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24

Grace (恩典)

大家都聽過《奇妙恩典》(Amazing Grace) 這首聖詩,基督徒亦習慣把「恩典」掛在口邊。然而,能把恩典解釋清楚的教徒並不多。一般對「恩典」或「聖寵」的理解是神的禮物,特別是指聖神 (或聖靈) 的禮物。叫作「禮物」是正確的,因為是神無償送給我們的,但這個解釋卻讓不少教徒誤以為神把救恩送給我們,我們什麼也不用做,純粹「因信稱義」(Sola Fide);甚至什麼也不能做,硬是被拉上天國裏去,連「自由意志」也沒有,以至出現了「救恩命定論」(Predestination) 等怪理論。

在正統大公教會裏,恩典分兩種:「常恩(或「聖化恩寵」;Sanctifying Grace) 與「現恩(或「寵佑」;Actual Grace)

在哲學裏,任何存在的東西都有「形式」與「質料」,例如一支鐵叉是由「叉」的形與「鐵」的料組成,與膠叉同形,與鐵匙同料。「常恩」是神賜給靈魂一個神聖的「形」,讓人肖似神的「形象」(Image)。由於神是終極的光榮 (Glory),因此我們也分享了祂的光榮。不過我們並沒有神的「料」,因此我們帶著血肉之軀在死之前都不能成為神。雖然如此,恩典是讓我們與神共融的開始。「常恩」的實質作用是給予我們一些「傾向」(Disposition),讓我們漸臻「完美」。

單單有「常恩」或「傾向」,是不能成聖的。情況就像你知道晨運比戀床有益,但你習慣了晚睡。這個習慣很難改。「常恩」讓你開始朝朝一早醒來,並清晰知道起床跑步是祂想你好,但你卻又再倒頭睡至日上三竿。「現恩」則是把這「傾向」推動,由「傾向」變成「行動」。例如這時候鄰居開始鑽牆裝修,吵到你不得不起床,這就是「現恩」。是的,對「現恩」的第一反應一般不會太好,沒有人會在被吵醒時還唱《奇妙恩典》。

不少人在計劃一件善舉時,無端端碰上很多助力,難題迎刃而解,那就是「現恩」。當受不住誘惑,要做一些神不喜悅的事時,無端端障礙重重,那也是「現恩」。慢慢地,我們開始不太習慣犯罪,而更加習慣慈悲,這就是「常恩」賦予的「靈魂之形」。由此觀之,無論是「常恩」還是「現恩」,都不會抹殺自由意志 (Free Will)。總之,人必須與神合作,才能成聖。

由「現恩」推動出來的「行動」,叫「德行」(Virtue)。當然,沒有恩典,單憑理性思考,我也知道起床跑步對我更好。由理性推出來的,被歸類為「四樞德」(Cardinal Virtues),即智德 (Prudence;即謹慎)、義德 (Justice;即正義)、勇德 (Fortitude;即堅毅) 和節德 (Temperance;即節制)。無論東西哲學家都不約而同地提出了這些品德的重要。

然而,「常恩」讓我們擁有另外三種「德行」,是超出理性範圍,必需靠神啟示 (Revelation) 才會有的,它們就是「超性三德」(Theological Virtues),即「信」(Faith)、「望」(Hope)、「愛」(Love)。當中,「愛」是最大的,因為「愛德」就是神透過聖神住在我們心中的證明。

透過聖神,我們獲得七種禮物:上智 (Wisdom)、聰敏 (Understanding)、超見 (Counsel)、剛毅 (Fortitude)、明達 (Knowledge)、孝愛 (Piety) 和敬畏天主 (Fear of the Lord)。其中,六項是來自依撒意亞先知書 (Isaiah 11:2),加上「孝愛」的版本是早期教會流傳下來的傳統。這些禮物,雖然被叫作「聖神七恩」,但它們並不是恩典。它們不是「完美的形」或藍圖,而是提供了實際行動的力量,因此不是「常恩」。它們也不是我們能主動修鍊的,如早起去晨運,而是被動接收的,因此也不是「現恩」。它們其實是七種「習慣」,或佛家所謂被薰染的「習性」。「四樞德」是可以修練的,但「超性三德」不可以。例如「信德」,是要人信一些理性不能解釋的東西,諸如三位一體或降生成人等。這些洞見必需有聖神的啟示。由於從字面很難理解,這裏稍作解釋:

神恩官能意義
上智認知對真理深刻的洞見
明達認知對信仰能理性判斷
聰敏認知對因果正確的判斷
超見執行對德行正確的判斷
孝愛意志愛神因而愛所有祂的子女
剛毅情緒使用希望來抵受苦難
敬畏天主情緒因敬畏而出離塵世,獲得真正的平安與喜樂

它們不是恩典,但賦予我們一些習性,讓我們更容易達到完美。

Unicorn (獨角獸)

此文於 2017 年 11 月 12 日在《蘋果日報》登出。

有人說自己信神。又有人說自己信佛。有人說,信佛的人是無神論者;又有人說,信佛就是拜邪神。這些說法都有一個根本的問題,就是從來沒有人說清楚他們口中的「神」是什麼。時至今日,相信再沒有人覺得「神」就是那個長着白鬍子的老伯伯。但亦很少人知道「神」真正的定義。不少人仍然把祂想像成一個像超人一般無所不能、長生不老的存在。在未搞清「神」是什麼之前,你並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在相信真的神,也不能肯定信佛的人是否真的就不信你的神。

要解釋清楚「神」是什麼,我們可以比較一下「馬」和「獨角獸」。當我提到「馬」和「獨角獸」的時候,你袋腦裏面很容易便可以把牠們想像出來。但是,他們之間有一個最大的分別:不是獨角獸比馬多了一隻角,而是馬比獨角獸多了「存在」。換句話說,馬擁有「存在」,獨角獸缺乏「存在」。

你可以相信宇宙是由大爆炸生成的,也可以相信人類是由猴子進化出來的,但前提是宇宙、猴子和人類等都擁有「存在」。「無」中生「有」是沒辦法用科學解釋的。科學家只能夠解釋「一」如何生「二」,「二」如何生「三」,但不能解釋「無」如何生「有」。這個「有」,就是「存在」,就是「神」。

馬,神想到了。獨角獸,神也想到了。但神並沒有把「存在」賦予獨角獸。祂把「存在」賦予了馬。這個「存在」就是「神」。所以,只要你相信世界是客觀存在的,那你就是相信神是存在的。

佛陀解釋了世間一切的變化,都是「無常」,都是因緣和合而生、緣盡而散。但是佛陀並未能解釋世間一切是如何出現的。種子的確是依靠雨水、陽光、空氣與泥土,才能長成大樹。但這樣並不能解釋種子是如何出現的。因此先要有神提供「存在」,才能有佛的緣起。

佛陀能夠描述世間一切的無常,並建議離苦得樂的方法,但不能夠解釋為什麼萬物需要變化。我們隱約覺得種子最好就能長成大樹、石頭最好能被磨成鑽石、孩子最好能長成一個有用的人。我們潛意識裏知道每一樣東西都可以變得更完美。佛陀並沒有解釋為什麼我們追求完美,只是教我們不要執着完美,因為「求不得」時便會痛苦。原來,「完美」亦是「神」。神除了是存在,亦是萬物完美的標準。沒有這個標準讓萬物的努力有個方向,存在便變得毫無意義。

因此「神」就是原始的「存在」與終結的「完美」。是 Alpha 也是 Omega。佛陀告訴你由 Alpha 到 Omega 中間的一切都是短暫的存在,都沒有永恆不變的自性,我們不應該執着中途站的美景,這是對的。不過我們仍是要追求終站的完美,這樣才讓生命變得有意義。

2017-11-12

Seeking (尋找)

在顛簸的船上,縱然有點頭昏腦脹,我仍是把這本書的最後幾章一口氣讀完。讀完時,眼淚早不能自已地湧出眼眶。是的,很久沒有讀書讀得如此感動過。更從來沒有比此刻更慶幸自己生於公教家庭,白白地得到了真理與恩典。這本書叫《在清真寺尋找,十字架下尋見》(Seeking Allah, Finding Jesus: A Devout Muslim Encounters Christianity),是納比.庫雷希 (Nabeel Qureshi) 自傳式的作品。


納比.庫雷希生於一個回教家庭,是父母疼愛的兒子,是成績優秀的學生,也是虔誠的穆斯林 (Muslim),即伊斯蘭教 (Islam) 或回教徒。他隨著當兵的父親輾轉移居到美國,於是決心當一位模範的穆斯林來宣揚伊斯蘭教。無疑,他的信心與德行肯定能把不少基督徒比下去。然而,讀哲學與醫學的他,特別著重理性的思考。擁有理性的人類,天生對真理有一種無法被滿足的渴求。納比.庫雷希一直認為,真理就在伊斯蘭裏。神於是派了他的基督徒朋友大衛.伍德作為他的天使,天天跟他一起生活,並與他進行「護教學(Apologetics) 的辯論。他由攻擊聖經的可信性、耶穌的神性、耶穌死而復活的可能性等開始,到反過來撿視穆罕默德的生平與《古蘭經》的傳承等等。

經過多年的辯論,納比.庫雷希終於理性上同意基督教比伊斯蘭教更真確。不過,改信基督教對他來說等同背叛他整個家族,並與疼愛他多年的父母決裂。因此,神最後為他施行了好幾個神蹟,納比.庫雷希才最終改信。他父母驚聞噩耗,痛苦不已。他父親說,這就像被人把脊骨撕出來一樣地痛。納比.庫雷希那一刻也不禁問神:為什麼不殺了我?為什麼要讓我父母痛苦?神竟然也回答了他——給了他一個讓他完全無法再反駁的答案。

過去這一年,由於我的工作近年成了熱潮,我竟無端端薄有名聲。伴隨而來的,是比以往更多的工作、更多的出差、更多的鬥爭、更多的煩惱。這些日子,我最喜歡躲進我的神學研究裏。儘管我花了多年研究各種宗教,特別是佛學,並曾經為龍樹的哲學讚歎不已,但至今我還沒有碰過比天主教神學及其「士林哲學」(Scholasticism) 更優勝的思想體系。這個結果,只有一個原因:天主教神學是人類理性走得最接近真理的成果。無論是有二千五百年歷史的佛學、一千四百年歷史的伊斯蘭哲學、還是只有四百年歷史的新教神學等,在天主教神學家的論證面前都很難站得住腳。如果大家有興趣,可以參考皮特.克里夫特 (Peter Kreeft) 的《天主教護教學手冊》(Handbook of Catholic Apologetics: Reasoned Answers to Questions of Faith)。當然了,最天下無敵的仍然是聖多瑪斯.阿奎那 (St. Thomas Aquinas) 的《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ae)。

不過,教義與哲學上的優勝,並不等於教徒會更優秀。還是回教徒時的納比.庫雷希便比大部分基督徒更像聖人。事實上,神亦不止一次為他一家行神蹟。納比.庫雷希改信基督教,純粹是因為對真理的追尋。我自幼領洗,也是活了幾十年後,才知道自己的教會擁有著唯一的真理。這就像遊子為了尋找寶藏,走遍了全世界,才最後在家裏的後院找到了寶藏。

2017-07-16

Publish (龍樹中觀的世界)

自從一年前我在這裏發文,看看能否把小弟詮譯的《中論》出版之後,得到了不少中港友好的協助,在此我衷心感激。拙作最終命名為《龍樹中觀的世界》,獲得溫暖人間出版社垂青,把它付梓成書,並將於今年香港灣仔的書展裏出售 (2017年7月19至25日,攤位號碼:3F-F19)。若你無法撥冗,可之後聯絡溫暖人間的辦公室購買。



不少朋友擔心太深奧,在此我向你保證,只要你曾經問過自己「生命是什麼」與「死後到哪裏」,你便能看得懂。你也不用擔心這是佛教徒才會讀的書。龍樹是一位智者。他寫《中論》的目的,是叫大家不要迷信神佛、不要執著輪迴、甚至不要厭離凡塵:因為離開了凡塵的生命,就不再是生命。真正懂得《中論》,就真正懂得大乘佛法;真正懂得大乘佛法,就知道佛陀的智慧與世間各大宗教與道統實在並無抵觸。

再次感謝各位一直以來的支持!

2017-04-15

Lost (痛失)

大部分悲劇都牽涉生離死別。經歷過無數真的與假的生死情節,已經極少會被電影的悲情影響到自己。然而,仍是有一種痛是會打動到我的,那就是喪子之痛。不少電影,都以喪子之痛作主題,如幾年前的《心靈觸洞》(Rabbit Hole)。此電影曾被馮蔚衡、蘇玉華與潘燦良等改編成舞台劇《心洞》,當時我仍在贐明會,是受惠機構,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最近出差頻繁,差不多把飛機上的電影都看過,當中有幾套電影都是與喪子有關的,包括《最美麗的安排》(Collateral Beauty)、《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甚至《天煞異降》(Arrival)。《天煞異降》是一套表面上是有關外星人的電影,內裏卻仍是有關痛失女兒。平常鐵石心腸的我,竟然一次又一次地被感動到落淚。在《最美麗的安排》裏的爸爸與《情繫海邊之城》裏的爸爸,都因為失去女兒而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甚至無法再次接受人間的親情與愛情。至於《天煞異降》中的媽媽,卻是明知女兒會年輕時死去,仍然把她生下。也許,子女的生命,本來就是一連串的、零碎旳、動人的美麗回憶,而不是永恆的擁有。

今天「拜苦路」,我不禁想:

父啊,你既全知,你當知道他們會怎樣殘害你的兒子吧?他們會鞭打他,直至體無完膚;會辱罵他,直至尊嚴掃地;會釘死他,直至鮮血盡流。那你仍會讓他出生嗎?看著兒子慘死,你心裏痛嗎?他死前向你苦苦哀求,你沒有動搖嗎?為了我們這些不會回頭的浪子,虐殺自己的長子,值得嗎?

然而,子說:「(我) 既深愛世上屬於自己的人,就愛他們到底」(若 13:1);再者,「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若 11:25)。孩子離世,父母就是愛他們到底了,只好企昐將來的重聚。

最近聽到一位姊妹在教研中心的證道 (一個基督徒的生活,00:13:00~00:24:04),她自己的女兒在多年前自殺,她自己亦在癌症的魔掌裏逃出來,結果她仍能真把痛苦當成化了妝的祝福,成為了地上的鹽與世界的光。我,是由衷地佩服。

2017-01-22

Cabin (機艙)

我就站在機艙的最後面
凝望著一個又一個閃亮的屏幕
放映著一個又一個虛構的故事
大家逃命似地跳進另一個世界
迷失在這延誤又延誤的班機上

是現實裏的殘酷太難受?
是屏幕裏的美好太吸引?

也許是
初雪後刺骨的寒風
空氣中燒焦的味道
一望無際的長車龍
巷弄滿地的煙屁股

於是一個個破碎的靈魂
拖著一個個疲倦的軀殼
跨過機場裏一個個障礙
奔向家鄉的一縷縷炊煙

當眼簾沉重得再也無法張開
實在跑不進那四寸的屏幕時
唯有把廉價的餐酒胡亂灌下
把鞋脫掉、拿個枕頭、盡快醉倒

我就站在機艙的最後面
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卻沒和他們共尋醉
忐忑的我耐心地
在等面前這門
盡快能摺起
讓出空間
因為我
實在

2016-12-17

Being (木並不存在)

「木」並不存在。枱上的木碗、手裏的木筷、坐著的木椅都存在,「木」並不存在。

「樹」並不存在。窗外的橙樹、園裏的松樹、門前的影樹都存在,「樹」並不存在。

由不存在,變成存在,就是把「樹」這個「概念」跟「木」這種「材料」結合在一起。然而,是什麼把它們結合的呢?

木椅是匠人用斧、鑿、銼等工具,加上心思勞力做出來的。那松樹呢?松樹的匠人在哪?

科學家說,是「隨機」。大爆炸時,不同的「材料」隨機組合。沒有成形的,自然消失。「恰巧」成形的,變成越來越複雜的結構。

不同的結構,又「隨機」地進化,「恰巧」變成了生命。生命繼續「隨機」變化,在數以億萬計的可能下,在簡單的汰弱留強下,「恰巧」孕育出智慧。

科學家迷信「隨機」。他們相信如果我們把一疊樸克牌拋向空中,只要拋很多次,總有一次落下時排成同花順。

道家不想這個問題。由無到有,只是三個字:「無生有」;由簡單演變成複雜,也只是四個字:「三生萬物」。如果這一刻的「無」,能生出下一刻的「有」,那這一刻的「有」,亦能隨時隨地變成「無」。今天你身邊的一切,明天隨時隨地消失無踪。因此不要執著,不能執著。

佛家認為,「樹木」跟本不存在。「樹木」是因緣和合而生,是陽光空氣與水相遇,是樹幹樹葉樹根的集合,拆開來便不是「樹木」。但為什麼樹幹樹葉樹根會集合在一起?為什麼陽光空氣與水生出的是一棵樹而不是一匹馬?有佛學家提出,那是因為種子有「樹」的「自性」,因此不會變成馬。又有佛學家提出,上一刻的存在是下一刻存在的因,下一刻的存在是上一刻存在的果。剎那生滅。這些都無法解釋為什麼「自性」能由無到有?為什麼上一刻的存在在下一刻又會消失?

神學家認為,由「樹」變成「窗外的橙樹」,多了一個東西。他們叫這個多了的東西「存在」。今天的花朶明天變成塵土,是因為「花朶」失去了一個東西:它失去了「存在」。儘管這朶花仍然存留在我們的記憶裏,這朶花確實已不存在。這個叫「存在」的東西,他們稱之為「神」。

因此,「神」不是一個長著長鬍子的爺爺,也不是在創世時的鐘錶設計師,在啟動鐘錶後便撤手不管。「神」是每分每秒在供應著「存在」這東西的源頭,也是想出「樹」或「馬」等概念的設計師,亦是把松樹造出來的匠人。所以,討論「神是否存在」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只要把「神」定義好,命題便變成「存在是否存在」,即「X = X」。

「新紀元」經常把整個世界與存在等同「神」,這就墮入了泛神論,一花一草都變成了神。然而,世間萬物都在變化,都在向著真善美前進;「神」卻是「真善美」的標準,是完美,亦因此永恆不變。不變的東西不能等同會變的東西。所以世間存在物不等於神。神是世間萬物背後的「存在」,是一匹馬有而獨角獸沒有的那東西,是無中生有的力量。

近代哲學家認為,神是人想像出來的,目的是讓自己感覺良好。馬克斯因此主張信仰是窮人的鴉片。也許,一個救苦救難的神是人的想像,一個推翻地上暴政的神也是人的想像,但「存在」並不需要想像。

在聲稱自己是「信神者」或「無神論者」前,在與人家辯論前,先把「神」定義好是最重要的。

2016-11-13

Will (願)

早前因緣拜訪了一間很特別的公司:《溫暖人間》的編輯部.承蒙創辦人吳總編與他太太的厚愛,我與朋友很榮幸能與編輯部同仝共享了一頓美味的住家素食,菜式都是由公司的廚師研發的.他們曾把菜譜輯錄成書,吳總編更特別向我保證曾親嚐書中每道菜,絕無虛構.有興趣的朋友可在到他們的網站訂購《素便當,好好吃!》

自己色弱無法搞烹飪,故並無買食譜,但卻破例買了兩本實體書 (近年買的書都是電子書).一本是我藏文老師侯松蔚教授的《顯密佛法淺談》,主要是捧捧場;另一本是《念佛與西方淨土》,主要因為其中一位作者是我中學時的偶像之一:潘宗光教授.

中學時的我,醉心電子電腦工程,由中二開始便苦讀大學程度的《電晶體大全》,研製 TTL/CMOS 電路設計,更用一台 Apple II 和鴨寮街的破銅爛鐵,參加聯校科學展覽,比賽了四屆,得過季軍.早期的評審便有潘教授.以潘教授的科學造詣,信佛不出奇,奇就奇在他最後選擇了「淨土」.我曾在這裏解釋過,「淨土」就是一種像基督教一樣的「他力」救贖.不過潘教授說得很對:「末法時代的眾生很自我,自以為很了不起」,所以「淨土」雖然簡單,卻反而是「難信之法」.道理和只有變成小孩才能進入天國一樣.

百忙中仍想寫點東西,是因為讀到書中安徽宏願寺淨宗法師的一句話.淨宗法師認為,小乘佛法就像種子,內裏蘊含了大乘的基因;而這些基因之一,就是「對願力的崇拜」.在大乘裏,有很多著名的大願:阿彌陀佛憑四十八個大願,生起了整個西方淨土、藥師佛發了「眾病悉除、轉女為男」等十二個大願、地藏菩薩則發了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像毒咒一般的願.這些願其實是什麼?就是菩提心,就是慈悲,就是愛,愛眾生的愛.

我最近除了新的崗位工作繁重外,更因為在研讀《神學大全》,所以無暇筆耕.不過,這句「對願力的崇拜」,讓我想起《神學大全》第一部裏天主聖三的定義:父是創世的第一因,在祂內有兩種「運作」(Operations):一是「念」(Intellect),而另一種,就是「願」(Will).當父的思想裏出現一個念頭時,這「念」會變成一個說出來的字,這就是「聖言」,也就是子.父藉子創造萬物;萬物都本是父的念頭.這就等於《華巖經》裏「心如工畫師」的意思.至於「願」,這是父和子在萬物裏種下的向真善美推進的力量,是神對萬物的愛,是祂呼出的一口氣,也就是聖神或聖靈.所以在《神學大全》裏,聖子與聖神,被定義為「聖言」與「旨意」,或「智慧」與「愛」,也就是佛經裏四處就是的「念」與「願」、「般若」與「淨土」.

順帶一提,讀《神學大全》時,由第二到第四十三個問題都是在討論三位一體的奧秘,過程只能用「波譎雲詭」來形容,差點讀到一夜白頭.有天我忽然記起自己小學時,無端端想,三位一體不也就是水、冰和水蒸汽一般的概念,為什麼竟有那麼多的討論與異端?於是竟然就用水、冰和水蒸汽的譬喻寫了篇幾百字的稿,投了去《公教報》.那不用問,當然沒有刊登啦!現在回想還是覺得很好笑.

2016-10-15

The Three-Body Problem (三體)

很久沒有讀完一套長篇小說,更加久的,是沒有被一本書如此深深地震撼,以至掩卷後的兩、三天裏,什麼書都不想讀。

把這套書歸類成科幻小說,雖然沒錯,但卻大大眨低了它的價值。如果讀《紅樓夢》讓你得到清代百科全書式的知識,那這套書等於是當代物理科學、天文學、社會學、心理學、道德哲學、歷史哲學、以至文學的百科全書。每次讀到一本這樣的作品,就會想起以前友人說:自己讀的書還遠遠不夠,那談得上寫作。

這套史詩式的鉅著,就是賣得火紅的《三體》。這個絕對有資格寫書的,是作者劉慈欣先生。


坦白說,我剛開始讀了首十分一時,差點想放棄。然而,到了第二部的時候,已是欲罷不能。到了最後一部,幾乎是廢寢忘食地讀完。在故事剛開始時,三體世界的構想是頗有趣的,作者特別用了電腦遊戲來比喻,但未至於很精彩。到了面壁者與破壁者的出現時,我已經開始拍案叫絕。當然,這需要對一些科學知識的掌握。我相信只要花點時間與耐性,對一般人來說是不會太難的,也達到作者普及科學的知識的目的。然而,到了未日戰,我已經對作者的想像力與所運用的理論物理學嘆為觀止。當我以為不可能再更厲害時,作者卻無端端加插了三個童話故事,故事卻隱藏了極深奧的理論。太陽系的最後結局完全是意料之外,以至我一點都不想在這裏劇透。

套用作者自己的說法,全書寫法採用了「宏微觀」:他能很仔細地描寫太空城的生活、未來人的衣著、太空船的設計、在接近光速飛行時窗外的風景等等。每一個細節都讓人嘖嘖稱奇,彷如親歷奇景。

坦白說,網上有關這本書的情節與討論已經汗牛充棟,我是不想再在這裏重覆。我猶豫再三,才寫這篇,只是因為我發現還有朋友未聽過此書,因此我特別在這裏推薦一下。在面對個人的死亡、人類的滅絕、太陽系的消失、甚至整個宇宙的災難時,我們會被迫思考一些從來不用思考的極深刻的哲學問題。當書讀完,回過神來重新在為五斗米籌謀時,一切已變得虛幻而不真實。

2016-09-23

State (狀態)

經常聽運動員說他們今天不在狀態。其實除了運動,不少活動都需要先進入狀態。

友人為香港建築師學搞了個展覽,叫「築.自室貳之家−城÷」,有很多很有心思亦有訊息的展品。我下班時專誠去參觀,才發現自己不在狀態,走了一圈卻什麼都看不見。於是我在門外收斂心神,清空腦袋,再走一遍,才頓然感到趣味橫生,處處發人深省。特別是有關籠屋的「愛麗絲夢遊香江」,我很喜歡。離開時很警覺過去這段時間太專注工作,也許已錯過了很多東西。


除了欣賞藝術要在狀態,讀哲學更一定要在狀態。這麼多年來,我都可以隨時隨地讀書,包括等人等位等飛機、在家在街在廁所,只要有五分鐘空隙,我便能跳出這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但哲學不可以。我翻譯完《中論》後,開始挑戰聖多瑪斯.阿奎那的《神學大全》。針對同一個問題,如靈魂、時空、相對空等等,龍樹和阿奎那都有很獨到的見解。如果能像《當約伯遇上維摩詰》那樣寫出《當龍樹遇上阿奎那》,則將會是印歐哲學能併發出最壯麗的火花。然而,當我每次拿起《神學大全》,都無法把字讀進腦裏,因為不在狀態。結果也是要找個地方,收斂心神,差點要沐浴焚香才能返回狀態。

其實在不同的場景,面對不同的人,擔當不同的角色,都需要先進入狀態,否則只能走馬看花、水過鴨背,過一個行尸走肉的人生。

2016-08-19

Drama (當約伯遇上維摩詰)

《約伯傳》與《維摩詰經》,分別代表猶太智慧傳統與大乘般若文獻的高峰。兩本原著都充滿戲劇性,也隱含了深刻的道理,為世間眾多苦難,特別是義人與菩薩遇上的苦難,作出了分析,並提供了解脫的方法。我有天不禁想,如果約伯遇上了維摩詰,一個真病一個假病,那會併發出怎樣的火花呢?

於是數年前,我開始構思寫一個劇本,叫《當約伯遇上維摩詰》,卻一直沒有時間實行。直到最近,終於把這稿子寫出來,卻是雷聲大雨點小,明明厚厚的兩部經書,竟被我濃縮到只剩七頁,只能怪我懶。真拿來作劇本看是不成了,那就在這裏和大家分享吧。

隨帶一提,由於我的老外朋友 Michael Edge 對佛學很有興趣,我於是把劇本譯成英文給他看,他竟花時間為我校閱。不想浪費他的心機,我把英文版也一併放到以下的連結:

中文版:《當約伯遇上維摩詰》

English: When Job Meets Vimalakīrti

2016-08-04

Metaphysics (形而上學)

「形而上學」(Metaphysics),字面是指在「物理」(Physics) 或泛指科學以外的知識。我們的所謂知識,分成兩類。第一類,是「自然科學」(Natural Science),有關物質 (Matter) 與變化 (Motion)。第二類,是數學 (Mathematics)

有關物質的知識,主要是命名、分類與屬性。紅色的這顆,名叫蘋果;橙色的那顆,名叫橘子。蘋果與橘子,均屬於水果。但凡水果,都有汁,是水果的屬性;紅色則是蘋果的屬性。把個別的蘋果,概念化成泛指全世界所有蘋果的「蘋果」這個概念,叫「抽象」,亦即把蘋果與蘋果之間並通的形象或屬性抽出來。再高一級的抽象,就是把蘋果與橘子的共同屬性抽出來,成為「水果」這個概念,而「水果」的屬性,將能被套用到全世界所有個別的水果上。這樣不停地抽象下去,最高級的抽象概念,就是「存在」。「存在」要能被套用到所有物質上,就不能有任何屬性,因為屬性是把一個物質從另一個物質裏區分開來的方法,如顏色是把紅蘋果與青蘋果這兩個概念區分的方法。對「存在」的研究,叫「本體論」(Ontology)

有關變化的知識,主要是由「因果」構成的。在物理上,質量是因,重力便是果。在化學上,鈉和氯是因,鹽便是果。在生物上,細菌是因,病便是果。由鈉和氯到鹽,是一種變化;由健康到生病,也是一種變化。這種研究,叫「自然哲學」(Natural Philosophy)。小孩子會不斷問「為什麼」,這是人類天性裏對「因」的追求。變化,離不開物質。所以兩者合稱「自然科學」。

如果我們把世間的變化抽象出來,遠離物質的話,那就變成「數學」。一個蘋果加兩個蘋果,變成三個蘋果;一個橘子加兩個橘子,變成三個橘子。反正一加二,就是三,不管指的是什麼物質。這個能與物質分離地研究的 (拉丁:separatio),純粹是「變化」,也包括邏輯推理等,就屬於「數學」。

與「物質」與「變化」都分離的學問,例如「非物質」的上帝與天使等,亙古不變,傳統上屬於「神學」(Theology)。「數學」因此被認為是介乎「自然哲學」與「神學」中間的學問,也是橋樑,特別是有關邏輯推理等應用,在我們無法直接接觸和經驗到神的限制下,是我們唯一能用來間接瞭解神的工具。

現在,問題是,究竟什麼知識屬於「形而上學」(Metaphysics) 呢?

首先,對「存在」的研究,即本體論,本身的對象雖然是沒有實體的抽象概念,但這些概念或所謂「共性」(Universal;即佛家的「相」),仍是從物質推斷出來的。這個「存在本身」(拉丁:ipsum esse) 的另一個名字,就是「神」。那豈不是在說所有存在的東西,包括你我,都是神?不是的。神是一切存在背後的原因,祂每分每秒都在提供「存在」這屬性,讓一切繼續存在,因此祂不可能是存在的世界的一部份。行星是因為太陽的引力而公轉的,太陽不可能也被自己的引力推著轉。太陽消失,行星便飛散隕歿;「存在」消失,世間一切便會消失。如前述,「存在」不可能有屬性。沒有屬性的「存在」是全世間最單純的,不可能由物質合成出來,否則便會有物質的屬性。不可能被合成的「存在」也就不能被分割,因此不能散居於不同的存在體裏,也所以「存在」本身必然是唯一的。「存在」是一個動詞,不是名詞,是一個現在進行式。「存在」,就是「神」。

至於對變化或因果的研究,主要是尋找眾因之因的「第一因」。掌握一個現象的因,就是掌握這個現象的知識。掌握一個「共性」的因,就掌握了更多知識,因為結論不單能套用在一顆蘋果上,而是全世界所有蘋果,甚至所有水果上。越是高級別的「共性」,越推得前的「因」,便越遠離世間物質,越是「非物質」。因此,掌握所有物質共性的終極「共性」,即「存在」,以及產生所有因果變化的「第一因」,就是掌握了所有「非物質」與最終極的知識,即所謂「智慧」,也就是「神」。「神」同時作為「存在」與「第一因」,代表祂並不是世界的設計者,在大爆炸的一刻把自然定律設定好便從此徹手不管。「神」是讓世間一切存在繼續存在的因,祂提供了「存在」這個屬性與原因。

因此,「形而上學」就是研究終極物質或「存在」的「本體論」,也是研究終極變化或「第一因」的「自然哲學」,亦是研究終極遠離物質或「非物質」的「神學」。這就是《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ae) 的作者聖多瑪斯‧阿奎那 (St. Thomas Aquinas) 以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 為基礎推論出來的結果。

如果我說這個世界有神,信者得救,而你就信了,這是迷信。能夠傳承千年的信仰,都是智信,也就是能把理性 (Reason) 與信心 (Faith) 結合的信仰。既然神賜予我們理性,而且眾生之中只有人類獨有,那便是一條通往神的路。這條路,叫「自然神學」(Natural Theology)。不過,信仰裏也有無法透過理性掌握的所有的真理,例如三位一體、道成肉身等等,則需要啟示 (Revelation),也就是《聖經》存在的原因。

研究形而上學或神學的目的,也就是「認識神」、「尋找智慧」或「觀照存在」,端視乎你喜歡那一個啟示的說法而已。

2016-07-26

Islam (伊斯蘭)

在每天都有恐怖襲擊的今天,不少人對「伊斯蘭」(Islam) 有很多誤解。「伊斯蘭」的意思是順從與皈依真主,因此舊稱「回教」。伊斯蘭教徒亦叫「穆斯林」(Muslim)

伊斯蘭教是亞伯拉罕諸教之一,與猶太教和基督教信仰同一個神,有著同一位祖先:他就是亞巴郎、亞伯拉罕 (Abraham) 或易卜拉欣 (Ibrahim)。伊斯蘭的經典則是《古蘭經》(Qur'an),是天使加俾額爾、加百列 (Gabriel) 或吉卜利里 (Jibril) 誦讀給先知穆罕默德聽的。「古蘭」的意思就是誦讀。亞巴郎 (為免麻煩,以下全用思高聖經翻譯) 當年有位妻子叫撒辣 (Sarah),又有一位「非傭」、來自埃及的婢女,叫哈加爾 (Hagar)。由於哈加爾先有孕,生下了依市瑪耳 (Ishmael),聖經說她「看不起自己的主母」(Gen 16:4),即「妹仔大過主人婆」,於是被主母撒辣趕走了。後來撒辣生了依撒格 (Isaac),成了猶太人的祖先,最後誕下了耶穌。至於依市瑪耳,神說要「祝福他,使他繁衍,極其昌盛。他要生十二個族長,我要使他成為一大民族」(Gen 17:20)。這個「大民族」就是阿拉伯,最後誕下了先知穆罕默德。因此,猶太人與阿拉伯人、基督宗教與伊斯蘭教,其實是兄弟。我查過族譜,先知穆罕默德是耶穌誕生後六百年,晚耶穌四十四輩的疏堂侄孫。也因此,《古蘭經》並不反對猶太教與基督教,它把亞巴郎、梅瑟 (Moses)、耶穌等都稱為先知,即神的使者 (The Qur'an 2:87; Bewley & Bewley, 2011)

我確已把經典賞賜穆薩 (梅瑟),並在他之後繼續派遣許多使者,我把許多明証賞賜給麥爾彥 (瑪利亞) 之子爾撒 (耶穌),並以玄靈 (聖神) 扶助他。

We gave Musa the Book, and sent a succession of Messengers after him. We gave 'Isa, son of Maryam, the Clear Signs and reinforced him with the Purest Ruh.

並把這些信唯一真神的信徒稱為「信奉天經的人」(People of the Book; The Qur'an 3:65)。這個天經,包含了《討拉特》(Torah)、《引支勒》(Injil) 和《古蘭經》。《討拉特》就是舊約《托辣》或《梅瑟五經》;《引支勒》就是新約福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史上唯一一段三教和平共融的時候,就是伊斯蘭統治西班牙安達魯西亞 (Andalucia) 的時候。那時候猶太人能在西班牙安居樂業,讓猶太哲學迅速發展,出現了像邁蒙尼德 (Moses Maimonides) 等大師;也因為伊斯蘭保留了亞里士多德的哲學,才會有聖湯瑪斯.阿奎那 (St. Thomas Aquinas) 的《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ae)。可以說,沒有伊斯蘭當天的寬容,就沒有今天的神學。

此外,在公元六百年時,全球民智還未開發的年代,先知穆罕默德所提出的人道主義是超越時代的,比西方的啟蒙運動早了千多年。首先,他是第一個提出要提升女性地位的領袖。他要求遺產不止要分給兒子,也要留給女兒 (The Qur'an 4:11)。他不容許人們把剛誕下的女兒殺掉 (The Qur'an 16:58-59, 81:8)。他不容許男人休妻後卻不讓前妻再娶 (The Qur'an, 33:4),也不得取回聘禮 (The Qur'an 2:229)。如果兒子需要喂哺但父親卻休了母親,父親需發工資給前妻,因為養育孩子是父親的責任 (The Qur'an 2:233)。這些律例,在全球女人地位都和貨物一樣低的年代,是極為罕見的。就算在今天大家為了贍養費而對簿公堂的年代,也發人深省。

要求女子蒙頭的說法,其實只是先知為了保護女子的建議 (The Qur'an 33:59),所以如果附近不會有男人對女子不利,女子就不用這樣保守 (The Qur'an 24:31)。而且,阿拉伯原文「adna al-jilbab」是俚語,意思是不要太暴露,並沒有「包裹」的意思。伊斯蘭教的確讓教徒娶最多四位妻子,但有條件,就是要能公平對待她們,不能貪新忘舊 (The Qur'an 4:129)。先知穆罕默德自己也不能例外,被神親自訓諭不能多娶美女 (The Qur'an 33:52)

除了女權,又因為阿拉伯的先祖哈加爾是黑人,所以從來沒有種類歧視,黑人白人一直和平共處。伊斯蘭提倡的動物權益也是超越時代的。《古蘭經》要求屠宰動物必須人道:「禁止你們吃自死物、血液、豬肉,以及誦非真主之名而宰殺的、勒死的、捶死的、跌死的、觝死的、野獸吃剩的動物……凡為饑荒所迫,而無意犯罪的 (雖吃禁物,毫無罪過),因為真主確是至赦的,確是至慈的。」(The Qur'an 5:3)。在先知穆罕默德的《聖訓》(Hadith) 裏,連殺死螻蟻都不許,因為它們的存在也是在榮耀神。

很多人認為伊斯蘭好戰,並用武力威脅迫使其他信徒轉信伊斯蘭教。這是大錯特錯。儘管先知穆罕默德在被麥加人迫害時也有這樣想過,但神並不容許他這樣做,不斷要求他有耐性。《古蘭經》只讓信徒用武力自衛 (The Qur'an 2:190, 22:39)。當先知穆罕默德為了傳教而焦急時,神這樣說 (The Qur'an 10:99)

如果你的主意欲,大地上所有的人,必定都信道了。難道你要強迫眾人都做信士嗎?

If your Lord had willed, all the people on the earth would have believed. Do you think you can force people to be believers?

《古蘭經》如此超越時代,讓人相信它真的是天啟的經文。最令人莞爾的,是神不時會教訓先知穆罕默德。如果《古蘭經》只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創作,他肯定不會寫自己歧視了傷殘人士 (The Qur'an 80:1-10)、自己的太太泄密 (The Qur'an 66:3)、自己的兒子夭折而被異教徒恥笑 (The Qur'an 108:1-3) 等等。

然而,《古蘭經》卻又與其他天啟的經書有所分別。如果說《托辣》是故事,《福音》是教訓,那《古蘭》就是詩歌。前文提過,如果你抱著讀歷史故事與箴言的心態,讀任何一本譯本,我保證你無法完成。《古蘭經》是詩,要抱著讀《唐詩三百首》的心態來讀。最好選一本詩體的譯本。如第五十章 (The Qur'an 50:6-8) 的三個版本:

Have they not looked at the sky above them:
how We structured it and made it beautiful
and how there are no fissures in it?
And the earth: how We stretched it out
and cast firmly embedded mountains onto it
and caused luxuriant plants of every kind to grow in it,
an instruction and a reminder for every penitent human being
(Bewley & Bewley, 2011).

Do they not see the sky above them – how We have built and adorned it, with no rifts in it; how We spread out the earth and put solid mountains on it, and caused every kind of joyous plant to grow in it, as a lesson and reminder for every servant who turns to God (Haleem, 2004).

難道他們沒有仰觀天體嗎?我是怎樣建造它,點綴它,使它沒有缺陷的?我曾展開大地,並將許多山岳投在上面,還使各種美麗的植物生長出來,為的是啟發和教誨每個歸依的僕人 (馬堅譯本;其他中譯http://www.islam.org.hk/cqse/surah.asp?surahno=50)

明顯地,只有第一個譯本能掌握少許原文的美。不少經文都是這類內容的,如十六章、三十五章、五十五章等,都是非常美麗的詩篇。

除了體裁,內容也和聖經有些出入。有小小的差異,例如:十二支派的祖先若瑟,在聖經裏是被誣陷入獄的 (Gen 39:1-23),在《古蘭經》裏卻是因為太多狂蜂浪蝶,自己跑進牢裏避難的 (The Qur'an 12:23-35);也有別處沒有的插曲,例如:梅瑟曾經尋找神秘主義,遇上了「希爾」或所謂「綠人」(al-Khidr),見證了三個類似塞翁失馬的故事,明白了神的計劃有多神奇 (The Qur'an 18:60-82)。後世有認為希爾就是厄里亞或以利亞先知 (Elijah),也有認為他是蘇非主義的遠祖。關於耶穌,《古蘭經》記載了他是因聖神受孕,由童貞女瑪利亞所生 (The Qur'an 3:45-47, 19:20),但誕生的地方不是馬槽,而是椰棗樹旁 (The Qur'an 19:23)。《古蘭經》也記載了耶穌童年顯奇蹟,用泥土捏出小鳥,並吹氣把它們變活 (The Qur'an 3:49)。這個故事也載於《多馬童年福音》(Infancy Gospel of Thomas)。《古蘭經》明確地說,耶穌來是要除去教條主義:「(我奉命來) 証實在我之前降示的《討拉特》,並為你們解除一部分禁令。」

然而,《古蘭經》與聖經最大的差異在於,《古蘭經》是徹底的一神主義,反對三位一體:「麥西哈‧爾撒——麥爾彥之子,只是真主的使者,只是他授予麥爾彥的一句話,只是從他發出的精神;故你們當確信真主和他的眾使者,你們不要說三位。你們當停止謬說,這對於你們是有益的。真主是獨一的主宰,讚頌真主,超絕萬物,他絕無子嗣,天地萬物只是他的。」(The Qur'an 4.171)。其實這個想法並不只是伊斯蘭獨有,在基督教剛開始的三百年裏,基督徒都是這樣相信的,這叫「阿里烏主義」(Arianism),耶穌自己也說過「父比我大」(Jn 14:28)。這個說法一直到 325 年尼西亞大公會議才被定為異端,並因此令東方教會分裂。

但若耶穌不是神,又如何能復活呢?對此,《古蘭經》這樣說:「他們沒有殺死他,也沒有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但他們不明白這件事的真相。為爾撒而爭論的人,對於他的被殺害,確是在迷惑之中。他們對於這件事,毫無認識,不過根據猜想罷了。他們沒能確實地殺死他。」(The Qur'an 4:157)。在伊斯蘭傳統裏,當時是有一位門徒代耶穌被釘十字架,有說正是要出賣耶穌的猶達斯或猶大 (Judas)。耶穌並沒有被釘死,隨後更被提升天 (The Qur'an 4:158)。《古蘭經》用的是「擢升」(rafa'a) 而不是「復活」(ba'atha)。耶穌在末日再降臨參與和敵基督 (al-Dajjāl) 的決戰,才最終戰死,並在末日審判時和眾人一起復活。至於為何會釘錯人,那有很多傳說。試想想,耶穌那麼出名,有成千上萬人跟著他四處去,為什麼還要猶達斯吻他才能把他認出來 (Mt 26:49)?比較正常的說法是:那些捉耶穌的士兵並不認識祂;比較詭異的說法是:耶穌能不斷變臉,並經常變成小孩的臉。那天晚上,耶穌與猶達斯正是交換了樣貌,上演古代版《奪面雙雄》。其他有關對比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中的耶穌,可到《伊斯蘭、基督教、真理》這網站看,但留意這網站的立場並不中立。

伊斯蘭不只是反對崇拜耶穌,而是要徹底地破除迷信。因此清真寺裏不會有聖像、聖相、聖物、也不會有先知穆罕默德的畫像,只會用《古蘭經》的經文作裝飾。

儘管在「耶穌是神」的問題上伊斯蘭持反對意見,作為一個一千四百年前的「信仰」(dīn,不止是宗教,也包含生活),伊斯蘭教絕對當時最文明最理性的。不論是對不同性別、種族、宗教等的寬容,對動物權益的保護和對破除迷信的努力等等,都是超越時代的。其後的一千年裏沒有一個文化與信仰能相提並論,難怪它的版圖能不斷擴大,差點把歐亞非大陸都佔據了。這樣輝煌的文明,落到今天的真主黨、阿爾蓋達、塔利班、伊斯蘭國等恐怖份子手上,變成了全球最反文明的組織,你說怎能不痛心疾首?伊斯蘭國違反教義的程度,連同是恐怖份子的阿爾蓋達都認為是非法的 (Haram)。我還是希望年輕人在加入任何宗教組織前,先瞭解一下正統的教義,判斷一下組織領導人是否一個真的信徒才入會吧。

2016-07-20

Independence (新約寓言之島獨)

從前,有個小島。島上有個特別的民族,營商能力特高,累積了不少財富。然而,島民一向對政治漠不關心,因為一直以來,他們都被軍事強大的波斯王統治。波斯王奉行一國兩制,任由島民建自己的聖殿、講自己的語言、穿自己的服飾。島民於是努力賺錢,生活質素不斷地提升。

好景不常,數百年後小島被羅馬人佔領,開始委任當地人做傀儡統治者,並實施極權統治。這時,民眾出現了分化,發展成四大黨派:「民主法利賽黨」、「建島撒都該黨」、「島獨奮銳黨」以及「獨立艾賽尼黨」。

「民主法利賽黨」的黨員認為,小島有小島的核心價值,包括拼搏向上、和衷共濟等等,統稱錫安山下的精神。因此,無論是誰在統治,只要島民同心同德,維持小島的法制、文化、信仰等等,便能把小島的光榮傳統延續下去。他們以前不會和波斯王反目,現在亦不會和羅馬人對著幹,因為「法利賽」的意思就是「分離」,即與俗世的權力與物慾分離,追求精神上的團結。他們重視法治,黨內有不少律師與教師,因而讓不少人覺得他們保守。但由於他們重視地區民生問題,所以仍是獲得基層普遍的支持。

「建島撒都該黨」則是比較入世的黨派,認為與其與羅馬人劃清界線,甚至對抗,倒不如妥協,與他們一起把島務搞好,讓小島經濟繼續起飛。他們代表著島上的上流社會,是既得利益者,內心希望社會穩定,不希望出現各種動亂而威脅到他們的事業與資產。故此,撒都該黨是一個親羅馬的政黨。他們同時尊重羅馬的法律與羅馬頒布給小島的「基本律法」。他們也支持反動亂的立法,因為只有安定才能繁榮。由於不相信來世,他們只重視現世的幸福,並漸漸受羅馬的腐敗影響,盛行享樂主義。

「獨立艾賽尼黨」是一群禁欲的修道人。他們見地上的王國已敗壞,於是在小島藏風聚水的山洞裏修練升天術,完全不參與政治。他們吸引了不少信徒,但也有不少人認為他們是邪教。

「島獨奮銳黨」是一群對小島有著強烈身份認同的人,認為小島必需獨立,心需用暴力結束羅馬人的極權統治。他們剛開始的時候只是遊行、示威、集會等。後來開始絕食、自焚、並佔領羅馬總督府。然而,羅馬不像後世的大英帝國,不會因為一個傻子絕食便徹離印度。奮銳黨黨員於是把行動升級,開始刺殺羅馬官員,甚至刺殺島上反對他們的人。結果,奮銳黨變成一群可怕的恐怖份子,不單羅馬人要殺之後快,連島民都畏之若虎。不同的黨派都異口同聲地讉責他們「野蠻」、「暴徒」,但他們卻變本加厲,組織了一支游擊隊,最終佔領了政府總部與各立法行政的機關。羅馬帝國當然不會坐視。經過四年斡旋不果,帝國派兵重新佔領小島,殺了不少奮銳黨人,並進行了比以前更高壓的統治。

奮銳黨剩下的九百六十位黨員,逃到馬薩達山,築起碉堡,抵抗了帝國軍隊三年。最終因為糧絕,全部自盡。這就是島獨的下場。

後記:這是應馮兄的邀請在《蘋果日報》 寫的第三篇實驗品。馮兄提議把小弟的一樣專門知識,混合一個香港人有興趣的題材,寫出有《新春秋》風格的文章。我現在回看,好像有點不倫不類。不過幾好玩,又有稿費,我還是挺感謝馮兄的邀請。

2016-07-19

Identity (禪門公案之誰是香港人)

不少人認為自己是香港人,與中國大陸的同胞劃清界線,涇渭分明。根據香港大學的民意調查,只有兩成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有四成人認為自己是香港人,但亦有覺得自己是中國的香港人或香港的中國人等等混合身分。對此,善財童子拜訪了佛門各部派的傳人,看看大家有什麼看法。

大家也許不知道,就在佛陀涅槃後幾百年,經過幾次大會,佛教已經百家爭鳴,分裂成十幾廿個部派。他們對於「人」的本質有很不同的定義。

「分別說部」的大師認為,這個問題是多餘的。一個中箭的人,最重要的是拔箭療傷,而不是去研究「是誰射的箭」、「箭是用什麼造的」、抑或「為什麼要射中我」等等問題。是中國人還是香港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飯吃、有樓住。如果今天叫自己做香港人有更多自由,就做香港人;如果明天叫自己做中國人有更多工作,就做中國人。反正都是一個名稱而已。

「說一切有部」的大師同意「香港人」只是一個假名,但不同意大家能隨意自稱香港人。他們把「香港人」這個概念拆散,成為住在香港的人、講廣東話的人、寫繁體字的人、崇尚民主自由的人等等「組件」。他們認為,縱然「香港人」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但出生地、廣東話、繁體字等,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不是隨便能冒認的。

這當然引起了不少困惑:那移居美加的是否不能再自稱香港人?土生土長但講潮州話的,是否又不是香港人?茶餐廳裏在餐牌上寫簡體字的,又是否香港人?

「說轉部」的大師於是提出,你心裏相信自己是香港人,便是香港人,等於信耶穌便是基督徒一樣。大家別忘了,大部分香港人的先祖都是大陸移民來香港的。那為什麼早來的便是香港人,晚來的便不是?同樣,移民外國也好,留學出差也好,只要你認為你是香港人便是香港人,並不需要別人認同或客觀證據。反正人生如浮萍,總是在不同的地方轉來轉去,正是「此心安處是吾鄉」。

「犢子部」的大師覺得這個想法很危險,很容易讓人墮入輕飄飄的無重狀態。他們提出了「香港魂」這個概念,學名「香港補特伽羅」。他們認為無論一個人身居何處,持什麼護照,只要有獅子山下的精神,諸如拼搏、奮鬥、同舟共濟等特質,那便是生為香港人、死為香港魂。就算香港再無墳地龕位,人人都被化骨揚灰,香港魂仍會在這遍彈丸之地上永存不朽。

在眾說紛紜的情況下,善財童子遇上了「大乘」集團的創辦人。他淡然地說:「中國香港,不一也不異;新舊移民,不來也不去;經濟政治,不常也不斷;香港精神,不生也不滅。」善財童子似懂非懂,唯有拜謝離去。從此,「誰是香港人」這個問題,變成了禪門公案。不少高僧大德更由此破迷入悟,頓生法喜。

註:原文刊於《蘋果日報》(2016-07-17)

2016-07-04

Ten (漢傳打工仔十大流派)

前言:友人馮睎乾邀稿,叫我把不同領域的東西混合一下,於是寫了下文。可惜太長未能刊登,那就在此公諸同好吧!

我國文化博大精深,不少外來學問都被改良、優化、昇華。例如三星變小米、eBay 變淘寶、社會主義變「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等等。作為印度哲學的顛峰之作,佛教來到中國後亦演變成「漢傳十宗」,即:俱舍宗、成實宗、律宗、三論宗、法相宗、禪宗、天台宗、華嚴宗、密宗、淨土宗。這十個佛教流派,經過上千年的潛移默化,早已和儒道思想一起滲入了國人心中,一代一代地傳承下來,變成今天觸目皆是的「打工仔十大流派」。

俱舍宗成實宗,為十大流派中的小乘流派。前者為「小乘有宗」,後者則為「小乘空宗」。小乘者,渡己;大乘者,渡人。因此,小乘流派主要信徒為基層打工仔,一般只想默默耕耘,無興趣參與管理與行政工作;大乘流派一般愛管別人,成為管理層主力。

先解釋一下什麼是「俱舍」。「俱舍」是印度梵文「kośa」,來自《阿毗達磨俱舍論》(Abhidharma-kośa),意譯「進階-法-寶藏」,而「法」在這裏是指組成事物的主素。簡單點說,儘管「森林」只是一個概念,但組成森林的樹木、花朵、鳥獸等「法」都是真實存在。因此,俱舍宗的信徒相信「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因果律。對俱舍打工仔來說,工作就是薪水、福利、職位名稱等「法」構成的,前景是虛幻的,培訓是多餘的,鼓勵也不過是出口術,最重要是薪優糧準。一份好工,重點在公平,好能在加班後開公數叫的士,最好連晚飯也能報銷,總之付出後要有相應的收穫,不能吃虧。

成實宗則是來自《成實論》(Satyasiddhi-śāstra),意指返工是痛苦的,但若你跟隨「成實宗」,便能「成就」解除痛苦的「真實方法」。成實宗的主張是:不但「森林」是一個概念,連組成森林的樹木、花朵、鳥獸等,都其實是由更小的原素組成,諸如細胞、水份等;而細胞等又是由電子、中子等組成。如此類推,所有東西都只是集合、概念,即所謂「假名」,並不真實,都是「空」。瞭解這個道理,便能解除痛苦。試想,什麼是職位?職位只是一個稱呼。總裁經理與阿豬阿狗,也不過是一些無意義的音頻。升職與否,又有什麼區別?同事賺得比我多,也是一樣到飯堂食同一個飯盒,多賺幾百又如何?老闆責罵與顧客投訴,無論有罪還是冤枉,也不過一句,和地盤的噪音無分別。只要把每樣事情分拆再分拆,變成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你便解脫了,從此再無煩惱。

相對俱舍和成實,律宗簡單多了。顧名思義,律宗就是研究並嚴守戒律的流派。他們認為痛苦來自放縱,所以只有通過律人律己,才能從痛苦中解脫。他們的門人普遍見於中層管理層,一般熟讀公司章程,背誦如流,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道貌岸然,令人望而生畏。他們特別喜歡流程,買塊橡皮擦都要填十張表格,收集廿個簽名,還是把收據用心對齊黏貼,一絲不苟。遲到早退更是不能姑息的重罪,必需在大會上公開批鬥,並罰抄公司規條五十次。

三論宗,來自對三本論著的研究,分別是《中論》、《十二門論》、《百論》,源自印度龍樹菩薩的中觀派。三論宗看似有很多理論,但中心思想只有四個字:「緣起性空」。「緣」即條件。「緣起」即所有現象都是因為條件成熟而生起的,隨著那些條件消失,現象亦消失。例如,一般人認為先要有「父」,才會有「子」。然而,在父未生子之前,「父」並不為父,卻只是平凡男人一個。「父」是在有「子」這個條件底下才出現的。同樣,若你覺得返工痛苦,是因為老闆凶惡刻薄,那你老闆回家後可能是個軟弱的女婆奴,又或是個廿十四孝爸爸。他的刻薄,純粹是在公司給他的崗位與壓力下產生的。他一旦離開了這個崗位,到另一個崗位,便又變成另一個人了。你問,那誰才是他的本性?答案是沒有。所有不同的性格,都是在不同條件下迫出來的,並沒有所謂原始的「本性」,這就是「性空」。這亦解釋了為什麼納粹黨的士兵會服從殘忍的命令,屠殺猶太人。心理學家叫「路西法效應」(Lucifer Effect)。這派的打工仔,看破一切,寵辱不驚,一般能待在一間公司幾十年,幾過無數朝代更替與風風雨雨,卻仍慢慢地攀上了高位,直到榮休。

法相宗,基礎是《瑜伽師地論》、《唯識論》等。唐三藏法師玄奘拖猴帶豬地跑到老遠的印度,要取的主要就是這一派的經論。法相宗的理論很複雜,簡單來說,便是一切世間現象都是你內心主觀地投射出來的。同一杯水,你說冷他說暖,你說半滿他說半空,卻仍是同一杯水。因此這個世界並無客觀與絕對的事實,只有從心而發的境界。來自法相宗的打工仔,每天上班無論遇上什麼事,都覺得是好的。捱罵,是老闆有心栽培你;加班,省掉家裏的燈油火蠟;凍薪,是保住大家飯碗的努力。這類打工仔,每天都在累積快樂,這些快樂如香薰般「薰染」著他們的內心,讓心裏的快樂「種子」再生出更加多的快樂,漸漸從痛苦中解脫。

據說當年佛祖拈花微笑,沒說一字,便創立了禪宗。之後達摩祖師一葦渡江,在少林寺山洞裏面壁九年,把禪宗帶到中國,再由六祖惠能的一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發揚光大。禪門打工仔人數較少,不易碰到。他們主要是技術人員,終日埋首解決高深的技術問題,經常若有所思,答非所問。到老闆忍無可忍,迫他們解釋現時狀況時,他們會最少的字數回覆,尤其會省略主格受格,彷彿在發送電報密碼,例如「應該是塞住」(究竟是什麼塞住什麼?)、「好棘手、好棘手」等等。一旦問題解決,亦不會告訴你,便飄然下班,高深莫測。

華嚴宗,依於被奉為「經中之王」的《華嚴經》,內裏有佛教中最為複雜的世界觀。簡單來說,每個人皆可成佛,而每位佛都可憑願力創造一個世界,所謂「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即出自《華嚴經》。此派打工仔,上班只為學東西,準備授業完滿則自立門戶,滿腦子創業想法,要有自己的天地。因此他們會像《華嚴經》中的善財童子那樣,不停轉工,四處拜師,閒來則愛讀富豪傳記、哈佛案例等等。

當然不是人人有華嚴信徒那般的毅力與勇氣。不想創業的打工仔,不少成了淨土宗的信徒。淨土宗依於《佛說阿彌陀經》、《觀無量壽佛經》與《無量壽經》,「無量壽」是「阿彌陀」的意譯。阿彌陀佛是一位創業者,他有感於各大企業風歪氣戾,發誓要創立烏托邦式的企業,店名「淨土」,即一般人所謂的西方極樂世界。淨土打工仔,一心想著跟個好老闆。一旦找到了,便隨著他打拼江湖,不離不棄。就算被老闆罵得狗血淋頭、身心飽受蹂躪,仍然會為他盡說好話;老闆過檔,他們亦跟著過檔,成為老闆的班底與籌碼,忠心耿耿,直至老闆退休之日。

天台宗,有別於印度入口的其他佛門流派,是完全的中國製造。天台宗由智顗大師於天台山創立,以《妙法蓮華經》為依據,所以又叫法華宗,是一個有理論有實際的流派。傳到日本後變成「日蓮正宗」,之後又演變出有名的「創價學會」。天台宗認為,一個佛教,之所以演變出小乘大乘密乘,又分圓教漸教頓教等等,無非是因為眾生的學習能力不一樣,才因材施教。所以天台宗的信徒,一般是經理級,有很強的變面能力。碰上好員工時,便和顏悅色;根器魯鈍的,便嚴詞厲色;碰上客人,則巧言令色;向老闆請罪,則面如土色。當變面能力到達爐火純青時,每每能在一剎那之間發生,瞬息間把任何劣勢扭轉過來。

密宗的「密」,是「秘密」的意思。既然是秘密的教法,靠的是師徒相傳,外人自然無從瞭解。不過,無論是透過咒語、手印、灌頂、觀想、明點、脈輪、還是儀軌等等方法,密宗修練的方向是清楚的,就是「極速成佛法」。既然法相宗認為苦樂全是心的投射,華嚴宗進一步認為世界也是心的投射,那為什麼不能把上師投射到自己身上,讓自己變成上師?然後再變成上師的上師?如此類推,最終便能成佛。密宗的打工仔,一點不神秘。他們模仿老闆的聲調、態度、姿勢、作息等等,直至臣在如君在一樣。當他們最終成了老闆後,他們又開始模仿成功人士的談吐、衣著、生活各樣,直至打入上流社會,直至名成利就,直至完全迷失。

綜合打工仔十大流派的理論與修煉,可以總結出一個道理:就是不要低估「心」的力量。只要你改變你的想法,你便能改變一切,離苦得樂,善哉善哉!

2016-06-03

Qur’an (古蘭經英譯本)

前文提到《神曲》的眾多譯本,分別主要在藝術與鑑賞層面。然而,另一本極多譯本的著作--《古蘭經》,卻是因為不同教派在爭取信眾時衍生的。早於中世紀時,已有基督徒把《古蘭經》翻譯,好讓西歐的軍隊知道敵人是什麼人,故此內容必然會眨低伊斯蘭教 (或回教)。到回教徒自己翻譯時,又因為遜尼、什葉、蘇非等教派的差異,而各自詮譯,以至譯出來的意思竟然可以完全相反。難怪信徒認為《古蘭經》是不能被翻譯的,應該讀神聖阿拉伯文原文。但對大部分不懂阿拉伯文的讀者來說,又有什麼辦法呢?因此,我整理了下表,列出了現今比較流行的譯本,謹供大家參考。

譯者書名年份教派目的與附註
George SaleKoran, commonly called the Alcoran of Mohammed1734基督教反伊斯蘭
Maulana Muhammad 'AliThe Holy Qur'an 1917阿赫邁底亞派 (Ahmadi)流暢,但不相信神蹟
Muhammad Marmaduke PickthallThe Meaning of the Glorious Qur'an1930英國遜尼派優美文學版
Abdullah Yusuf AliThe Holy Qur'an: Translation and Commentary1934英國印度人,什葉家庭,蘇非派最流行版本,反猶太
Arthur. J. ArberryThe Koran Interpreted1955劍橋學者學者版
N. J. DawoodThe Koran1956伊拉克猶太最易讀版本
Muhammad Taqiyuddin Al-Hilali and Muhammad Muhsin KhanInterpretation of the Meanings of the Noble Qur'an1977埃及遜尼反猶太、反基督
Syed V. Mir Ahmed AliThe Holy Qur'an1988印度什葉派什葉派官方版
Saheeh InternationalThe Holy Qur'an1997三位美國女性 (為首是 Aminah Assami,亦名 Umm Muhammad)最保守,受賽萊菲(Salafi) 運動影響
Abdalhaqq Bewley and Aisha BewleyThe Noble Qur'an: A New Rendering of Its Meaning in English1999蘇非派夫妻檔最忠於原文
M. A. S. Abdel-HaleemThe Qur'an2004埃及學者保守但共融
Seyyed Hossein NasrThe Study Quran2015美國學者團隊,有蘇菲與長青哲學 (Perennial) 傾向集合百家註釋

什麼叫做反猶太、反基督?例如把「你所祐助者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1.6) 改成「你所祐助者的路,不是受譴怒者 (如猶太人) 的路,也不是迷誤者 (如基督徒) 的路」(Hilali/Khan)。又例如把「你們要與他們戰鬥,直到迫害 (Fitnah) 消除」(8.39) 改成「你們要與他們戰鬥,直到不信真主者與多神論者全被消除」(Hilali/Khan)。什麼是保守?把「我們比你們更臨近他,但你們不曉得」(56.85) 譯成「我們 (的天使) 比你們更臨近他,但你們不曉得」(Saheeh)。什麼叫忠於原文?保留「Shaytans」(Bewley/Bewley, 2.14) 而不翻譯成「Evil Ones」(Abdel-Haleem),讓你知道「惡魔」其實是「撒旦」(Satans)

可能因為認同長青哲學,又傾向神秘主義,我個人最喜歡蘇非派夫妻檔的譯本 (Bewley/Bewley, 1999)。他們研究了伊斯蘭教廿多年,翻譯了無數阿拉伯文的經典,文句非常流暢,出版後亦未見各大派系群起攻之,應該是比較適合初學的。然而,他們有時會像玄奘一樣五不翻,例如不把 Allah 譯成 God、不把 Isa 譯成 Jesus 等,以至教外的朋友無法理解。這時,若配以學者版 Abdel-Haleem (2004),便能以最中立的角度理解原文。

我讀了一下最新出版的 The Study Quran,近二千頁紙來自各大門派的百家集釋,很快讓我有種被淹死的感覺。以我有崖之生,只能望書興嘆了。

為什麼花這個時間呢?我覺得,要學一門學問,有兩步預備功夫:一、讀它的歷史;二、找最好的譯本與注釋。 譬如讀哲學,要先讀哲學史;讀神學,則要先讀教會史。你隨手找一本譯本讀,不知它在歷史長流裏的那一個時間點,又不知它代表那一個流派,是很容易被誤導的。

2016-05-30

Divine Comedy (神曲)

友人倉海君近年用筆名「馮睎乾」在《蘋果日報》寫專欄,有這樣的一句:「英文以外,我學的第一種外語是意大利文,因為想看《神曲》……」(《我的九十年代》,1/5/2016)。後來他邀請我也一起寫,我於是用《神曲》的一段在《蘋果日報》發表了《七百年前的 MBA》(15/5/2016)

說起《神曲》,很多人有無從入手之感,就連和我熟稔的一位意大利銀行家,都說沒有讀過。然而,在歐美,《神曲》卻是一流大學裏的專修課程,不少學者會窮一生的精力去研究。究竟它有什麼魅力呢?

《神曲》(Divine Comedy) 分三部分:《地獄》、《煉獄》和《天堂》,是詩人但丁 (Dante Alighieri) 在流亡其間用了十二年時間寫成的。在他生前,《地獄》和《煉獄》已經被廣為傳頌,但他一寫完《天堂》,還未修改,便逝世了,最後要靠他的兒子在他家裏找回原稿才能出版。後世不少譯者都要花上幾倍的時間與精力,才能把原著註釋好,可謂嘔心瀝血。原因在於《神曲》並不是一本簡單的地獄遊記,也不是一本文學詩集,而是中世紀的百科全書。要完全讀懂《神曲》,必須對古希臘神話、羅馬帝國歷史、聖經、教會歷史、聖人傳記、當時意大利的政治形勢、亞里士多德的哲學、多瑪斯.阿奎那的《神學大全》、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托勒密的天文學、以及生物學、醫學、地理等等有一定的認識才成。

此外,《神曲》是一本史詩,就像白居易《長恨歌》一樣,全書用「三韻體」(terza rima) 寫成,即一、三句押韻、二四六句押韻、五七九句押韻等,如此類推。堆疊起來,便形成一個個的三角形,代表神的三位一體。但丁還嫌不夠難,在不同地方設計了不同的結構。例如三部曲都是三十三篇,加上序曲,剛好一百篇。三部曲都在差不多相同的地方遇上相類似的人;而每一部的最後一個字,剛好是「星」(stelle)。詩中又隱藏了「離合詩」(Acrostic),即每句第一個字母拼起來是另一個字。但丁又不同意多瑪斯.阿奎那的看法,認為詩體也可以用來討論神學哲學,於是攪盡腦汁地在詩中論述「外邦義人能否得救」、「受造天使為什麼會背叛」、「嬰兒能否升天堂」等問題。但丁認為,討論這些嚴肅題目,不一定要用學術界用的拉丁文,於是用了不少意大利俗語和方言,甚至創造新字。這就像我們今天用粵語與潮語寫一首超長的打油詩來討論宋明理學。總之,對學者來說,《神曲》就像一本謎語書:你越解得多謎題,就代表你越博學。因此七百年來的學者們可謂前仆後繼地去分析與破解這本巨著。我相信我國可能只有《紅樓夢》與所衍生出來的「紅學」能媲美。

要開始讀《神曲》,首先要對但丁作為一個十三世紀的佛羅倫斯人有一定的瞭解。今天,意大利可能會讓你聯想到皮鞋、意大利粉、足球等等,又或負債纍纍的「歐豬五國」。然而,在中世紀,意大利人並不叫意大利人,而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子民,也是「唯一、至聖、至公、從宗徒傳下來」的天主教會的總部。簡單來說,全歐洲的法律、權力、信仰等,都是來自意大利。這個身份,就等於過去幾千年身為亞洲領導民族的中國人一樣,可謂天朝大國、龍的傳人的歐洲版。到了十三世紀,羅馬一直衰落,連殘存的東羅馬帝國都在 1204 年被西歐十字軍洗劫了,羅馬在歐洲可謂名存實亡。此外,法國的勢力越來越大,法王腓力四世甚至在 1303 年派兵到羅馬把教皇博義八世 (或波尼法爵八世;Boniface VIII) 打死,並另立教皇克雷芒五世 (Clement V) 於法國的亞維農 (Avignon),教會亦因此進入了黑暗時期 (Avignon Papacy;亞維儂之囚)

但丁作為天朝大國的後代,對此當然痛心疾首。他於是追溯到羅馬帝國的祖先:埃涅阿斯 (Aeneid)。大家都可能熟識希臘詩人荷馬 (Homer) 在《伊里亞德》(Iliad) 與《奧德賽》(或《奥德修斯》;Odyssey) 裏紀錄的「木馬屠城記」。大家都會從希臘人的角度覺得希臘軍的統領奥德修斯足智多謀,想到用「木馬」把士兵混入特洛伊城 (Troy),把特洛伊人打敗,並在歸途上屢次化險為夷,平安回到希臘的老家,是位英雄。然而,如果你從特洛伊盟軍領袖埃涅阿斯的角度,奥德修斯絕對是陰險狡詐,而且荒淫凶殘。大家未必知道的是,埃涅阿斯在戰敗後帶同舊部來到意大利拉丁平原,把當地的聯軍打敗,成為羅馬帝國的祖先。

後來羅馬詩人維吉爾 (Virgil) 用拉丁文寫下了《埃涅阿斯紀》(Aeneid),加上奧維德 (Ovid) 的《變形記》(Metamorphoses),成為羅馬帝國起源傳說的藍本,意義等同把黃帝大戰蚩尤與立國紀錄下來的《史記》與《山海經》。他們不叫奥德修斯的希臘名字,而叫他的拉丁名字:尤利西斯 (Ulysses)。因此,大家熟識的英雄奥德修斯,在改名成尤利西斯後,會被但丁打落了地獄底層。那正因為但丁是羅馬帝國的後裔,亦以此為榮,因而仇視算計自己祖宗的尤利西斯。加上他模仿了《埃涅阿斯紀》的史詩形式寫《神曲》,因此選了維吉爾作書中重要的人物,是他在《地獄》和《煉獄》裏的嚮導。

回到那被打死的教皇博義八世。他發表了一道訓諭,叫「至一至聖」(Unam Sanctum),要求地上所有政權都服從教皇,國君都應該由他任命。好像當時西西里王國的弗雷德里希三世 (Frederick III of Sicily) 得人民擁戴登基稱王,博義八世不許,竟把弗雷德里希三世逐出教會 (Excommunicate),甚至對整個西西里王國發出禁令 (Interdict),不許舉行教會儀式。也是因為他的干預,惹來法國的不滿,因此失去了法國的財務支持,結果要創立「禧年」(Jubilee),叫人到羅馬朝聖,從而增加收入 (也因而發展出史上第一次的人潮管制)

當時的佛羅倫斯本是羅馬帝國的自治城市,市內分為教皇支持的蓋爾非派 (Guelph) 和皇帝支持的齊伯林派 (Ghibelline)。結果在 1289 年,蓋爾非派把齊伯林派打敗,並把他們的首領驅逐出城。屬於蓋爾非派的但丁親身參與了戰爭,因此在戰後攀上了佛羅倫斯市的市長職位 (City Prior)。怎料六年後,因為不滿博義八世的訓諭,蓋爾非派又內部分裂成黑蓋爾非派和白蓋爾非派,黑蓋爾非派繼續支持教皇,但白蓋爾非派則反對。這次但丁不再支持教皇,加入了白蓋爾非派,結果被誣衊成貪贓枉法的官員,判了火刑。但丁於是逃出佛羅倫斯,終身流亡,至死都無法回到家鄉。一直到了百多年後,麥第奇家族 (Medici) 統治佛羅倫斯,並以無比財力開啟了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斯才再重拾光輝。現在你便不難明白,為什麼造成佛羅倫斯派系鬥爭的,包括博義八世,統統都被打落地獄最底那幾層。

好了,當你對以上神話與歷史有一定的瞭解,你便可以開始讀《神曲》。你會發現,《地獄》和《煉獄》還好,到了《天堂》便是讀者的地獄,也許也是譯者的地獄。因為《天堂》牽涉到神學,這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搞定的了。

無論你讀的是中譯本還是英譯本,註釋都會是原著的好幾倍長度。為免跳來跳去完全喪失原詩的韻味,我建議你一口氣讀一節,一般是二、三十句,盡量記,才翻去註釋研究。不少朋友都有個問題:假設不懂意大利文,只懂中文或英文,亦不是學貫東西,應該讀那本譯著最好?

由於英文與意大利文都是拉丁語系,英譯會比中譯好一點,那些人名地名亦不會因為不同的譯法而產生混淆。英譯來說,自十八世紀開始,比較流行的便已經有過百部 (參看《維基》)。綜合讀者們與個人意見,Mark Musa (1967-2002) 與 Allen Mandelbaum (1980-1984) 的散文體《神曲》是最易讀的,讓讀者對故事有基本的認識。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 (1867) 作為美國第一位譯者,其詩體譯作有著經典的地位,經常被引用,但由於用的是兩世紀前的英語,因此不易理解;再加上當時有關但丁的研究未算多,註釋便不會很全面。

詩體譯本來說,Charles H. Sisson (1981) 應該算易讀的,但我會推介詩人 John Ciardi (1954-1970),因為他最忠於原著,音韻鏗鏘,甚至不時模仿三韻體。然而,我最欣賞,亦是讓我真正明白《神曲》精華的,是 Robert Hollander 與 Jean Hollander (2000-2007) 兩夫婦的鉅著。Robert Hollander 是普林斯頓大學的教授,教了但丁四十年;Jean Hollander 是他妻子,也是著名詩人,在哥倫比亞大學與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文學與寫作廿多年。丈夫持著深厚的學術根底,加上妻子的文字功力,造就了七百年《神曲》翻譯史上的巔峰。他們老是讓我想起錢鍾書與剛去世的楊絳先生。如果神創造了但丁作為祂的抄寫員 (Scribe),那 Hollander 伉儷肯定是祂為了把《神曲》現代化而天造地設一對。他們的註釋,是以嚴謹的學術規格寫成的,絕對是旁徵博引,還要加上教學四十年裏堂上與學生砥礪的結晶,保證你讀完之後不會錯過原著任何一個值得品味的細節。有興趣的讀者可到「普林斯頓但丁專案」(PDP) 觀賞他們的成果。不過,我覺得最好還是用 Kindle 讀電子書,可以方便地在原文與註釋間跳來跳去。

至於中譯,下表是我所知的版本:

譯者 年份 文體 根據
王維克 1939 散文 意原文
朱維基 1964、84 詩體 英譯
田德望 2000 散文 意原文
黃文捷 2000 詩體 意原文
黃國彬 2003 三韻體 意原文
張曙光 2005 詩體 英譯

據說文革時去世的天才吳興華所譯的《神曲》是神品,但早已失傳。在以上的版本裏,我只有王維克、朱維基與田德望的版本。作為詩人,朱維基的版本最流暢,但註釋有不少錯漏,像 Longfellow 一樣,最適合用來引用。王維克的註釋較優,但可能因為年代久遠,不少名字中譯並未標準化,故此理解上會有困難。田德望教授的版本是最好的,註釋字數達原文的五倍!他在七十五歲的高齡,用了十五年從意大利原文翻譯,功力深厚,可惜年事已大,完成原文的翻譯後,只能註釋到《天堂》的首六章。因此,我同意網民這樣的提議

「拿著朱版的譯文查閱田版關於《地獄》和《煉獄》的註解以及王版的《天堂》的註解,順便再欣賞朱版的美妙插圖。」

參考:

附文:

我曾經想過用三韻體模仿《神曲》的尋道旅程,始於儒家心學,終於佛家悟境。以王守仁、善財童子、維摩詰來代替維吉爾、貝緹麗彩 (Beatrice di Folco Portinari) 與 聖伯納德 (St. Bernard of Clairvaux) 作嚮導,再加上《山海經》的怪獸、中印的歷史人物與哲學家等等,希望二次創作出中國版的《神曲》。結果,我很快便明白這有多不自量力,無魄力繼續下去。以下是當時寫的序曲。留待將來也許會有高人可以完成這項壯舉吧。

《二次創作之地獄.第一曲》

瞬間年已屆不惑
正見邪說卻難分
衣食無憂手加額

無奈心中滿貪嗔
倦極昏沈墮迷霧
霧裏紫微是明燈

思量躊躇聞獸嚎
抬頭細看心暗驚
鴸猙蠪姪在攔路

傲慢凶殘不厭精
不讓迷者再知返
回頭竟聞急步聲

傳習師喝別往還
福至心靈問究竟
陽明先生言至簡

人生至此心不明
不經黃泉業不清
何以龍場悟心性

今我知行業已精
奈何以儒為優勝
未將般若作緯經

伴君走過黃泉徑
自有大聖來接應
盼君早日見光明

2016-05-28

Pen (不二情書)

電影一直扮演了把文學介紹給大眾的重要角色。最近上演的《馬克白》、《分歧者》、《殘穢》等,都是文學作品改編。以前看完電影,不期然會想讀讀原著,特別是想搞清楚電影交代得太含糊的情節。後來,當知道有暢銷小說將會被改編成電影,便會趕快讀一讀原著,好像將要上映的《列車上的女孩》,便值得先讀讀。因為文字留下的想像空間大,加上沒有篇幅限制,一般比電影精彩很多。像電影版的《格雷的五十道陰影》,便讓不少讀者大失所望,甚至被金酸莓獎選為全年最爛電影。又如《殘穢》是本推理小說,藉著故事探討佛家「虛妄」這個概念。作者小野不由美讀佛學出身,因此對怪談有頗有趣的哲學反思。然而,一旦被包裝成恐怖片,便變成一套沈悶的電影。

比較有趣的是《北京遇上西雅圖之不二情書》,電影中的兩位主角因為上世紀一本叫《查令十字路84號》的書,而像書中人那樣變成了素未謀面的筆友。在今天短訊與電郵如此普遍的年代,這簡直匪夷所思。電影數次把《查》說成一本只有多情少女才讀的情信集。沒讀過原著的,不期然會以為書中人雖然遠隔重洋,但仍互相愛慕,開始透過一封又一封的情信傾訴心曲,最後卻無法相愛的故事。

這並不是《查》的故事。《查》的確是一本書信集,但內容卻是紐約一位女編劇海倫.漢芙 (Helene Hanff) 與法蘭克.鐸爾 (Frank Doel) 以及他的同事和家人的書信。首先,海倫並不是一個多情少女,而是一個又煙又酒,口裏潑辣風趣,內心卻慷慨重情的獨立女子。法蘭克也不是一個又帥又富又痴情的漢子,而是已經結婚兩次,有兩個女兒,卻連一輛車都差點買不起的古董書商買辦。海倫寫信給法蘭克,主要是要訂書;而法蘭克則主要是要告訴海倫有什麼新貨上架。那為什麼此書會如此有名呢?

那是因為他們維持了二十年的友情。海倫在戰後的 1949 年開始寫信給法蘭克任職的「馬可與柯恩書店」訂書,因為她覺得到郵局寄信比到書局近!那時法蘭克已經是年屆四十的兩女之父,並在古董書交易商之間深受敬重。海倫卻從來不賣帳,謔稱他「大懶蟲」(Sloth),說他找一本書都要找兩年。然而,有天海倫從友人口中得知英國政府仍正在配給食物、英國人都在捱餓時,她卻開始慷慨地把雞蛋、火腿等食物托運給書店的員工,令整個書店的員工以及法蘭克的家人都感激不已。儘管法蘭克一直不許其他人寫信給「他的海倫」,書店員工、法蘭克的太太、鄰居等都禁不住背著法蘭克寫信給她道謝。

之後她與他們一直互相問候送禮,並一起經歷老員工過身,小孩子長大成家等變化。其間書店的員工曾多番邀請海倫到英國旅遊,好讓他們好好報答她,她亦想過到英國看英女皇加冕,最後卻因為把錢都花在「為自己的四隻蛀牙加冕」上,而不夠錢去。結果海倫到法蘭克六十歲離世時亦從未與他見過面。

由此觀之,《查》結集的不是情書,也不是什麼「愛書人的聖經」:它是一位幽默豪爽的女子與大西洋對岸的一班老朋友維持了二十年的真摯友情的紀錄。一如既往,電影再好看,書總是更好看。因為讀書就像友誼:花的時間越久,味道越醇。

2016-04-27

Madhyamaka (中論)

經過了兩年三個月的漫長時間,讀了一大堆譯本與參考書,還要溫習梵文文法,我才終於把《中論》的 27 品 448 偈逐字逐句翻譯成一般人會明白的意思。你在這裏每看到一篇網誌,就代表我譯完一品。為什麼要花這個精力呢?這要從龍樹講起。

龍樹菩薩被稱為「第二佛陀」,亦同時被尊為「八宗共祖」,包括三論宗、法相宗、天台宗、華嚴宗、禪宗、淨土宗、密宗和律宗等,主要就是因為他寫的這本《中論》。《中論》奠定了大乘佛學的正統,把其他邪見一概掃走,並為修道的方法提供了哲學上的基礎。

然而,《中論》是本極為深奧的論書,因為它在「頌」的文體限制下,高度濃縮,於是留下了大量詮釋的空間。過去千多二千年裏已有無數人註釋與翻譯,包括月稱、清辨、吉藏、鳩摩羅什、宗喀巴、印順法師、稻田龜男 (Kenneth Inada)、David Kalupahana、Jay Garfield 等等印、中、日、藏、歐專家。他們揉合了不同學派的思想,有些要證明龍樹是來自部派佛教的、有些則說他是大乘般若的、有些又要整合瑜伽師地論,讓初學者更加難以理解,更遑論應用在生活上。因此我決定盡量用譬如形式,嚐試去解釋《中論》所隱藏的智慧。

在近代譯本中,稻田龜男 (1970)、David Kalupahana (1986) 與 Jay Garfield (1995) 三家是我覺得最有幫助的。他們都是以梵文原文為藍本,卻分別加入中、印、藏三個傳承的解釋。David Kalupahana 參考了稻田龜男的版本,並提出不少批評;Jay Garfield 作為三位中最晚的譯者,並對照了藏文版,因此亦有很多不同意兩位前輩的地方。在他們三位大師隔代砥礪切磋所閃耀出來的智慧光芒下,我們現在要破解《中論》算是容易多了。然而,他們的著作都只有英文版,讀者亦需要俱備一定的佛學甚至西方哲學的基礎,才能看懂他們的解釋。

因此我非常痛苦地搞了個「通俗版」出來,務求毫無背景的讀者都能讀明白,試過一個譬喻構思了三天。

信一個宗教,是很容易流入迷信的,佛教亦然。《中論》是一股清泉,把佛教的智信傳統重新提倡,破除大眾的誤解與信徒的執著。至此,我想請問各位一直有追看的朋友,會否認識一些高僧學者,能撥冗看看小弟的譯本有什麼錯漏的地方?亦想看看有沒有認識的出版商會有興趣把全文出版,好讓更多人能接觸《中論》的智慧。若有任何建議,請把電郵發到:khsin@technologist.com,謝謝!

下表是這兩年多以來有關的網誌,是原文的摘要:

鹹性
骨牌
三、四傷感
生命就是經驗
十、十一薪火相傳
十二痛苦
十三
十四、十五、十六解脫
十七
十八妄想
十九
二十因果
二十一剎那生滅
二十二如來
二十三無明
二十四
二十五涅槃
二十六十二因緣
二十七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