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9

Jinx (不祥人)

前文提到傳奇女子文姜與哥哥齊襄公的苦戀,這次又到春秋第一不祥的女人——夏姬。


說到紅顏禍水,大家可能會想到褒姒、妲己;但與夏姬相比,她們就遜色多了。《左傳》裏記載了楚國大夫巫臣的一段話:「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殺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後來晉國大夫叔向的母親用了一句說話概括:「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那是什麼意思呢?


夏姬是鄭穆公之女,鄭靈公之妹,而子蠻就是鄭靈公。鄭靈公在位一年便因為開玩笑惹怒公子宋而被弒,所以說「夭子蠻」。夏姬的第一任丈夫是陳國大夫御叔,子孫為夏氏,所以妻子才叫夏姬,並生了個兒子叫夏徵舒。可惜御叔早死,留下了夏姬和夏徵舒這對孤兒寡婦。夏姬當時差不多四十歲,但仍是天下第一美女,以至陳靈公及其大夫孔寧儀行父竟到夏家與夏姬行淫。這君臣三人恬不知恥,在朝廷上各自展示從夏姬那裏得到的內衣,十足日本色情電影般。大夫洩冶勸諫靈公,竟被孔寧、儀行父殺掉。直到兩年後有天,他們互相取笑,竟說夏徵舒貌似他們中的一人。夏徵舒可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怒之下把陳靈公射死,自立為陳王。孔寧、儀行父逃亡到楚國,而陳靈公的世子媯午則逃到晉國避難。


弒君自立在春秋時是大罪,人人得而誅之,所以楚莊王便出兵攻入陳國,車裂了夏徵舒,把媯午接回來立為陳成公,並讓孔寧、儀行父回國。這就是巫臣那句「夭子蠻,殺御叔,殺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的意思。夏徵舒號子南,所以又叫夏南。但巫臣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厡來當時楚莊王入陳後,亦覬覦夏姬這俘虜的美色;他的兄弟子反,時任司馬,亦想娶她。巫臣這樣說是為了勸他們不要娶這不祥人。不過,他其實才是最想娶夏姬的人。可惜楚王把夏姬送了給大將軍襄老續弦。不料兩年後襄老又在鄭國戰死,而他兒子黑要竟又把繼母夏姬據為己有。巫臣這時唯有向夏姬表明心跡,教她藉口到鄭國尋找襄老的屍體,逃離楚國,然後自己則乘出使齊國的機會,到鄭國接走夏姬,帶她逃到晉國。由於巫臣是人才,所以晉國立即拜他為大夫。


這時子反才知道巫臣是他的情敵,想賄賂晉國不要用他,但當時在位的楚共王念及巫臣對楚莊王與楚國的貢獻,並不同意。子反深深不忿,竟和兄弟子重將巫臣和黑要的族人全部殺害,並分了他們的家財。巫臣當然怒不可遏,獻計晉國幫吳國練兵,夾擊楚國,讓子反與子重疲於奔命,更造就了吳國成為後來的霸主之一。


那時的夏姬,其實已年近半百,卻仍然讓子反與巫臣為她瘋狂。因此歷代都認為她駐顏有術,甚至懂得採陽補陰。《列女傳》便說她「其狀美好無匹,內挾伎術,蓋老而復壯者。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夏姬好美,滅國破陳,走二大夫,殺子之身,殆誤楚莊,敗亂巫臣,子反悔懼,申公(巫臣)族分」,其中「伎術」就是後世所謂的「房中術」。就差在未說她是狐狸成精。


最後,晉國大夫叔向又是誰呢?原來夏姬與巫臣在晉國生下一個女兒,和母親一樣美。叔向想娶她為妻,他母親反對,所以說了開首那句話。最終叔向仍是娶了夏姬的女兒,誕下一個兒子,卻又被人陷以謀反罪,全族被誅。


從《春秋》的角度看,夏姬的確是不祥之人,能尅死丈夫、兒子、外孫、夫家,甚至亡國。然而,從女人的角度看,夏姬只是一個不幸之人。由於她長的太美,引來一眾淫蟲的垂涎。當中,相信只有巫臣是真心愛她的。她第一任丈夫早死,是不幸;孤兒寡婦抵擋不了國王與權臣的凌辱,亦是不幸。兒子不甘亡父受辱以至被車裂而死,自己則淪為俘虜,其傷痛可知。被賜予大將軍,本以為能有餐安樂茶飯,將軍卻又戰死,更被繼子佔有,可謂生不如死。好不容易找到個為她放棄一切的男人,她於是孤注一擲,逃到鄰國等待。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個好的歸宿,卻又累死了愛人的整個家族。高齡得女,以為會有一絲安慰,最終又隨其夫婿被滅族。你說是不祥還是不幸?所以史書不能只讀字面意義,必需換位思維,才能看見亂世中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苦命人,特別是女人。

2026-04-21

Confessions (懺悔錄)

幾乎所有朋友都知道聖奧斯定(希波的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of Hippo)《懺悔錄》(拉:Confessiones;The Confessions),但又幾乎所有人都沒有讀完它,所以可謂奇書!可能是因為《懺悔錄》本身是由兩部分組成,前半(卷一至九)是生平,後半(卷十至十三)則是哲學,因此視乎讀者的興趣,總是會挑前或後半來讀。據說,《懺悔錄》是西方歷史上第一部自傳。最近由於乘大多長途機,我終於把它整本讀完。


聖奧斯定的父親貪戀世俗,臨終時才皈依基督教;母親則是有名的虔誠信徒聖莫尼加(St. Monica),一生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用三十一年的祈禱讓兒子歸信受洗。聖奧斯定少年時是學霸,習得雄辯術與修辭學,能受聘為法官與教師,飛黃騰達。於是他天天享受人生,吃喝玩樂,甚至生下私生子。由於他不相信至善的神會造出世上的邪惡,所以他選擇信奉摩尼教(Manichaeism,也就是歷史上或武俠小說中的「明教」),亦即信奉神是由善惡二元所合成的。


不過,聖奧斯定始終是優秀的神哲學家,在他反覆推考下不再信摩尼教,再加上神的召叫,他終於在三十三歲時皈依受洗,並在四十二歲時成為主教,一生與異教徒進行無數辯論,著作等身,最後在四十五歲時離世。有關他的生平與《懺悔錄》的大綱,網上有不少資源。我只是想把一些打動我的句子記下,讓大家感受一下原著的味道(括號內是卷數)


對自己年輕時之所以追求女色,奧斯定非常清楚原因:「這時我所歡喜的,不過是愛與被愛(2)。然而,得到愛後,他發現自己「神秘地帶上了享受的桎梏,高興地戴上了苦難的枷鎖,為了擔受猜忌、懷疑、憂懼、憤恨、爭吵等燒紅的鐵鞭的鞭打(3)。後來他更體會到什麼是愛別離之苦:「凡愛好死亡的事物的,都是不幸的:一旦喪失,便會心痛欲裂。其實在喪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過尚未感覺到而已。(4)


他又發現靠口才便能名成利就:「當時所推崇的學問,不過是通向聚訟的市場,我希望在此中顯露頭角,而在這個場所越會信口雌黃,越能獲得稱譽(3),這和今天其實沒有很大分別,特別是他認為當時有不少人「假借哲學的名義來迷惑他人,利用偉大的、動人的、高尚的名義來粉飾他們自己的謬說(3)。這讓他明白有時無知比積累知識更好:「一人精通這一切而不認識你,是不幸的,相反,不知道這一切而能認識你,是有福的。(5)


很快,他便生出對紅塵的厭離:


我走過米蘭某一條街道時,看見一個貧窶的乞丐,大概喝飽了酒,欣欣然自得其樂。我不禁歎息著對同行的幾個朋友說起,我們醉生夢死帶來了多少痛苦,在慾望的刺激下費盡心機作出如許努力,而所背負的不幸的包袱卻越來越沉重的壓在我身上,我們所求的不過是安穩的快樂,這乞丐卻已先我而得,而我們還可能終無所獲。這個乞丐花得幾文錢,便獲得當前的滿足,而我正在艱辛困頓中百般追尋。果然他所得的快樂並非真正的快樂,可是我所貪求的比這更屬渺茫。總之他是興高采烈,我是神情頹喪,他是無憂無慮,我是顧慮重重……而且他是祝望別人幸福而獲得了酒,我是用謊言去追求虛名。(6)


亦明白學問只帶來虛榮:「因我不應自以為學問富裕而比他優越,我的學問並不給我快樂,不過是取悅於他人的一套伎倆,不是為教育人們,只是討人們的歡喜。(6)於是他決心離開名利場:「我先前熱中名利,現在名利之心已不能催促我忍受如此沉重的奴役了(8),但這過程並非沒有掙扎。除了名利,他當時已定婚,正準備和其他成功的人一樣建立家庭。所以他開始糾結:「我始終留連希冀於世俗的幸福,不致力於覓取另一種幸福,這種幸福,不要說求而得之,即使僅僅寄以嚮往之心,亦已勝於獲得任何寶藏……我倔強,我抗拒,並不提出抗拒的理由。理由已經說盡,都已遭到駁斥。剩下的只是沉默的恐懼,和害怕死亡一樣,害怕離開習慣的河流,不能再暢飲腐敗和死亡。(8)經過了一大輪的掙扎,他終於放棄了組織家庭,進入了修道院。


針對摩尼教的教義,他明白到「『惡』不過是缺乏『善』(3),因此「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至於『惡』,我所追究其來源的惡,並不是實體;因為如是實體,即是善;如是不能朽壞的實體,則是至善;如是能朽壞的實體,則必是善的,否則便不能朽壞(7),於是也離開了摩尼教。最終,他得出只有在基督信仰裏才能得到幸福的結論:


幸福生活就是在你左右、對於你、為了你而快樂;這才是幸福,此外沒有其他幸福生活。誰認為別有幸福,另求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10)


至於後半的哲學討論,比較複雜,我就不再引用了。在此,無論你有沒有信仰,或是信那一個教派,我都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快樂。 

2026-04-16

Juicy (春秋八卦)

讀春秋三傳,大家可能都會期待看齊桓公不計前嫌,起用管仲,九合諸候,尊王攘夷的壯舉;也可能都期待看晉文公流亡十九年,周遊列國,幾經波折,絕地翻身的傳奇。然而,春秋其實是魯史,與魯國或所奉的周天子無關的,除非是異象,否則一般不記,只有《左傳》會有其他大國的故事。因此,春秋一開始的三卷,竟然連載了一樁八卦新聞,並有羅生門般的解釋。


八卦的主角叫文姜。她是才女,所以謚號「文」,是齊襄公同父異母的妹妹,而齊襄公也就是後來春秋五霸齊桓公的哥哥。故事由魯桓公三年開始,魯桓公派「公子翬如(到)齊逆(迎)女(妻子)」。這個迎親,一開始便不合禮,《穀樑》說「逆女,親者也。使大夫,非正也」,即是說迎親要親自去的,不能派大夫去接新娘。而這個「女」就是文姜,當時她二十四歲。


到魯桓公十八年,「公(魯桓公)會齊侯(齊襄公)於濼,公夫人姜氏(文姜)遂如齊」,即是說,魯桓公要到與齊國與齊襄公開會,夫人文姜嚷著要一起去。《公羊》說經文寫「公夫人姜氏」而不是寫「公及夫人姜氏」,是指文姜已被魯桓公當成外人,不過那只是為魯桓公遮醜,實情是文姜不再愛魯桓公了,所以又說:「其實夫人外公也」。那文姜愛誰呢?正是她哥哥齊襄公。這對亂倫戀人想必是青梅竹馬,情根深種,只是皇命難違,分開了十五年,朝思暮想,終於在文姜三十九歲時有機會重聚,愛火重燃。


結果三個月後,魯桓公便死了。《穀樑》都沒說他如何死的,只有最多小道消息的《左傳》有記載:「公會齊侯於濼,遂及文姜如齊。齊侯通(通姦)焉 。公謫(罵)之(文姜),以告(文姜告訴齊襄公)……享公(齊襄公宴請魯桓公,可能灌醉了他),使公子彭生乘公(讓彭生扶魯桓公登車),公薨(死)於車。」之後文姜留在齊國不敢回去,《公羊》才解釋:「齊侯……使公子彭生送之;於其乘焉,搚幹而殺之」,即是齊襄公叫彭生送魯桓公走,在魯桓公上車的時候,折斷他的胸肋殺死他。《史記.齊太公世家》稱彭生為「力士彭生」,可以想像他殺死魯桓公就如殺死一隻蟻般容易。


魯國君主到齊國竟被殺,魯國當然要有個交代,齊國於是把彭生殺了,但文姜依然不敢回去,而繼位的魯莊公依禮和母親斷絕了母子關係,《公羊》稱「絕不為親」。那文姜做什麼呢?她就在齊與魯的邊境「禚」定居,並於次年便又「會」齊侯了。這個「會」,《穀樑》長篇大論地說:「婦人既嫁,不逾竟(越過邊境),逾竟非正也;婦人不言會,言會非正也」,《左傳》則直說是「奸也」。之後,文姜分別在魯莊公四、五、七年等年份「會」齊襄公,大吃大喝。《春秋》從魯莊公的角度,認為齊襄公是殺父仇人,母親文姜則是出牆紅杏,四十多歲還如此淫蕩!


不過,魯莊公還是早就原諒了文姜,讓她回魯國。而每次文姜「會」齊襄公之後,魯國不是和齊國簽盟約,便是一起去打仗。有次「會」後,齊襄公還把打衛國所得的部分寶物送給魯國。因此,文姜見齊襄公,未必只是淫樂,而是為兒子和強大的齊國搞外交、談合作。


我個人估計,文姜和齊襄公的戀情是真的,且是一段可歌可泣的苦戀,相隔十多年仍念念不忘,違返社會所有禮法,最終弄到要流血才能一起。然而,她也是一位母親,一直不忘幫助兒子的事業。只是女性地位太低,在儒家這些經典裏才都成了壞人。加上母要憑子才貴的思想,弄到後來又有晉國的驪姬之亂。這些奇女士,如果放在今天,肯定都是獨當一面的女強人。


《春秋》還有很多這種八卦故事,若撇除禮教的指控,都是些動人的愛情故事,像孟穆伯愛上莒女便非常有趣,夠拍好幾集韓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