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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6

Publish (龍樹中觀的世界)

自從一年前我在這裏發文,看看能否把小弟詮譯的《中論》出版之後,得到了不少中港友好的協助,在此我衷心感激。拙作最終命名為《龍樹中觀的世界》,獲得溫暖人間出版社垂青,把它付梓成書,並將於今年香港灣仔的書展裏出售 (2017年7月19至25日,攤位號碼:3F-F19)。若你無法撥冗,可之後聯絡溫暖人間的辦公室購買。



不少朋友擔心太深奧,在此我向你保證,只要你曾經問過自己「生命是什麼」與「死後到哪裏」,你便能看得懂。你也不用擔心這是佛教徒才會讀的書。龍樹是一位智者。他寫《中論》的目的,是叫大家不要迷信神佛、不要執著輪迴、甚至不要厭離凡塵:因為離開了凡塵的生命,就不再是生命。真正懂得《中論》,就真正懂得大乘佛法;真正懂得大乘佛法,就知道佛陀的智慧與世間各大宗教與道統實在並無抵觸。

再次感謝各位一直以來的支持!

2016-04-27

Madhyamaka (中論)

經過了兩年三個月的漫長時間,讀了一大堆譯本與參考書,還要溫習梵文文法,我才終於把《中論》的 27 品 448 偈逐字逐句翻譯成一般人會明白的意思。你在這裏每看到一篇網誌,就代表我譯完一品。為什麼要花這個精力呢?這要從龍樹講起。

龍樹菩薩被稱為「第二佛陀」,亦同時被尊為「八宗共祖」,包括三論宗、法相宗、天台宗、華嚴宗、禪宗、淨土宗、密宗和律宗等,主要就是因為他寫的這本《中論》。《中論》奠定了大乘佛學的正統,把其他邪見一概掃走,並為修道的方法提供了哲學上的基礎。

然而,《中論》是本極為深奧的論書,因為它在「頌」的文體限制下,高度濃縮,於是留下了大量詮釋的空間。過去千多二千年裏已有無數人註釋與翻譯,包括月稱、清辨、吉藏、鳩摩羅什、宗喀巴、印順法師、稻田龜男 (Kenneth Inada)、David Kalupahana、Jay Garfield 等等印、中、日、藏、歐專家。他們揉合了不同學派的思想,有些要證明龍樹是來自部派佛教的、有些則說他是大乘般若的、有些又要整合瑜伽師地論,讓初學者更加難以理解,更遑論應用在生活上。因此我決定盡量用譬如形式,嚐試去解釋《中論》所隱藏的智慧。

在近代譯本中,稻田龜男 (1970)、David Kalupahana (1986) 與 Jay Garfield (1995) 三家是我覺得最有幫助的。他們都是以梵文原文為藍本,卻分別加入中、印、藏三個傳承的解釋。David Kalupahana 參考了稻田龜男的版本,並提出不少批評;Jay Garfield 作為三位中最晚的譯者,並對照了藏文版,因此亦有很多不同意兩位前輩的地方。在他們三位大師隔代砥礪切磋所閃耀出來的智慧光芒下,我們現在要破解《中論》算是容易多了。然而,他們的著作都只有英文版,讀者亦需要俱備一定的佛學甚至西方哲學的基礎,才能看懂他們的解釋。

因此我非常痛苦地搞了個「通俗版」出來,務求毫無背景的讀者都能讀明白,試過一個譬喻構思了三天。

信一個宗教,是很容易流入迷信的,佛教亦然。《中論》是一股清泉,把佛教的智信傳統重新提倡,破除大眾的誤解與信徒的執著。至此,我想請問各位一直有追看的朋友,會否認識一些高僧學者,能撥冗看看小弟的譯本有什麼錯漏的地方?亦想看看有沒有認識的出版商會有興趣把全文出版,好讓更多人能接觸《中論》的智慧。若有任何建議,請把電郵發到:khsin@technologist.com,謝謝!

下表是這兩年多以來有關的網誌,是原文的摘要:

品文
一鹹性
二骨牌
三、四傷感
五相
六罪
七滅
八業
九生命就是經驗
十、十一薪火相傳
十二痛苦
十三行
十四、十五、十六解脫
十七業
十八妄想
十九時
二十因果
二十一剎那生滅
二十二如來
二十三無明
二十四空
二十五涅槃
二十六十二因緣
二十七宇宙

Universe (宇宙)

《尸子》:「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

宇宙,就是時間與空間,包含存在的整體。然而,人卻有個愛妄想的天性,會想像宇宙的邊際,時間的始終,繼而產生有關「創世」、「末日」等種種學說。然而,宇宙的定義就是包含一切的時空,若它有邊際,那邊際以外的又是什麼呢?

其實我們的世界 (Lokadhātu) 與我們的生命一樣,都是一個在不斷變遷的現象。若我有前世今生,前世的我所經驗的世界,與今生的我所經驗的世界,肯定大有不同:語言演化了、潮流改變了、高樓重建了、科技進步了、甚至連宇宙的背景溫度都降低了。那還是否是同一個世界?

再者,世界的存在建基在觀察者的存在上。同樣一間公司,你覺得是天堂,他卻覺得是地獄。如果「我」消失了,「我的世界」也就一併消失。因此,你大可以說,「前世的我的世界」已經隨著「前世的我」的消失而「末日」了。當「今生的我」出生時,「今生的我的世界」又「創生」了。「世界」既然依賴「我」才能生起,那就揭示了「世界」本身是「空」的,亦即因緣和合而生。如果生命像骨牌一樣,一刻一刻、一生一生地倒下去,世間也是一樣,每分每秒地從上一個世界變化成下一個世界,互為因果,不一也不異,不常也不斷。討論世界何時開始與何時終結,等於討論生命是否永恆,結果只是「戲論」,是妄想。

一切法空故 世間常等見
何處於何時 誰起是諸見
--《中論:觀邪見品第二十七》

世界的真相、生命的真諦,必須透過直觀去經驗,千萬不要添加理論與妄想,否則便容易產生執著。《中論》二十七品,背後只有一個道理,就是「諸法皆空」;而這個「空」,若用兩個字解釋,就是「變化」。正因為一切都能變化,所以我們要常存希望,別讓環境與過去把自己束縛住,努力讓生命與世界變得更好更美更精彩。正因為一切都能變化,所以我們也要隨緣放下,別老是要抓緊要消失的東西,要明白沒有一樣東西是永恆的但也沒有一樣東西是真正消失了的。

最後要聲明:這裏寫的,都是來自龍樹;而龍樹自己又聲明:他寫的,都是來自佛陀。

瞿曇大聖主 憐愍說是法
悉斷一切見 我今稽首禮
--《中論:觀邪見品第二十七》

《中論》系列,至此完結。

2016-04-26

Link (十二因緣)

要從輪迴中解脫,首先要瞭解它的本質。輪迴是由「十二因緣」構成的,即「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等十二個環節,一環扣一環。只要能打破其中一環,整個輪迴過程便瓦解,人世間的所有痛苦便從此消失。但那一個環節才是輪迴的破綻呢?

「無明」,是缺乏智慧的意思,即愚昧。因為愚昧,我們腦裏產生了很多念頭,繼而變成說話與行為。這些「行為」慢慢變成習慣,變成性格,再變成我們自我的「意識」。過去的挫折總結成「『我』是一個失敗的人」;過去的佈施總結成「『我』是一個慷慨的人」。這個「我」的意識一旦出現,便會結合心靈與肉體,即「名」與「色」,變成胎兒。「無明、行、識」是前世所作,「名色」則是今生的開端。

有了胎兒,就有眼、耳、鼻、舌、身、意等感官,即「六入」。有了「六入」,便能「接觸」世界,產生「好看」、「難吃」等等「感受」。這些「感受」又讓我們產生「愛欲」,繼而變成執著,即「取」。「取」有四種:「欲取」、「見取」、「戒禁取」、「我語取」。意思是:對擁有物質外物的欲望、對學習思想理論的追求、對儀軌戒律的執著、對永恆生命的迷思。於是我們見到有人日夜縱慾、有人四處拜師、有人苦修自殘、也有人念咒燒香。

這些執著,產生了在輪迴中流轉不已的生命,即「有」。這個「有」便是來生「生」與「老死」的基礎。

破綻,就在「取」。只要停止愛恨執著,「有」便不再出現,輪迴便消失。

因愛有四取 因取故有有
若取者不取 則解脫無有
--《中論.觀十二因緣品第二十六》

若能透過修證智慧來破除「無明」,更能當下解脫,從此不再痛苦。

Freedom (涅槃)

誤解「空」,便容易誤解「涅槃」(nirvāṇa)。「涅槃」是自由、解脫的意思,但並不是說我們從現世或「輪迴」(saṃsāra) 中逃離,進入另一個像「天堂」一般的時空。早期佛教的論師叫「涅槃」做「無為法」,意思即是不依靠因緣和合而生的存在,聽起來好像一個自有永有的空間一樣。這個理解並非佛陀的意思。

「輪迴」泛指整個服膺「緣起法」的現象世界,意思是在我們身處的這個時空裏,所有現象都是因果、集合或相對地出現,互助依靠才存在。簡單點說,「輪迴」就是「存在」的全部。當有人認為「涅槃」是跳出了「輪迴」或「存在」以外的地方,那它還是不是「存在」?還是「不存在」?這純粹是語言做成的障礙,是把東西過度概念化的妄想,即所謂「戲論」(prapañca)。

龍樹有一識別「戲論」的絕招,叫「四句」(catuṣkoṭi)。方法是看那「概念」是否能用「是」、「非」、「同是」或「同非」來表述。如果都不能,那就是「戲論」,本性是「空」。例如某一生物,一是男,一是女,一是雌雄同體,一是無性。若四者都不是,那「性別」這屬性便不能配給這生物。若我問你「一家人」是什麼性別?這便是「戲論」。因為「家」是一個集合,不是父母兄弟姊妹本身,因此儘管每位成員都有性別,「家」沒有。「家」是「空」。

同樣,「涅槃」又不是存在又不是不存在,「四句」都套不上,因為它是相對「輪迴」的束縛而出現的概念,因而是「空」。若不叫「涅槃」,叫「自由」,便容易明白了。若我把你縛在樹上,你便被束縛了;當我釋放你的時候,你便自由了。但請留意,你由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這個時空或這個世界。「自由」是相對「束縛」而出現的概念,是「空」。因此,世間與「涅槃」,並非兩個不同的地方,而是站在不同的境界去看同一個世界:

涅槃與世間 無有少分別
世間與涅槃 亦無少分別
--《中論.觀涅槃品第二十五》

記得兩年前我剛開始寫《中論》時,寫了一篇叫《骨牌》,解釋生命是一連串的骨牌在倒下,一塊推倒一塊,看似有東西在前進,但其實骨牌都只動了一剎那,並留在了原地。這就是生命流轉的真相。今天的我跟昨天的我,無論是肉體、感情或思想等等,都不一樣;但昨天的我是因,今天的我是果。因此每一刻、每一天、每一生的「我」,都不一亦不異。每分每秒的努力,都能讓下一刻的「我」活得更好。

那「涅槃」是什麼?「涅槃」就是一塊不會被推倒的骨牌。如果「輪迴」是一個骨牌的圓環,那「天堂」的概念只是改變了骨牌的方向,讓它向無限遠伸延開去。「涅槃」不是提供永恆福樂的「天堂」。「涅槃」是那塊不倒下的骨牌。它不會被因緣左右,因此有無限的可能性,能倒向任何一個方向。這就是「自由」的意思。它不被推倒,完全靜止,所以又叫「寂滅」。但它並不是已經倒下的骨牌。那些已經倒下的骨牌,已經死亡;它卻蠢蠢欲動、躍躍欲試,充滿生命力。這才是「涅槃」的真義。

我們看見美味的食物,嘴裏便流出口水;看見性感的美女,心裏便生出貪戀。這是條件反射 (Conditioning)、動物本能,是「緣起」。別人罵我,我反唇相譏;別人摑我,我揮手還擊。這也是條件反射,是「緣起」。我們聽到一個殊勝的修練、一個卻病的陣式、一個靈驗的寺廟等等,便趨之若騖。這亦是「緣起」。一塊骨牌倒下,你立即跟著倒下。這就是束縛。幾時你看見美好的東西,心裏如如不動;幾時別人摑你右邊,你轉過左邊;幾時你看見異象,腦裏不作妄想,這才是真正的「自由」。這樣的你,變成了一塊不會倒下的骨牌,讓世間紛擾的一切,如水過鴨背一樣,不再騷擾你的平安。這個境界,就是「涅槃」。這裏,就是「涅槃」。這一刻,就是「涅槃」。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



另附:

第五福音《多默/多馬福音》(Gospel of Thomas) 有這樣的一段說話,說明天國並不是另一個地方,而是就在當下的一個境界:

Jesus said, "If your leaders say to you, 'Look, the (Father's) imperial rule is in the sky,' then the birds of the sky will precede you. If they say to you, 'It is in the sea,' then the fish will precede you. Rather, the (Father's) imperial rule is inside you and outside you... What you are looking forward to has come, but you don't know it." (Gospel of Thomas 3, 51; Pagel, 2004).

耶穌說:「如果你的領袖們跟你說:『看,天國就在天上』,那飛鳥便會比你更早到達。如果他們對你說:『它就在海裏』,那魚兒便會比你更早到達。然而,天國卻在你內,也在你外……你在等待的,早已來臨,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多默/多馬 3, 51;筆者譯)

也因此,婁卋鐘在《耶穌靈道論語‧多瑪斯福音》裏寫到:「要是把《福音四書》 比作基督宗教的淨土宗,那麼《多瑪斯福音》就是基督宗教的禪宗。」甚是。

2016-04-18

Emptiness (空)

不少人誤解佛陀所謂「空」的意思,以為一切都是虛幻,就像電影《廿二世紀殺人網路》(The Matrix) 一樣。這樣想的話,人生一切痛苦便都是幻覺,得失喜悲都是多餘,還為什麼要修道?要離的「苦」與會得的「樂」都是幻覺的話,苦、集、滅、道等「四聖諦」與佛、法、僧等「三寶」都毫無意義。印度人早就有這個想法,他們叫這個幻覺做「摩耶」(Māyā)。

這種「空」,並不是佛陀的「空」(Śūnyatā)。要明白「空」,首先要明白佛陀提出「空」時所針對的是什麼。「空」的對頭是「自性」(Svabhāva)。「自性」的意思,大概等於「本質上的存在」。例如,人之初,性本善或性本惡,背後的意思就是人有善或惡的本性,無論這人做什麼,本性都不會改變。又或有人認為眾生皆有佛性,都會成佛,那便無論大家幹什麼,甚至殺人放火,都會成佛,只是時間問題。當我們說人生是苦,「苦」便成了人生的本質,有了苦的「自性」。無論你生於幸福家庭還是苦海孤雛,樂觀豁達還是怨天尤人,生活都是「苦」。把「善」、「惡」、「苦」、「悟」、「輪迴」、「涅槃」等等概念想像成本質上的存在,是人類腦袋天生的傾向。但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舉個例,有隻小豬很聰明,主人把它訓練到能跳舞算數做家務,但它始終是一隻豬,今生都不會變成人,因為它有「豬」的本質,或「自性」。當我們說「男人」都是這樣、「女人」都是那樣的時候,我們抹殺了所有可能性。「自性」的問題,在於否定了變化的可能。那「空」的意思是什麼呢?真正的「空」,有三種:因果、相對、集合。

「種子」在陽光泥土空氣與水等適合的條件下變成「樹」,這是因果或「緣起法」,此中間「種子」和「樹」都沒有本性,否性便會像「豬」不能培訓成「人」一樣,「種子」永遠不會變成「樹」。「長」必需有「短」,才顯出「長」;「長壽」必需有「早夭」,才顯出「長壽」。這是相對的空。在花草鳥獸所組成的「森林」中,並沒有一個事物叫「森林」,「森林」只是一個集合或所謂「假名」。這三種「空」,概括了我們世間一切現象與我們日常會提到的所有概念。

這三種「空」,背後都是指一個現象依靠另一個現象而生起。「樹」依靠「種子」,「長」依靠「短」,「富」依靠「貧」。因此,「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 的梵文是由「相對」(Pratītya)、「集合」(Sam) 與「生起」(Utpāda) 組成的。「空」,其實就是「緣起法」:

眾因緣生法 我說即是無
亦為是假名 亦是中道義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當人把「空」的現象想像成本質上的存生,便會生起種種執著,導致貪嗔癡等煩惱。例如,因為父母婚姻有問題,便對自己建立家庭失去信心,有問題便把責任推給原生家庭,這便是把家庭幸福與否當成一種「本性」存在,像基因一樣能被遺傳。事實上,家庭幸福與否端視乎你每天的努力。一旦覺得性格不能改,命運不能變,怨恨不能恕,那幸福便與你無緣了。迷的人看見「幸福」,悟的人看見背後的因果,明白「幸福」是空。

同樣,賺多少錢才算富有?有家庭月入幾萬,覺得很富足,因為鄰居都未能吃飽;有家庭身家千萬,卻覺得貧乏,因為朋友都有遊艇名錶。迷的人看見「貧富」,悟的人看見背後的相對性,明白「貧富」是空。

又有不少母親,在子女長大離巢後,老是覺得不快樂,因為「家不成家」,再無辦法經常一家人團聚吃飯,甚至因為有子女未能結婚生子,而感到失敗。她們心裏渴望得到的,是那個其實沒有實體存在的「大家庭」。迷的人看見「家庭」,悟的人看見背後的集合,明白「家庭」是空。

若「幸福」是空,那是否便沒有天倫之樂?非也。每天的噓寒問暖,都是窩心的、真實的,只是「幸福」這個詞兒是「假」的,是一個抽象概念,是不能被抓緊的。家庭裏沒有一個東西叫幸福,也沒有誰比誰更幸福。有的,只是每天一點一滴的關心與照顧。但是,我們日常仍會用「幸福」這個字兒,那是因為方便。用「幸福」比用「上班前的一吻」、「回家後的擁抱」、「失意時的鼓勵」等等方便,沒有那麼累贅。就像獵人跟太太說,我一會到「森林」裏去打獵。他不用解釋他是去有堆花草鳥獸的地方打獵,因為「森林」是一個約定俗成的概念。儘管「森林」只是一個假名。

我們日常為了方便而用著一堆假名,它們不是幻覺,背後有現實裏的經驗,龍樹稱這些假名為「世俗諦」。然而,迷的人容易把這些假名當真,繼而產生執著。悟的人內心保持清明,永遠記得這些假名背後是因果,是相對,是集合,也就是「空」。這個「一切皆空」的真相,龍樹稱為「第一義諦」。這不是說凡夫俗子與得道高僧看到的世界不一樣。其實後者「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分別只是不會把經驗概念化,從而產生執著,特別是修道時出現的境界。那是修道人最大的障礙。那些境界,就如「幸福」一樣,不能被追求,也不能被抓緊。當條件成熟,自然會生起。輪迴與涅槃的差異,也就是這一念之差。

諸佛依二諦 為眾生說法
一以世俗諦 二第一義諦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那佛陀傳教時為什麼還是要提「善惡」、「業力」、「輪迴」、「涅槃」等等假名?因為不利用「世俗諦」的概念,無法解釋「第一義諦」裏一切皆空的道理。

若不依俗諦 不得第一義
不得第一義 則不得涅槃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

大智大慧的老師都會利用「世俗諦」作比喻。聖經便曾有這麼一段:

門徒們前來對他說:「為什麼你用比喻對他們講話?」耶穌回答他們說:「因為天國的奧妙,是給你們知道,並不是給他們知道。(瑪/太 13:10-11)

《觀四諦品第二十四》是《中論》的高潮,也可能是最多人引用,同時亦最多人誤解的一篇。

2016-04-02

Avidya (無明)

一切痛苦,來自生命在輪迴中遇上的種種煩惱。然而,無論煩惱抑或輪迴本身,都源自「無明」。

「無明」,就是無知,會做成兩種錯誤的見解,導致兩種錯誤的態度。

第一種錯誤的見解,是「以不淨為淨」。我們每次大快朵頤,吃肉吃得津津有味時,都沒有想起正在吃動物的屍體。這些食物如果放著一、兩天,都是會發臭的穢物。但我們卻甘之如飴。我們每次見色心喜,擁著美女心跳加速時,都沒有想起正在擁著一團血汗肉骨等混合的身體。當美女衰老腐朽時,亦會變成發臭的穢物。當我們「以不淨為淨」時,便產生了第一種錯誤的態度,那就是「以苦為樂」。

第二種錯誤的見解,是「以無常為常」。我們一旦擁有渴望的東西,不論是青春美貌權位財富等等,便老是想如何去保著它們,牢牢抓住不放。到真的失去了,便痛不欲生,完全不接受世間一切現象都是變化不定的,都是「無常」的。當我們「以無常為常」,便產生了第二種錯誤的態度,那就是「以無我為我」,即把自己的生命想像成「常」或不朽也不變的實體,然後為自己累積錢財聲望。

這四種錯誤的思維,被稱為「常樂我淨」等四種「顛倒」(Viparyāsa),都源自「無明」。

然而,四顛倒並不是一隻病毒,像感冒一樣會被感染。四顛倒的本質是對世間現象出現了錯誤的看法。它是在「美女」等外在條件,加上我們內心的思考,例如覺得「美」、「想擁有」等想法,因緣和合而生。只要任一條件消失,顛倒便消失,煩惱也因而消失,無明便不存在,輪迴亦隨之而瓦解。

如是顛倒滅 無明則亦滅
以無明滅故 諸行等亦滅
--《中論.觀顛倒品第二十三》

2016-03-27

Tathagata (如來)

世人付出努力,總有一些追求。世人信一個宗教,總有一個目的。

在早期的佛教,目標很簡單,就是脫離輪迴,進入涅槃。成功者,被稱為「阿羅漢」(Arhat)。能找到並傳授這個法門的,就是佛。每一個世界裏,就只限量產出一個佛。出現在我們這個世界裏的,就是二千五百多年前的釋迦牟尼佛。

後來,大乘佛教出現,把這個壟斷打破了,把信徒的目標提升了:不再是成為「阿羅漢」,而是要成為「佛」。大眾都接受了,都發大願,都行菩薩道,都打坐觀照,都渴望開悟,都在等成佛。

然而,誰都無法解釋清楚什麼是「佛」。成佛後會如何?生活有改善嗎?會發達嗎?會更英俊或漂亮嗎?會有神通嗎?會長生不老嗎?

這真是一個難以置信的現象:無數人信佛修道,努力精進,卻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如果我告訴你,佛的境界叫涅槃,意思即是寂滅,那你願意永遠待在「寂滅」裏嗎?寂滅和死掉又有什麼分別?修道成佛豈不等於提早自殺?

在未討論之前,先要提一提,佛陀有十個尊稱,分別是:「如來」、「應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而「如來」(thatāgata) 這個字最能代表大乘佛教徒努力的目標,因為「如來」就是「如此而來、如此而去」的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如來」和你我一樣,都是因緣和合而生,都是透過一樣的肉體、感覺、思想、意識等等而出現的生命。他一樣有父母把他誕下,有太太,有兒子,不吃不睡也一樣會死。事實上,他也曾差點把自己餓死。那即是說,他不是神的兒子,不是外星人,沒有超能力,沒有基因突變。他甚至不是祭師的兒子,小時候沒有學過哲學神學或咒語手印。他,就只是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如此而來到世上,也就如此而死去。沒有天崩地裂,沒有死後復活,也沒有火馬車接送。否則,你我都不用奢望能成佛。如果要神的兒子或外星人才能成佛,那等於要含著「神湯匙」出生才有機會。然而,佛陀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佛在涅槃後,理論上已脫離輪迴,那是否一個永恆的存在?還是像涅槃的意思一樣,寂滅了?連佛陀的弟子耶摩迦 (Yamaka) 也出現混亂,要十大弟子中外號「智慧第一」的舍利弗 (Sāriputta) 向他長篇大論地解釋 (SN 22.85)。那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明顯地,組成佛的零件或「五蘊」,即肉體、感覺、思想、意識等等,都沒有特別為佛訂造,本質上和我們一樣。那是否有個叫「佛性」的東西降臨在佛身上,讓他成佛成聖呢?記得生命就像「森林」一樣,是「五蘊」聚在一起所產生的經驗,本身並無永恆不變的實質嗎?如果凡人的生命並無一個叫「自性」的東西依附在五蘊上,那佛陀亦不會有一個叫「佛性」的東西依附在他的五蘊上,就如沒有一個叫「森林」的東西依附在鳥獸花樹之上。簡單點說,佛不是神,而是一個概念。所謂「佛性」,也就是「空性」。既然眾生都是「空性」,眾生便都有機會成佛,因為大家的本質一樣:就是無本質。

如來所有性 即是世間性
如來無有性 世間亦無性
--《中論.觀如來品第二十二》

輪迴就是生命。從輪迴中解脫,不是把生命消滅了,而是從「森林」中看到樹木,嗅到花香,聽到鳥鳴,嚐到果甜。我們的生命,是由每天的生活拼湊出來的;而我們的生活,則是由每分每秒的感受與念頭拼湊出來的。凡人老想在這些不斷變化的感受與念頭中抓緊永恆不變的東西,因而過著焦慮與懊悔的一生;佛則很清楚,在一切不斷變化的現象中,並無不變的實質,都是妄想。

勾心鬥角想保著「權位」的人,根本沒法享受工作的挑戰與成長;多疑善妒想保著「婚姻」的人,也沒法享受伴侶的關懷與陪伴。這些例子還有很多:追求「名次分數」但失去學問、追求「美貌魅力」但失去健康、追求「富貴榮華」但失去快樂等等。這些目標,無論是「權位」、「婚姻」、「名次」、「魅力」、「富貴」等等,都只是概念,沒有實質存在,是依附在某些條件底下出現的妄想。它們有個特別的名稱,叫「假名」。

試想,在一群豬之中,你再俊美,又何來「魅力」?沒有下屬願意跟隨你,你官階再高,又何來「權位」?極端一點,沒有仗打,「將軍」又代表什麼?沒有學生的「老師」又是誰?沒有嚧寒問暖,「幸福」又是什麼?難道是一張婚書?沒有夢想,再多錢都不是「富有」:對一個想去迪士尼樂園的基層兒童來說,幾百元就是富有;對一個想建火箭移民到火星的人來說,幾百億都不夠。

眾生都是這樣,被林林種種的「假名」迷惑,生活得一點都不平安。佛則是個能用最開放的心去迎接每分每刻的人,並總能活在內心平靜、祥和安樂的狀態之中。這,才是成佛的意思,才是真正的「寂滅」。

2016-03-22

Momentariness (剎那生滅)

任何思想一旦走向極端,便離開真理,因為真理總在「中」。

佛陀說,生命是因緣和合而出現的現象,像種子加上適量的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等,而成為一棵樹一樣。因此,生命並不是一個自有永有的固定實體,而是能透過你每一刻的所思所想,不斷產成變化的動人過程,內裏蘊含著無限的可能。

一旦想像生命背後有個固定的靈魂,便再沒有成長與解脫的可能。試想,如果你擁有「種子」的靈魂,你便不是「樹」,永遠都無法長成一棵樹。這叫「常見」。

相反,你不能說今天的你與明天的你完全無關係。今天你多吸一支煙,明天你的健康便差一點;今天你努力耕耘,明天你便能有收獲。說今天的你與明天的你無關,或說今生與下世無關,便等於說種子與樹無關一樣不符合經驗。這叫「斷見」。

之前的討論,集中在瓦解「常見」,即永恆存在的靈魂觀。現在,讓我們看看另一個走向「斷見」的極端:剎那生滅。

在討論「因果」時,曾提到當種子變成樹的當下,「種子」不能消失,亦不能和「樹」同時出現。這個矛盾是源於我們把「種子」和「樹」當成實質存在,忘了它們只是我們內心概念化出來的妄想。

不過,有人卻提出「種子」的確消失了,因為「諸法無常」。但「種子」在消失時生起了「芽」,「芽」消失時又生起了「葉」,「葉」又生了「技」,諸如此類,最終成為「樹」。所以,儘管「種子」消失了,樹的出亦非無「因」。他們認為這便完滿解決了「諸法無常」與「因緣和合」之間的矛盾。

這個方案的問題在於:雖然「種子」與「樹」的連繫被解決,但卻衍生了「種子」與「芽」中間的關係。於是,同樣的邏輯再次套用,「種子」與「芽」之間再加入千千萬萬個階段,直至每一剎那的「種子--樹」混合體都和下一剎那的不一樣,但都是「因果」關係。前一剎那較近「種子」,下一剎那則較近「樹」。結果,每一階段都被切至無限小,每一剎那都被縮至無限短,以至那一剎那的存在再也不能被感知,變成「剎那生滅」,亦被稱為「相續」(santāna)。於是,我們看見像是真實不虛的大樹,卻原來是不斷在消失後又再閃現的假象,像電影底片的一格,只出現了二十四分之一秒,卻予人連續不斷的錯覺。這就是將「無常」推向極端的結論。

這個理論在「生」與「滅」之間的時間被縮短到零的時候便崩潰了。首先,那等於說「生」與「滅」之間並沒有東西存在。仔細一想,「存在」包含了佔用了「時間」與「空間」兩個條件。體積無限小,或時間無限短,便等於不存在。無論把多少個「零」加在一起,都不能變成「一」。而「生」與「滅」這兩個現象,是針對「存在」來說的。如果沒有「存在」,「生」與「滅」是不能獨立存在的。其次,當「生」與「滅」之間再沒有時間分隔,那等於說「生」與「滅」在同時進行。正如一個人不能一邊生一邊死,「生」與「滅」亦不可能同時出現。

提出「剎那生滅」的人不明白,問題不在於存生本身,問題在於我們把那存在定義成「種子」、「芽」、「樹」等概念,然後搔著頭問「種子」跑哪了?「樹」怎麼忽然出現了?真相是,「種子」、「芽」、「樹」等等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它們只出現在我們的心裏。那個東西一直就是那個東西,你可以在不同的時候叫它不同的名字,「種子」也好「樹」也好,但它就是它,英文叫「Suchness」,梵文叫「Tathātā」,中譯叫「真如」,粵語叫「咁」:「咁,咪就係咁」。

既然「種子」、「芽」、「樹」等等都只是心中妄想,自然沒有真正「生滅」。他們的「生滅」只出現在我們的眼裏、在我們的心中。生死輪迴,亦復如是。

若謂以眼見 而有生滅者
則為是癡妄 而見有生滅
--《中論.觀成壞品第二十一》

2016-03-16

Assemblage (因果)

很多人都信「因果」:搞宗教的信,搞科學的也信。然而,「因果」這概念卻能帶來很多迷思。

先假設,種子是「因」,樹是「果」。

當然了,種子不會無端端變成樹,它還需要適量的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等等,我們姑且叫條件或「緣」。所以,我們優化一下原先的假設:「因」加「緣」,生出「果」。

現在問題是,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是早就存在於種子裏?還是等種子消失後才出現?還是由種子變成樹之間有這麼一點點的重疊時間,兩者都同時存在?

如果樹早就存在於種子裏,那樹早就在了,不用等條件成熟才出現。

如果種子消失了,樹還能長出來,那樹根本不需要有種子的存在,它可以四處無端端地出現。

如果種子與樹有重疊的時間,那等於說我們有段時間有兩顆種子或兩棵樹。想想都覺奇怪。

再弔詭一點,如果「推」是輪子「滾動」的「因」,一旦我停子推動輪子,「滾動」便會消失吧?那「種子」豈不是要一直存在,「樹」才可以一直存在?

究竟問題出現在什麼地方呢?

關鍵就在於我們認為「種子」和「樹」是兩個獨立而不相同的實體。

試想,如果「樹」是一個實質的東西,它不可能消失;如果我把它砍下,並重塑成一張椅子,那「樹」跑哪了?

明顯地,「樹」只是一個概念,不是實質存在,就如世間千千萬萬的現象一樣,都是「空」的,是我們從經驗中概念化出來的一個名字。

如果「果」是「空」的,亦即說它的實質從來沒有出現過,所以也不會消失。在「種子」變成「樹」再變成「椅子」的過程中,「樹」的實體可以說沒有出現過,也因此沒有消失過。若「樹」的實體有真的出現過,那當只有「種子」時,它藏在哪?當「椅子」出現後,它又跑哪去了?因此,你不能把「種子」與「樹」當成兩個完全一樣的實體,否則變化便不可能發生。

這就是為什麼當一切現象皆是「空」時,一切現象都「不生不滅」。生滅的,只是我們心裏的妄想,是一個又一個的概念。

果空故不生 果空故不滅
以果是空故 不生亦不滅
--《中論.觀因果品第二十》

這個討論要破解的,乃是無數宗教與哲學上的因果觀。舉例,我們說「前世是因,今生是果」,相信有很多人同意。然而,前世的「生命」不過是肉體、經驗、意識等集合起來的一個名字,本質和「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一樣。今生的「生命」,也是另一堆「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的集合。說「前世是因,今生是果」,等於說前世的生命與今生的生命是兩個獨立而不相同的實體,結果便會出現上文所有的謬誤,例如:前世的生命是否未消失?否則它怎能作為今生業報的因?若說前世的靈魂一直跟著你,「推」著今生的禍福,你說多恐怖。若說前世的生命與今生的生命是相同的實體,那為什麼會有變化?真是如此的話,生生世世的「生命」都應該一樣,等於說「種子」就是「樹」。那又談什麼「因果」?

說到底,要有「果」,「因」才叫「因」。沒有「樹」,種子又怎能稱得上「因」?未有來生,今生種什麼業?

這不是說,種子、陽光、空氣、泥土與水不會影響樹的生長。水多了少了,當然會影響樹的高矮粗幼。我們要破除的,是把這些不斷變化,前後猶如骨牌般相關的現象,硬按上不同的概念與名字,結果產生大大小小的執著與不安。

一切一切,都是妄想,本質都是「空」。

2016-03-15

Time (時)

我們經常慨歎,還是「以前」好。我們會後悔,都是「過去」不夠努力。我們會擔憂,不知「未來」會有多壞。以至修道人也很關心:不知「前世」的業是否已消除掉、「來生」不知能否升上天國享福。我們老是因為「時間」,而失去平安。

「過去」、「當下」、「未來」等時間概念,是否真實存在?明顯地,它們沒有實體,不能抓著研究。那時間的本質是什麼?

試想,在一個沒有事情發生的空間,連一個念頭都不生起的空間,你如何能知道時間流逝?如果你盯著一個錄像,畫面上一切靜止,鐘不轉、心不跳,你如何能判斷影卷在轉動還是被定了格?如果兩球相撞,再原路彈開,那你如何能判斷影卷是向前放映還是向後?由此可見,時間是一個需要有「運動」才能定義的概念。

我們所能觀察的,並不是時間本身,而是運動。一日,本來就是地球自轉的時間;一月,也是月球轉一圈的時間。我們用的計時工具,由古時的銅壺滴漏,到今天的石英鐘、原子鐘,那一個不是在不停運動的機器?

因此,若沒有「物」在動的話,「時間」便無法被定義。然而,世間的「物」或現象,本身也不是真實的存在,都不過是概念化的妄想。「時間」的存在既然建基在這些妄想上,本身也必然是妄想,不會是實體存在。

因物故有時 離物何有時
物尚無所有 何況當有時
--《中論.觀時品第十九》

2016-03-13

Delusion (妄想)

談「業力」時談到,「罪名」與「刑罰」都不是實質存在,都是「空性」,最後暗示了「輪迴」亦不過是一個概念,於是相對於輪迴而存在的「涅槃」也就是另一個妄想。

常人的想法是人一旦死亡,「靈魂」便會離開肉體,掉進輪迴之中,在某一形態下再投胎。如果不想再投胎做人,甚至墮落畜生餓鬼地獄等惡道,便需要修行,直至解脫,到達如天堂一般的境界,叫「涅槃」。

這個講法,並不是真正的佛法。在這個講法裏,我們幻想了一個不死的生命存在方式,叫「靈魂」,又幻想了一個不存在於世界裏的地方,叫「涅槃」。於是,俗人執著於「愛」、「恨」、「名」、「利」這些妄想中,修道人卻執著於「天國」、「涅槃」、「大羅天」、「淨土」、「罪」、「業」、「功德」等等沒有實質存在的妄想中,然後再發明了「大赦」、「迴向」、「輪迴」等等系統與手段。

重用「森林」的比喻,如果我們不把花草鳥獸概念化成「森林」,我們便不會說:春天時森林甦醒了,冬天時森林死亡了。森林從來沒有出現也沒有消失。就算所有動植物都死了,只要仍有種子在泥土裏,森林還是會隨著各種條件的成熟而重現。如果「森林」是一個實體,如古人相信的「森林之神」,那它便有被殺死的機會。然而,當「森林」的本質被認清後,「森林」便又是永遠存在,又是不存在。你可以反過來說,由始至終,都沒有「森林」,因此它是「不生不滅」的。

我們錯,錯在把一堆動植物概念化成「森林」。當我們的思想停止把現象與經驗概念化,那言語便會一起停止。屆時,現象與經驗便如流水般來去,心中卻不會動一念,現象世界的一切便從此不生不滅,而這才是佛陀所說「涅槃」的意思。

諸法實相者 心行言語斷
無生亦無滅 寂滅如涅槃
--《中論.觀法品第十八》

生命也是如此:它像「森林」一樣,又存在又不存在。一年又一年的春天,森林從冬天的死寂裏復甦,不能說是同一個森林,也不能說不是同一個森林。這才是「輪迴」的本質。除了生命,世間一切現象都是這樣。

一盤水,甲說它熱,乙說它冷,丙說它又冷又熱,丁說它不冷不熱,那「冷」與「熱」便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它只是一個在比較兩個物件的溫度時出現的方便說法。更準確的說法是水的溫度,但那也依賴對零度的定義,其實也不過是與水的冰點、鹽水的冰點或絕對零度等標準的比較而已。須留意的是,水是真實存在;對甲來說它真的是熱,而對乙來說又真的是冷。故此,雖然「冷」與「熱」是概念,你不能說讓甲與乙跳出水面的水是幻覺。

現象世界能被經驗的一切,都像「冷」與「熱」一樣,又真實又不真實。我們的煩惱,來自對「冷」與「熱」等摡念的追求、執著和厭惡,懵然不知「冷」與「熱」是隨著與其他環境因素比較而來的。

舉例,有人有份穩定的工作,每天三餐不缺,也有安居之所。某天,他碰到一位舊同學,比他多賺幾千塊錢,正計劃去渡假。相比之下,這人立即有「窮」的感覺,覺得不足。「窮」與「富」正是一個相對的、不真實的概念。然而,它卻在在影響了這人的心情,打擾了他內心的平安。同樣,我們會把現狀與過去比較,特別是遭遇破產、離婚、喪親等情況。我們忘了在一切發生之前,即在未富有時、孑然一身時,我們本來是生活的快樂無憂的。現在卻忽然覺得自己窮了、孤獨了,可見「窮」與「孤獨」等都是不真實的概念。當我們一口一口地咀嚼飯菜的時候,如果能好好感受飯菜的味道,感受這一刻的滿足,明白貧富並無實質區別,那便是平安喜樂,也就是「寂滅」的意思。

當然,這不是說人不需要吃飯。肚餓的感覺是真實的。然而,大多數人並不是因為真實的感覺而痛苦,而是因為概念化出來的種種妄想。

把妄想概念化得最厲害的,是修道人與各派的宗教人士。我們把智行悲願四種品質變成四個菩薩、把六道變成六種顏色的光、把七宗罪的補贖變成煉獄、把天體變成「密特拉」與「阿波羅」、把毫無實質的天空變成「荷魯斯」等等。修道人要時刻留意,別把作為生命本質的各種經驗,妄想成各式各樣的抽象概念,然後對這些妄想產成執著與迷信。

2016-03-04

Karma (業)

有人認為,每當我們做了一件善事或惡事,無論是透過行為、說話、還是純粹一個念頭,一個叫「業」的「吊靴鬼」變被製造了出來,暗伺機會,把善果或惡果報應回在我們身上。如果今生找不到機會,便隨著我們轉生到下世,甚至影響我們的轉生,把我們送上天界或打下地獄。

又有人認為,當我們做了一件事之後,雖然沒有「吊靴鬼」,但卻產生了一連串的化學反應,最終變成我們應得的果報。例如我上午罵了個同事,那人含恨在心,向老闆告發我另一件事,以至次日老闆找我罵了一頓。這個說法讓「業」像「接力棒」似地被傳來傳去,最終傳回作業者身上。

亦有人認為,「業」是一盤帳或一本「帳簿」,會把善惡加在一起,最終結算後的淨盈虧會體現在輪迴轉世上。

更多人認為,死後有判官,會根據我們所作所為「判刑」,把我們分派到不同的地方受罰,再投胎轉世。

然而,龍樹已解釋了為什麼「輪迴」本是空。若不繼續解釋「業力」,大家便有機會誤以為這個世界並無果報,行善避惡亦毫無意義。

先來一個譬喻。如果有人殺了人,那人便會背負「殺人犯」這個標籤或罪名。無論有沒有被捉拿,他都是一個「殺人犯」。過了一段時間,他被抓了,法官判了十年的刑,被丟進了監獄。十年後,他刑滿出獄。現在我想問大家,「殺人犯」還存不存在?

如果存在,那但凡「殺人犯」都應該被抓進監獄,是否可以再把這人抓進去?如果不存在,那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存在?是被丟進監獄的一刻,還是刑滿出獄的一刻?如果關了五年後,他越獄,還是不是「殺人犯」?若被特赦呢?再者,他是什麼時候變成「殺人犯」的呢?是殺人那一刻,還是被判有罪的那一刻?

你看,「殺人犯」根本不存在。的確,有人殺了人,「殺人」這事發生了,但「殺人犯」只是一個概念,不是實質的一個人。他坐完牢出來,悔改了,你卻仍當他「殺人犯」,你便是歧視他。

同樣,這人被判了十年的「刑罰」。「刑罰」是怎樣出現的呢?是凶手殺人的時候?還是法官判決的時候?是凶手被關在牢裏的時候?還是凶手覺得痛苦的時候?這問題之所以沒答案,是因為「刑罰」本身也只是一個概念。

凶手殺人的這個動作,並沒有製造出一個有實質的東西叫「業力」。他只是觸發了一連串的後果,諸如死者親人的哀慟、執法機關的搜捕或他自己的內疚等,最終導致他鋃鐺入獄。坐在牢裏,有多痛苦,也得要看他的主觀感受。不少囚犯在牢裏待久了,也不想出獄,害怕外面的世界。這端視乎他對外面的世界有多少渴望與牽掛。

若「刑罰」本身只是一個抽象概念,製造「刑罰」的人也就不存在。在以上的例子,那十年刑罰並不是「殺人犯」自己製造出來的,也不是法官製造出來。這「刑罰」是先要有人犯了罪,加上執法與司法機關,還要有監倉設備等等,才能出現。這,就是「因緣和合」而生的意思,也就是當我們說「刑罰是空」的意思。

不止「刑罰」是空,「殺人犯」、「罪」等等,都是空。同樣,「作業者」、「業」、「果報」等,都是空。「空」不是不存在,而是沒有實體。把「業」想像成「吊靴鬼」、「接力捧」、「帳簿」或「判刑」等,都是妄想。

「業力」沒有亦不需要有實體。今天你齋戒,餓了半天,明天你吃的第一口飯,便彷如天賜甘糧;今天你吃到撐,明天你吃同一口飯,便要反胃。你每一刻的行為與想法,都影響著你下一刻的苦樂。帶著喜樂平安的心看世界,世界美如天堂;帶著憤怒執著的心看世界,世界便是地獄。何需大興土木建造六道輪迴?

諸煩惱及業 作者及果報
皆如幻與夢 如炎亦如嚮
--《中論.觀業品第十七》

2016-03-03

Release (解脫)

上文提到,「經驗是真的,生命是空的」。要理解這句說話,要思考我們口中的「生命」是什麼意思。

在我們的文化裏,只有軀殼的,我們叫「屍體」;只有意識的,我們叫「鬼魂」。閉著眼吸著氣,卻不能和外界交流的,叫「植物人」。都恐怕不是我們日常所定義的「生命」。

於是,有人認為,「生命」雖然不只是肉體、不只是意識、也不只是外界,而是這三個原素的「集合」。然而,但凡集合,像「森林」一樣,本性必然是「空」的。「空」,不代表不存在:眼是存在的,光也是存在的,看見光的經驗也是存在的;但這三個存在是同一個存在。缺少了其中一個,其餘兩者就不存在:沒有眼或沒有光,都不會有「看見光」的經驗。只有不同的東西才能結合一起,本來就是同一個存在,就不能說因為結合而產生新的存在:

異法當有合 見等無有異
異相不成故 見等云何合
--《中論.觀合品第十四》

就如花樹鳥獸,本來就是「森林」本身;沒有樹的「森林」就不是森林,所以「森林」並不是一個由花樹鳥獸合成出來的新東西。它根本不是一個東西,只是一個概念。因此,不同經驗的集合不會產生一個新的東西叫「生命」。經驗本身就是生命。

在輪迴中流轉的「生命」,只是一個接一個的經驗在「相續」,就如骨排一樣。由於每一刻的經驗都不一樣,「生命」的本質在不斷變化中。今天你是新手,若干年後你便是高手;今天你是兒子,若干年後你便是父親;今天你是少年,若干年後你便是老年。

你覺得你變化了,是因為你比較。你長高了,是與昨天的你比較;你富有了,也是與昨天的你比較。然而,昨天那個較矮較窮的你,早已消失,無法拿再出來比較。因此,你也不應該是高的你、富的你。你就是你,你也應該是昨天的你。

「少年時的你」與「老年時的你」,無論身體與思想,都完全不一樣,卻又是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一天一天地相續到現在。所以「少年時的你」與「老年時的你」又是同一個你,亦不是同一個你。「前世的你」、「今生的你」、「來生的你」亦復如是。

如果「少年」是一個實質的存在,那當你變成「老年」時,「少年」又跑哪呢?「少年」若有實質,便會成為一個永恆不變的東西;到「老年」出現時,便必需先把「少年」消滅掉。明顯地,我們並不會看見這種交替過程,因為「少年」和「老年」都不過是一個概念,並無實質,或所謂的「自性」(svabhāva)。若它們是實質的存在,便根本不能變化:

若法實有性 後則不應異
性若有異相 是事終不然
--《中論.觀有無品第十五》

同樣,「前世」和「今生」,其實與「少年」和「老年」一樣,並不是實質存在,而只是概念,是變化。在流轉的,又是同一個你,亦不是同一個你。你不會說「生命」是「少年」、「中年」和「老年」等結合在一起的成品,你也不應該說「輪迴」是「前世」、「今生」和「來生」等結合在一起的成品。因此,作為最終極的經驗集合,「輪迴」(saṃsāra) 本身就是「生命」。

有人認為,我們是被「輪迴」困住了,我們要從「輪迴」解脫出來。脫離了「輪迴」之後的自由境界,他們叫「涅槃」(nirvāṇa)。然而,離開輪迴的主體是什麼呢?離開輪迴,即離開生命,那還有什麼進駐涅槃呢?若「輪迴」是車輪,「生命」是「轉動」,那離開車輪的「轉動」又是什麼呢?沒有車輪的「轉動」要如何理解呢?

不離於生死 而別有涅槃
實相義如是 云何有分別
--《中論.觀縛解品第十六》

也許你難以接受,但真相就是:輪迴就是涅槃。束縛與解脫並無分別。同樣,天國在人間:離開人間,也就沒有「愛」,天國又能在哪?再說,福樂是和痛苦比較才出現的概念:沒有在受苦,怎知自己在享福?相反,未嚐過樂,又怎會覺得痛?沒有病,怎知什麼是健康?

在痛苦中無法解脫,不是因為你被束縛,而是因為你有分別心。把分別心放下,就叫做「悟」。

Disposition (行)

接上文,把一塊木頭概念化成「椅子」,這「椅子」叫「行」(saṃskāra),也就是佛陀所說「諸行無常,一切行苦」中的「行」,是內心活動的結果。同樣,把花草樹木飛鳥走獸集合而成的「森林」,也是「行」。「椅子」也好,「森林」也好,都只是概念,並無實體。

正因為它們只是概念,它們會不斷變化。今天那塊木製品叫「椅子」,因為它有四腳一背。明天當椅背被砍掉,它就變成了「几子」。同樣,少年、成年、壯年、老年等都不存在,都只是概念。如果一位「少年」是實體,那他就永遠不會變成「老年」;等於一隻狗不會變成貓一樣。但凡無實體的概念,就是「空」。

仔細一想,世間一切現象都是空。你以為那個人一天是你妻子,便永遠是你的妻子,卻沒想到離婚之後她便什麼都不是,最多是你的「前妻」;你又以為你永遠是那個人的「兒子」,但當他患上退化症失了憶,你便又什麼都不是,只是一位探訪者或「看護」。痛苦,就是這樣來的。痛苦就是執著這些概念或「行」,而無法接受它的改變:無法接受她已不再是你的「妻子」、你已不再是他的「兒子」、以至你不再「富有」、你不再「當權」、你不再是「專家」等等等等。懵然不知這些都只是「概念」,都可以變化,都是「空」。

擁抱對方那一刻的體溫是真的,「愛情」是空的。咀嚼美食那一刻的味道是真的,「富足」是空的。聽見諂媚那一刻的聲音是真的,「面子」是空的。經驗是真的,「生命」是空的。最重要的:「空」也是一個概念而已,所以「空」也是空的:

大聖說空法 為離諸見故
若復見有空 諸佛所不化
--《中論.觀行品第十三》

人生裏所有感覺與思想,都是因應不同的環境條件而生起的,卻又無實質的存在,簡稱「緣起性空」。執著空,就痛。

2016-02-12

Suffering (痛苦)

生死可以無解,但可以沒有痛苦嗎?

問題是,痛苦又從何而來?

有人說,痛苦是自作孽,於是自怨自艾。

有人說,痛苦是別人害的,甚至是神的懲罰,於是怨天尤人。

有人說,痛苦的出現,是大家的責任,是「共業」。你又拋垃圾,我又倒污水,結果一起住在烏煙瘴氣裏。

有人說,痛苦和中獎券一樣,端看命數,所以我們才叫「不幸」。

這四種說法,有個假設:無論痛苦是誰造出來的,它是一個實體存在。但痛苦和火一樣,必需有火柴才能燃燒。如果我要製造痛苦,再給予你,那我自己首先要痛苦,正如玫瑰花必需從玫瑰花的種子裏長出來。痛苦不會無端端出現,於是又要有另一個痛苦的人把痛苦傳給我。那痛苦的源頭究竟在哪呢?因此,這四種說法,都是不合邏輯的。

非但說於苦 四種義不成
一切外萬物 四義亦不成
--《中論.觀苦品第十二》

非但痛苦,世間所有現象都一樣。匠人從木頭裏鑿出一張椅子,那椅子是木頭還是椅子?「椅子」真的被「製造」出來了嗎?若大家不用來坐,它還是椅子嗎?若它的一隻腳斷了,再不能站穩讓你坐,那它還是椅子嗎?

就如「椅子」並不是實體一樣,痛苦亦不是實體。若痛苦是一個不能消滅的實體,那誰都不能解脫。正正因為痛苦不是實體,所以才有離苦得樂的方法。只要你不坐上去,椅子便不再是椅子。你不用怪匠人,也不用把所有木頭都燒掉。你只需要不坐上去。任何一個條件不成立,痛苦以至世間的所有現象,都會消失。所以耶穌才會說:

若是你的右眼使你跌倒,剜出它來,從你身上扔掉……若你的右手使你跌倒,砍下它來,從你身上扔掉,因為喪失你一個肢體,比你全身投入地獄裏,為你更好。(瑪 5:29-30)

地獄再痛苦,也必需有你的感官與思想才能生起。沒有眼睛,再刺眼的光也不會刺痛你。



後記

觀察「苦」的成因,明白佛陀宣講的四聖諦,從而離苦得樂,叫「聲聞乘」,最後成為「阿羅漢」。觀察「生」與「老死」等十二個因果關係,從輪迴中解脫,叫「緣覺乘」,最後成為「辟支佛」。這兩條修行的路,又被稱為「小乘」。龍樹的《中論》從根本上推翻這兩個修道的目標。明白「苦」與「輪迴」的本質,便不再執著解脫,並能幫助其他人離苦得樂。這條修行的路叫「菩薩乘」,最後成為「佛」,能用願力創造自己世界。「菩薩乘」又被稱為「大乘」,龍樹亦因此是大乘佛教的創始人,被尊為「八宗共祖」,即三論宗、法相宗、天台宗、華嚴宗、禪宗、淨土宗、密宗和律宗的共同祖師。

Fire (薪火相傳)

相信輪迴的人,曾經舉過一個譬喻:肉體如火柴,靈魂如火焰。儘管火柴會被燒盡,火還是會被下一支火柴傳下去的。

這個譬喻有個邏輯上的問題:沒有火柴,火能獨自存在嗎?不能罷。如果火能憑空存在,那便不需要有火柴,火便能永恆存在。

那火跟火柴,會像花香與花一樣,是火柴的一部份嗎?又不是。若是,則上一支火柴的火與下一支火柴的火便不是同一個火。

甚至乎,沒火的火柴,還能叫火柴嗎?不能。火柴是一個「假名」,只有在能燃燒的條件下才叫火柴,否則只是一支木條。

因此,火不是火柴,亦不可以沒有火柴。火柴不是火,亦不可以沒有火。一支火柴的火與下一支火柴的火又是有關,又是無關。這就是「中道」。

因可燃無燃 不因亦無燃
因燃無可燃 不因無可燃
--《中論.觀燃可燃品第十》

由火與火柴,引申到另一個問題:若一支火柴燃點起下一支火柴,那火是由什麼時候不再屬於前一支火柴,變成下一支的呢?回到真正的問題,如果「生」是因,「老死」是果,那「生」是在哪一刻生出「老死」的呢?明顯地,在「生」的一刻,「老死」便已開始了。生死本是一體,是同一回事,就像燃燒與火柴,是同一回事一樣。

有人以為,世上有只生不死的方法,窮盡一生去尋找長生不老藥;有人則以為,世上有不再「生」的方法,所謂「不還」,不生便不會再死,於是窮盡一生去尋找解脫。問題是,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出來的,是什麼呢?這等於火對火柴說,燃燒太痛苦,我要永遠離開一支又一支的火柴。那火還能存在嗎?

因此,「生」、「老」、「死」等現象,並不是一個獨立的實體或力量,而是一個不斷進行中的過程。說它們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早出現,是因,另一個晚出現,是果,抑或說它們同時出現,其實都不恰當,都是將動詞名詞化,都不合邏輯。

若使初後共 是皆不然者
何故而戲論 謂有生老死
--《中論.觀本際品第十一》

2015-12-31

Experience (生命就是經驗)

我們來做一個「思維實驗」(Thought Experiment)。

如果你完全沒有眼、耳、口、鼻、身體去感受這個世界,活在一個無光、無聲、無臭、無味、無冷暖痛苦快樂、亦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那你是否活著?

好,假設你有眼、耳、口、鼻、身等感官,但它們卻失去了看、聽、嗅、嚐、觸等功能,那上面問題的答案是否仍是一樣?

現在,假設你五感俱在,功能正常,卻懸浮在一個漆黑、寂靜、空無的密室裏,那你如何證明自己是活著?

又如果,你一出生就在以上的環境中成長,你能有怎樣的語言與思想?思想,其實就是自言自語;沒有經驗,就沒有語言,也就沒有思想。

因此,若經驗等於感受與思考,那生命就等於經驗。沒有經驗,就等於沒有生命。從以上實驗可以看得出,感官、感受與被感受的東西,三者是缺一不可的。隨便少了一樣,經驗就不成立。結果,生命是依賴這三者而存在的,而這三者亦互相依賴而存在。

「眼睛」不會比「看見」早出現,「看見」亦不會比「被看見的東西」早出現。三者是一起出現的。沒有「看見」的時候,「眼睛」也不存在。這個就是「父」與「子」必然同時出現一樣。「父」不會比「子」早出現。當三者隨便一樣消失時,三者便一同消失。

生命並不存在於腦袋或心臟裏,縱然不少換心者會有捐贈者的一些記憶、腦幹死亡就等於死亡。這個道理就像森林並不存在於一棵樹裏。森林包括了內裏的花、草、樹、蟲、鳥等等。它們都不是森林,但它們也就是森林。生命並不是一個小小的駕駛員藏在一處操作一台大機器,而是整台機器以及它所經驗的世界。身心靈本是一體,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因此都需要照顧。

邏輯上,當造物主要從「混沌」中創造出光時,祂同時亦創造出「眼」與「看見」。當祂說「有光」時,必須先有見過「光」的經驗,才能想出這句「聖言」。因此,造物主必然與世界同時出現。仔細想一想你就會明白。

我們每一天透過感官與思考,不間斷地感受與分析這個世界,這就是生命本身。不需要想是否有靈魂、輪迴、天堂等等,每一刻都是生命、都是永恆。如果你死後真的變成一隻有翅膀的小天使,飛到一個流奶流蜜的地方享福,那你的「眼睛」、「看見」和「被看見的東西」都已完全不一樣,也就已經是另一個新的生命。

以法知有人 以人知有法
離法何有人 離人何有法
--《中論.觀本住品第九》

生命就是一連串的經驗,一年接著一年、一天接著一天、一刻那接著一刻。每一剎那都是新的生命,每一天都可以活得更好。在此,祝願各位新年快樂,身心平安。

2015-05-22

Karma (業)

「業」(Karma),即「所作」。

「作者」與「所作」,是一個互相依存的關係。一個在運動場上競賽 (所作) 的人,是一個運動員 (作者);他回到家,照顧小孩 (所作),便是一個父親 (作者);他若不再愛他的妻子 (所作),他就不是一個丈夫 (作者)。這個世界並無沒有「父親」的「父愛」,也沒有「不運動」的「運動員」。

引申而言,我們可以說,一個不再做善事的慈善家,就不是慈善家;一個不再殺人的殺手,就不是殺手。

相同的邏輯能套用在很多其他地方,破解人間許多的執著。恐懼、仇恨、歉疚等等情緒,都是由於我們有不獨立而永恆存在的東西,當成獨立而永恆的存在。

例如種種親情友情愛情等,有固可喜,但失去卻是時間問題。因緣消散的時候,它們自然消失。擁有的時候要珍惜,卻不應該因為害怕失去它們而做各種蠢事,反而加速它們的消亡。

又例如別人加諸我們的種種傷害,也許是因為當時他是老闆你是下屬、他是獄卒你是囚犯、他是酗酒的丈夫你是好賭的妻子等等。一旦離開了公司、監獄或你們的家,你們便不再有互相傷害的原因與行為,仇恨對方本人便變得毫無意義了。

曾經有人問墨家的弟子,如果要兼愛世人,那是否強盜也不能殺?在《小取》篇中,有這樣的回答:「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人非殺人也,無難矣」。等於說,強盜被殺死,是因為他「所作」(姦淫擄掠);他若變回「人」而不是「盜人」,就可以愛了。稅吏一旦悔改,便就成了耶穌的門徒了。

因業有作者 因作者有業
成業義如是 更無有餘事
--《中論.觀作作者品第八》

「業」,即「所作」,和世界一切現象一樣,服膺因緣法。

2014-10-24

Guilt (罪)

「罪」是如何存在的呢?有人說,人性本善,罪是魔鬼帶來的,就像世紀病毒是猴子傳出來的那樣。也有人說,是原祖父母犯下的「原罪」,隨著血一代一代地傳下來。亦有人說,罪是後天學回來的,是父母師長朋輩影響的。反正,罪就好像疾病一樣,有傳染論、遺傳論等等。

那罪是如何體現的呢?一旦人說謊了,便是騙子;殺人了,便是凶手;偷東西了,便是賊。一輩子就背負這個罪名。無論受罰了也好,沒有人知也好,這個標籤、這份內疚感,就一直跟著那個「罪人」。在《悲慘世界》(或《孤星淚》,Les Misérables) 裏的尚.萬強 (Jean Valjean) 便是因此放棄了維持整個城市的福祉,而選擇了自首。

然而,仔細一想,那人偷,是因為看見一件東西,產出了貪念;那人殺,是因為遇上一些刺激,產生了憤怒。如果沒有那漂亮的東西、那惱人的刺激,「罪」是不會出現的。同樣,「偷盜」並不能獨立存在,它必須有一個偷東西的人,有被偷的東西,還要加上貪念。若果沒有貪念,好像吃完飯忘了買單,那不是罪,是疏忽而已。因此,和很多東西一樣,「罪」不過是因緣和合而生,是「染法」(貪念)、「染者」(貪心的人)、以及那引起貪念的東西、據為己有的時機等等條件相遇,才產生的一個現象。如同種子、水、陽光、空氣碰在一起時,生成了一棵「樹」一樣。

尚.萬強年輕時,又窮又餓,偷了麵包給家裏吃。後來出獄,身無分文,偷了神父的銀器。之後成功了,當了市長,不窮也不餓,便不偷東西了,還四處幫人。他還是不是一個賊?

那男人 (染者) 北上工作,血氣方剛,遇上美女,加上生理需要,產生了慾念 (染法),背叛了妻子,回港後浪子回頭,還是同一個男人嘛?他能原諒自己嘛?如果沒有北上,或沒有遇上美女,或他已過了血氣方剛的年紀,那他可能一生都是一個好男人、好丈夫。然後,他回到家,看見妻子在偷漢子,捉姦在床,一時間所有愧疚消失了,一怒之下 (染法) 把那姦夫殺死了,便又成了殺人犯 (染者)。若果沒有那個姦夫,或者他晚一點回家,也許他一生都是個連蟑螂都不敢捏死的善良的人。

既然「罪」不是與生俱來的,也不是一、兩個原因便可以簡單解釋的,我們便不應該把尚.萬強永遠當成小偷。我們更加不應該把自己永遠當成罪人,帶著罪疚終此一生。那時候,眾緣和合,但緣起緣滅,今天的你已經不再是昨天的你。倒下的骨牌就永遠地倒下了,生命已經繼續向前走了。「罪」既不實體存在,「罪人」也就不實體存在。
如是染染者 非合不合成
諸法亦如是 非合不合成
--《中論.觀染染者品第六》
最後,你也許不能控制「漂亮的東西」或「惱人的刺激」什麼時候出現,但你可以控制貪念和憤怒的升起。少了一個條件,其他的條件也就不能再發揮任何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