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5

Name (春秋姓氏名字)

讀春秋的其中一個讓人十分混亂的地方,便是姓氏和名字。同一段裏的同一個人,有時有三、四種叫法,不時讓人墮進五里霧中。事實上,春秋時的「姓」、「氏」、「名」和「字」是四個不同的概念。


首先,「姓」是那個「女」人所「生」的意思,是母系社會流傳下來的,大家依母親的姓而分族,目的是避免近親通婚。《左傳.僖公二十三年》便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蕃」就是昌盛。中國有上古八大姓:(伏羲)(神農)(黃帝,或「」)(禹)(輔助禹的伯益)(顓頊的後人),全是「女」字旁的。舜生於姚,娶堯的女兒後居於媯,所以姓姚和媯的是他的後人。《左傳.襄公十一年》提到與晉同盟的「七姓十二國」,就是指:姬姓的晉、魯、衛、曹、滕,曹姓的邾、小邾,子姓的宋,姜姓的齊,己姓的莒,姒姓的杞,任姓的薛。周天子是文王姬昌、武王姬發的後人,魯則是周公姬旦的後人,都姓姬,所以經常娶齊國的姜姓的女子為妻。


古時孩子出生後三個月都沒有夭折,便可改「名」。名字是父母專用的,所以到了二十歲立冠,即行成人禮,便加「字」。一般人都會先用兄弟排行,即「伯(或孟」)、仲、叔、季」作為「字」。所以孔子名「丘」字「仲尼」,便代表他是老二。孔子的長子出生時,魯昭公送了一尾鯉魚給孔子作賀禮,為此他長子的名字便叫「孔鯉」,長大後便字「伯魚」。中國的「名」和「字」一直都是有關的,像諸葛亮字孔明、張飛字翼德、岳飛字鵬舉等等。


由於舉國王室一般都同姓,用姓再加兄弟排行,撞名的機率實在太大,所以男子一般用「氏」不用姓。氏有很多種,可以是所封的國或邑的名字(如姓「媯」的封在陳,便以「陳」為氏),可以是祖父輩的名字(如孔子以七世祖孔父嘉的「孔」為氏),也可以是官名(如「司馬」、「中行」等等)。在《春秋》中,周王的子孫亦用「王子X」和「王孫X」來稱呼,「X」為名或字;諸侯的子孫則叫「公子X」和「公孫X」。繼承人亦會叫「大子X」(「大子」即「太子」)和「世子X」。諸侯又會用公、侯、伯、子、男等爵位來稱呼,好像《左傳.成公十二年》: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子、杞伯同盟於蟲牢。


因為《春秋》是魯史,開首的「公」就是魯公,亦即魯成公。「成」是諡號,亦即在他死後以他一生的功過來定的名稱。他在生的時候不叫魯成公,只叫魯公。而無論晉和齊有多強大,周朝封他們的爵位是侯爵,便一直是晉侯、齊侯。宋雖小,卻是商朝後人,所以是公爵。


譬如魯國的叔彭生,,是叔牙之孫,武仲休的長子,以父祖的名字「叔仲」為氏,名為「彭生」,因為是長子所以字「伯」,諡「惠」,史書又稱「叔仲惠伯」。再舉三代人的例子:東門襄仲,姬姓,東門氏,名遂,魯莊公的次子,因住在魯國東門,所以又稱為東門遂、公子遂、仲遂,諡號襄,所以又叫襄仲。他是魯莊公的兒子,《春秋》經常叫他公子遂。他就是叫兄弟(孟穆伯公孫敖)接新娘,怎料被兄弟搶了新娘的那位。公子遂的兒子,叫仲嬰齊,當然也是姬姓,本是東門氏,名嬰齊,諡昭。但他以父親襄仲的仲」為氏,所以叫仲嬰齊。又因為他是魯莊公的孫子,所以又叫公孫嬰齊。


又譬如晉國的荀林父,姓「子」,本氏「荀」,諡「桓」,名「林父」,長子字「伯」,後因任晉國中行(中軍)之帥,又以「中行」為氏,故史書上的荀伯、荀桓子、中行伯、中行桓子、中行林父、桓伯林父等等,其實都是指同一人。「中行桓子」最後的「子」,是尊敬他而加的,就像我們現在用「先生」、「女士」一樣,所以有孔子、孟子、老子、莊子等叫法。荀林父的弟弟荀首,因被封於知,便以邑為氏,叫知氏(智氏),諡莊,又稱知季、知莊子。因此,若連同他們父親逝敖一起出現,如逝敖、中行林父和知莊子一起去旅行,便誰都看不出他們是三父子!


為什麼同一個人有多種命名的方法?因為《春秋》要「微而顯」(言辭不多而意思明)、「懲惡而勸善」(懲戒邪惡而獎勵善良),因此會用不同的名字去表達褒貶。《公羊.莊公三年》清楚地說:「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要褒便用「子」,要貶則可以用氏:「崔氏者何?齊大夫也。稱其崔氏何?貶。」(《公羊.宣公七年》)楚將軍明明叫令尹子玉,《春秋》卻寫「楚人」,便是貶;若只用「楚」這國名代表,就次之;若用「荊」這州名,如《公羊.莊公三年》的「荊敗蔡師於莘」,則是最低級,把楚國的軍隊當成蠻夷。


至於「名」,一般情況下,除了自稱時用「名」外,史書不用名,以尊重對方父母。但《禮記·曲禮下》有「諸侯失地,名;滅同姓,名」,即會用「名」作貶,像《公羊.僖公五年》:「宋人執滕子嬰齊」,滕國君主是子爵,故稱滕子,諡號滕宣公,名叫嬰齊,因是叛天子命的九國之一,又因被宋捉拿(執)而無法歸國,故用「名」。不過也有例外,當諸侯去世時,亦會用名,如《公羊.成公八年》:「莒子朱卒」,莒子就是莒渠丘公,名朱,字季佗。


女子也是三個月便有名,談婚論嫁時便會舉行「笄禮」,改用字,《禮記.曲禮上》:「女子許嫁,笄而字。」若到二十歲還未嫁,亦會舉行「笄禮」,而字一般也是用排行。由於姓主要用在婚嫁時,所以春秋中的女子便用「國」加「姓」來代表,如前文提到的「齊姜」。但這樣肯定會經常撞名,所以有跟排行的「伯姬」、有跟夫的氏如「夏姬」,也有用號如「文姜」、或丈夫號如「共姬」(宋共公的妻子)等等。「姬」是姓,並不是姬妾的意思。


早前孔子的姓氏曾被熱議。孔子是宋國的後人,而宋是商朝的後人,所以姓「子」。因為七世祖孔父嘉要避難(又是妻子太美惹的禍),他們才移民到魯國。「孔」是「子」姓與商湯名字「太乙」的「乙」結合而成的「氏」。


在我執筆之前,我估計這題目一定已有不少人解釋過,所以搜尋了一下,發現了紗羅的文章,十分清晰,大家也可參考:



2026-05-14

4+1 Classics (春秋與四經)

為什麼五經的順序是《詩》、《書》、《禮》、《易》、《春秋》?不少人認為是與教育的次序有關。《詩經》貼近生活,讓學子從經驗中掌握文字的意思;《尚書》則是上古史,讓學子認識歷史與法度的基礎。至於《三禮》,則是生活的規範,是學子融入社會的前決條件。《易》並不是簡單的經書,並不適合初學者。它要求學子深入思考背後的道理,所以排在後面,儘管它可能是最早成書的經典。不過我想說是,若對這四本經書沒有瞭解,讀《春秋》便失色不少。


譬如說,《春秋.莊公二十五年》有「秋,大水,鼓、用牲於社,於門。」這是批評魯莊公。為什麼?《公羊傳》說:「其言於社、於門何?於社,禮也;於門,非禮也。」意思是,秋天有「大水」(洪水)的時候,鳴鼓並用牲畜祭祀社神是對的,祭祀門神便不對了,這是基於《禮記.曲禮》裏有關「祭五祀」、即「春祭戶,夏祭灶,季夏祭中霤,秋祭門,冬祭行」的記載。《左傳》有解譯:「凡天災,有幣無牲。非日月之眚,不鼓。」意思是遇上像洪水般的天災,只用玉帛(「幣」)祭祀而不用牲畜;至於鼓,只在日食月食時才用。《春秋》裏有大量「非禮」的批評,都與《三禮》裏的條文有關,不讀禮便不知為何非禮了。


同樣,在《春秋左傳宣公六年》有:


秋,赤狄伐晉。圍懷,及邢丘。晉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貫,將可殪也。《周書》曰:『殪戎殷。』此類之謂也。」


上海古籍出版社李夢生先生(下同的語譯


秋,赤狄攻打晉國。包圍懷地,到達邢丘。晉成公準備攻打他們。中行桓子說:「讓他危害他們的人民,以使他罪惡滿貫,那時大概就可以消滅了他。《周書》說:『消滅大國殷商。』說的就是這類情況。」


這本《周書》是什麼?就是《尚書.康誥》。春秋中不少大夫對諸侯的諫言都會引用《尚書》,好能以先王的說話作為權威。


再看以下對話:


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秦穆公宴請重耳。狐偃說:「我不如趙衰那樣談吐有文采,請讓趙衰跟你去赴宴。」在宴會上重耳賦《河水》詩,秦穆公賦《六月》詩。趙衰說:「重耳拜謝恩賜。」重耳走到階下,跪拜,叩頭。秦穆公走下一級臺階辭謝。趙衰說:「君王您用輔佐天子的話來命令重耳,重耳豈敢不拜?」


若不知《河水》與《六月》是什麼詩,便完全不知他們在說什麼。《河水》指河水匯流到大海,即晉文公(重耳)若掌權,會事奉秦;《六月》則指尹吉甫輔助周宣王中興,即祝願晉文公將來能輔助周天子。以下這段就更是黑幫暗語一般:


冬,公如晉,朝,且尋盟。衛侯會公於沓,請平於晉。公還,鄭伯會公於棐,亦請平於晉。公皆成之。鄭伯與公宴於棐,子家賦《鴻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於此。」文子賦《四月》。子家賦《載馳》之四章。文子賦《采薇》之四章。鄭伯拜,公答拜。

 

冬,文公去晉國朝見,同時重溫過去的盟約。衛成公在沓地會見文公,請文公調解與晉講和。文公回國時,鄭穆公在棐地會見文公,也請文公調解與晉講和。文公都幫助他們達成和議。鄭穆公與文公在棐地飲宴時,子家賦《鴻雁》的首章。季文子說:「寡君也不能免除這種情況。」文子賦《四月》的首章。子家賦《載馳》的第四章。文子賦《采薇》的第四章。鄭穆公拜謝,文公答拜。


《鴻雁》、《四月》和《采薇》都來自《詩.小雅》;《載馳》則來自《詩.鄘風》。《鴻雁》:「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徵,劬勞於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鄭國的公子歸生(字子家)以詩中的「鰥寡」比喻鄭國,希望得到魯文公的憐憫,為鄭國奔走,與晉國講和。魯國的大夫季文子則引《四月》的「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乎?」來訴說自己奔走有多辛苦。公子歸生則用《載馳》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於大邦,誰因誰極。」來述說小國只能靠大國的救援。公子歸生最後用《采薇》的「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答應會為鄭國奔波,且定必讓這事成功。


有關《易經》的記載,就更是多不勝數。但凡打仗、婚嫁、立嗣等等,諸侯都會起卦占卜。以下是《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的一段:


陳厲公,蔡出也。故蔡人殺五父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遇《觀》之《否》。曰:「是謂『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光遠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於是乎居土上。故曰:『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庭實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賓於王。』猶有觀焉,故曰其在後乎。風行而著於土,故曰其在異國乎。若在異國,必姜姓也。姜,大嶽之後也。山嶽則配天,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陳厲公是蔡女所生,所以蔡國人殺了五父而立他為國君,生了敬仲。在敬仲年少時,有個周朝的太史拿了《周易》來見陳厲公,陳厲公讓他用筮草占卜敬仲的遭際,得到了《觀》卦變易《否》卦 ,說:「這叫做『觀仰王朝的光輝盛治,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這個人恐怕要代替陳而享有國家吧!但不在本國,而在別國;不在本身,而在他的子孫。光是從別處遠方照耀而來的。坤是土,巽是風,乾是天。風起於天而行於土上,這是山。具有山中的物產,而有天光照射,這就居於土上,所以說『觀仰王朝的光輝盛治,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庭上陳列的禮物上百,另外奉有美玉綢帛,天上地下美好的東西都齊備了,所以說『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還有等著觀仰,所以說昌盛在於後代。風吹行而落在土上,所以說他的昌盛在別國。如果在別國,一定是姜姓的國家。姜,是太嶽的後代。山嶽高大能與天相配,但事物不能有兩者一般大。陳國衰亡時,是他後代昌盛時吧!」


明明占到《觀》卦 變《否》卦,何以又有「《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這些卦象?那是因為「觀」卦是由上「巽」下「坤」兩個卦組成,而「巽」代表風、「坤」代表土地,有風行地上的意思。在這次的占卜裏,由下數至上的第四爻是變爻,由陰變陽,令上卦「巽」變成「乾」,後者代表天。第四爻是變爻,翻查《觀.六四》的爻辭,正是「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如果讀者對《易經》毫無概念,這一段便是一段需要破譯的密碼。


在春秋三傳裏,《左傳》最多精彩細節,也因此最為旁徵博引。若能先讀其餘四經,讀《左傳》便能更事半功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