」的則希望他們下世得到報應!

曾經陪伴一位患腦癌的病人離世,在簡單的喪禮上有道士寫下了死者的八字,接著寫下他已投胎到「仙道」,讓大家都鬆一口氣。雖然道教最高的修為也是帶著皮囊白日飛升,但只要有把生命延長下去的保證,總是一個很大的安慰。

因此,靈魂不滅是最能夠安慰病患與家屬的

無量淨土


困死在生生世世的輪迴,明顯不是最好的歸宿。那麼辛苦捱過一生,大家最想的,是去享福。那麼,又有什麼地方好去呢?

猶太教徒相信,新天新地是一個「再聽不到哭泣和哀號的聲音」的地方,「再沒有夭折的嬰兒和不滿壽數的老人,百歲死去的人算是青年……建築房舍,自居其中;種植葡萄,自食其果(依/以 65:19-21)。這個天堂的概念,相當於佛教天界,好像佛陀母親便往生於忉利天,壽命為一千歲,相當於人間三千六百萬年。不過在這裏還是會死,死時身又臭衫又髒,坐不安吃不樂,連腋窩都出汗,所謂「天人五衰」,最終還是要輪迴。

到了基督徒的新天新地,則「再也沒有死亡,再也沒有悲傷,沒有哀號,沒有苦楚(默/啟 21:4)。在佛教,這個地方便是阿彌陀佛的淨土,亦即所謂的西方極樂世界。有幾快樂?

《佛說阿彌陀經》裏說:極樂國四處有七寶,有好香的曼陀羅花從天降下,又有孔雀鸚鵡等等唱歌叫你起床,最重要是「永不退轉」,即是不用回到六道輪迴。「阿彌陀」的「阿」,即是「無」,「彌陀」,即是「量度」(mita) 或「死亡」(mrta),所以「阿彌陀」亦稱「無量壽」。

要到極樂世界,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因為只需要念「阿彌陀佛」的名號,但要念到「一心不亂」,臨終的時候「心不顛倒」,亦即禪定的境界。

無我往生


《華嚴經》說「心如工畫師」,我們的心描繪的,包括了天堂地獄。如果我們每一天抱著屋企裏公司裏碰上的都是菩薩的想法,自然整天都住在天堂,所謂「天國在人間」;如果我們總覺得人人都針對自己,那自然整天都活在地獄。世間只不過是我們內心的投射。到了死後,時間也許不再存在,如果我們還是對某些東西充滿慾望,抓住一個念頭不放,結果便永遠無法安息,滯留在「求不得」的心境:這個便可能是可謂的餓鬼地獄。所以佛教認為入三道是因為三毒。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如果我們能夠放下執著,便是《維摩詰經》所謂的「隨其心淨則佛土淨」。

所以,天堂地獄六道輪迴西方極樂等,都是勸人棄惡從善的善巧方便法門。佛陀在《金剛經》裏說得好清楚,他的目標是渡眾生入「涅槃」,而涅槃並不是享福,而是令所有煩惱寂滅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涅槃「無我」,所以佛會令所有眾生「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但「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因為無論是天堂還是淨土,永生還是輪迴,背後還是有「我」。老子說過,「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是「我」到天堂飲蜜糖,是「我」到淨土聽音樂,無論那個「我」是魂魄是意識是中陰,總之還是「我」。我們並不理解,其實並沒有我。我與你,不過是大海裏的兩滴水。因為「我相」,亦即有「我」這個想法,才和整個存在分開了。所以連佛都說「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換個說法,只有我到淨土,並不究竟。既然大家是一個整體,便要所有人一起到涅槃才算究竟。所以地藏菩薩才要渡盡地獄眾生。這個概念和東正教一樣,都認為個體不能得救,個體必須與整個教會以及整個人類一起才能得救。

無執陪伴


因此,如果病人本身有信仰,一心相信往生極樂或天國,作為親戚或義工,我們最好盡量配合。如果病人本身信淨土,那便應該邀請法師來助念;如果病人信天主,那便應該邀請神父來辦臨終告解與傅油等等。目的是讓病人保持永生的企盼。

如果病人本身有宗教信仰,我不建議這個時候才來傳另外一個宗教。除非病人本身並無固有宗教信仰,對死亡感到畏懼,又不抗拒你談到宗教的問題,才好傳教。很多時親人有宗教信仰,想在最後機會勸服病人改宗教。這本是一片善心,卻有可能會導致本身平安的病人產生畏懼,害怕自己信錯了,最終沒有好的歸宿。如果親友本身有不同的宗教,而病人又不接受,最好自己用自己相信的方法為病人助念,然後迴向病人,以及其他在煉獄的靈魂。如果你對你的信仰有信心,相信迴向與代禱的力量,便不必執著要病人在某個宗教的框架下安息,亦不必因為未能進行某些儀式而耿耿於懷

布施包括了財施、法施和無畏施。法施當然是有很好的福德,但無畏亦是非常重要。在臨終 的時候,病人飽受病苦,你再講什麼這是業報、是罪的果子等等,實在於事無補。無論你有幾「無我」,痛就是痛。我們可以做的,是找紓緩治療給病人,減輕痛 苦。其次才是勸慰病人,盡量不以「憤怒」來回應痛苦,種下新的業力。臨終的念頭很重要,要盡量勸病人放下喜愛的人與物原諒憎恨的對象;如果可以,便與曾經傷害過的人和解,否則誠心懺悔。這個時候,我們更不應該因為自己的信仰,用自己的價值觀判斷病人。在道教繁複的儀式裏,也一定有「解冤結」這個叫亡者放下執著的儀式,最終目標仍是「心無罣礙」

當然,如果病人真的很恐懼死亡,而又願意接受某一宗教的話,那宗教絕對能帶來平安、盼望與力量。佛教「皈依」(saraṇa) 的本意是「庇護」。只要是真心相信,信念本身便是救贖,因為「一切唯心造」。只是不要有「法執」,皆因所有法門,都不過是「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佛說法四十九年,最後在《法華經》裏還是叫我們不要執著他的教法:「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無畏善別


跟臨終的摯親道別,千萬不要激起臨終者的「我執」,不要說什麼「沒有你我怎辦」、「你死我都不會原諒你」等等。我們的目標是讓臨終者心無罣礙。如果臨終者需要肯定,便肯定他一生為家庭為社會的貢獻;如果他需要平安,便就著他的信仰肯定他的歸宿。離別總是會有不捨,然而任何一個信仰裏都可以有重聚的保證,所以千萬不要執著。

探訪臨終者,最重要的是陪伴聆聽,並要觀照自己有沒有帶著對死亡與傷痛的恐懼。這種恐懼會以你不自覺的方式表達出來,好像不斷叫病人振作、不斷找尋另類療法、不斷強調病人會好起來等等。病人是會察覺到你的恐懼的,結果便不敢和你傾訴。如果病人已經接受了會死亡的事實,那倒不如和病人好好過剩下的日子。四出求藥問卜,便落入「壽者相」,以無常為常,是顛倒妄想。好好交代後事,一起回顧病人一生,讓病人好好放下塵緣,則有意義多了。

如果病人已經很累很痛苦,而你又覺得很無助,可以嚐試《菩提次第廣論》裏的「自他交換」,想像現在你是他,代他承受痛苦;他則是你,能夠享受健康。你也可以想像用吸氣,把病人的痛吸進自己身體,再把健康的氣息呼給病人。這方法看似神秘,但其實就是心理學裏的「同理心」。更高層次的是能夠觀想到你與病人變為一體。很多母親都會有這個感覺:當護士為嬰兒打針時,支針好像插在自己身上一樣。這便是最好的陪伴。

維克多.弗蘭克 (Viktor Frankl) 的《活出意義來》(Men's Search of Meaning) 裏有個故事,說有位丈夫沒法克服喪妻之痛,直至弗蘭克跟他說,如果先走的是你,那麼現在哀痛的便是她。那丈夫便立即恢復過來,並十分感激弗蘭克,因為弗蘭克為他的哀傷賦予了意義,也因為那丈夫現在可以為妻子做點什麼了:就是代她承受喪親之痛與寂寞之苦。

這些,便已是大家送別時最好的禮物。所謂「」。「贐」者,粵音「準」(jeun2),國語「進」(jin4),給即將遠行的人臨別時的饋贈也。《孟子.公孫丑下》:「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

2 則留言:

Ka Yun 說...

嘩,好有用. 如果我早D睇到(順便可以同屋企人分享的話)就好喇...

Paul Sin 說...

家潤兄,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