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9-22

Screwtape (魔鬼家書)

多年前開始了讀 C. S. 路易斯(C. S. Lewis)的《魔鬼家書:地獄來鴻The Screwtape Letters,中途卻不知怎的放下了,直至最近才記起,把它讀完。

《魔鬼家書》是路易斯在二次大戰時在聖公會週報《守望者報》上連載的三十一封書信,信的內容由一隻叫私酷鬼(Screwtape)的魔鬼寫給他侄兒瘟木鬼(Wormwood)有關如何從神那裏把靈魂搶過來的方法與教導。可以想見,路易斯是以諷刺的方式用反話去揭露時人的偽善與罪惡(以下引文為況志瓊女士的翻譯)

論魔鬼其實也太想我們相信它們存在,諷刺今天的人不信上帝也不信魔鬼:

如果人類不相信我們(魔鬼)存在,我們會失去直接恐嚇帶來的可喜結果,也無法造就玄學巫術之士。另一方面,如果他們相信我們存在,我們就不能把他們變成物質至上主義者。(7)

論社會的分裂(和平與主戰)背後隱藏的罪:

在像當代那樣派系之爭此起彼伏的失衡年代,我們則要去激發他們的怒氣。由於某種利益被人憎惡或遭人忽視,人們會聯合在一起組成排外的小集團,所有這類小集團都傾向於在自己內部滋生出一種溫室裡的相互讚賞,對外部世界則滿懷驕傲和敵意。(7)

論靈修會遇到的枯燥(心靈黑夜)

恰恰就是在這樣的低潮期,它開始成長為那種祂想要它成為的那種被造物,這裡成長比在高潮期要多得多。因此,在乾枯狀態下所做的禱告是最討祂歡心的。(8)

論神本是想人得到快樂的,反而魔鬼無能為力:

祂(神)創造了各樣快樂:迄今為止,我們所有研究都無法使自己具備製造能力,連一個快樂也造不出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勵人類在仇敵所禁止的時間、以祂禁止的方式或程度來享受祂所創造的快樂。(9)

論真正的快樂:

難道你不知道書和散步給他帶來的喜悅是最危險的一種快樂?這種快樂會剝掉你在他感性上面漸漸結成的硬殼,並讓他有一種回到家裡、尋回自我的感覺,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13)

論當下即永恆:

祂希望他們主要專注於兩件事情,一是永恆本身,二是他們稱為現在的那個時間點。因為現在是時間觸及永恆的那一瞬間。人類對現在這一刻的感受,有些類似於我們仇敵(神)對整個真實的體會,也只有當下的感受能瞥見整體的真實;唯有在當下,他們才能得到自由和現實。(15)

論扭曲的審美標準(那仍是上世紀的四十年代)

那些穿著游泳衣或緊身衣的真人其實是被勒緊、支撐起來的,這能使她們看上去既苗條又有男孩子氣,而一個自然而然發育完全的女人根本不可能瘦到那個地步。同時,我們卻教導現代人相信,這才是「率真」、「健康」、迴歸自然。結果,我們一步一步讓男人的慾望指向某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20)

論中年危機:

無論是得意或失意,中年時那種漫長、乏味、單調的歲月都是絕佳的作戰環境(誘惑人的時機)。(28)

由於文句非常幽默,所以一結集出版便大受歡迎,一年之間便加印了八次,且數十年來歷久不衰,不斷被引用和續寫,成為了不朽名著之一。然而,路易斯卻決心不會再寫下去,因為他覺得:「一點兒也不好玩,也不是一件適合長期去做的事情」:

當我透過私酷鬼說話的時候,得要把自己投射到一個塵礫遍地、渴欲滔天的世界中去。所有美麗、清新和友善的痕跡全都要被抹掉。這幾乎在成書之前就讓我窒息了。

甚至譯者都覺得精神分裂:

翻譯時要時刻提醒自己克服慣常思維的干擾,在中文選詞上逆轉褒貶。若不這樣做,就無法把魔鬼的口氣譯出,所以,翻譯這31封魔鬼書信也絕不是一種很享受的體驗。

也許,這種書連我們也不應讀太多。

2022-09-16

Faust (浮士德)

很多人都知道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所寫的《浮士德》(Faust)是名著,但真正讀過原著的人相信並不多。一般人只知道故事中的浮士德把靈魂賣與魔鬼去換取榮華富貴或秘密知識,然而那只是故事本來的版本。歌德改編的浮士德早就通曉不少知識,包括哲學、法學、醫學、神學等等,他認為享受與知識都只是虛幻,所以早已覺得生無可戀,差點還自我了斷了。因此,歌德的浮士德並沒有為世間的任何東西賣掉靈魂。他只是與魔鬼打賭,若魔鬼能在這浮世間找到一樣東西是有意義的,可以叫浮士德留戀的,浮士德便把死後的靈魂獻給魔鬼:

如果我對某一瞬間說:
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那時就給我套上枷鎖,
那時我也情願毀滅!

那浮士德有沒有找到人世間真有意義、值得我們活下去的東西呢?在分成兩部的《浮士德》中,在第一部裏的答案是愛情:「感情最要緊」,而到了第二部,答案則變成了:「事業最要緊」。浮士德認為人生在世,應該要建立萬世流芳的功業。那他的理想是什麼呢?在書的最後,他因為幫助皇帝平定了叛亂,獲得了一個海灣。他於是填海造地,建立他理想的國度:

這是智慧的最後總結:
要每天爭取自由和生存的人,
才有享受兩者的權利。
因此在這裡,幼者壯者和老者
都在危險中度過有為的歲月。
我願看到這樣的人群,
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結鄰!
那時,讓我對那一瞬間開口:
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讀書至此,你可能意識到,這本並不只是文學鉅著,也是一本反專制的政治著作。對的,事實上歌德並不只是詩人墨客,他在大學讀的是法律,並曾是德國當時一位大公(類似諸候)卡爾.奧古斯特(Karl August)的參贊與顧問,所管治的地區叫威瑪(Weimar)。雖然在歌德任期內改革的地方不多,但在奉行開明專制的卡爾.奧古斯特努力下,威瑪最終成為德意志第一個以自由主義作憲法的邦國,至少為人民保證了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

至於歌德的《浮士德》之所以精彩,在於把超越時空的一大堆神話與人物煮成一場豐盛的思想大餐,內容包括各式各樣的對立與爭論,像理性相對感性、古典主義相對浪漫主義、北歐神話相對希臘神話、甚至火成說相對水成說(自然科學的辯論)等等,就像曹雪芹在《紅樓夢》裏一樣,是歌德炫耀其淵博知識的大作。歌德的《浮士德》也因此代表了德國由古典主義過渡到浪漫主義的一段過渡時期,名為「狂飆突進運動」(Sturm und Drang),亦即由過度理性的作品(如《神學大全》)轉變成充滿人文關懷的作品(如《悲慘世界》)的一段時期。

可惜,今天已很少讀者有古典文學與哲學的訓練,再加上大部分人不諳德語,無法欣賞原著像《長恨歌》般不斷押韻的修辭。幸好,自從郭沫若先生於民初翻出第一本中譯本後,已有十多位詩人譯者把《浮士德》譯成中文,其中以綠原與錢春琦先生的譯本最受推崇。綠的註釋最詳盡,但我較喜歡錢的譯本:一來因為錢的註釋較精簡,不會太影響閱讀;二來錢的譯本嚴格跟從原著的韻律,保留了原詩的特色。最讓我欽佩的,是錢春琦先生本是醫生,因為熱愛文學,竟棄醫從文,成為全職自由譯者。由於他沒有正式學德語,他自稱是「啞巴德語」,只能讀寫,不能說聽,卻竟能以詩體翻出《浮士德》、《尼伯龍根之歌》等鉅著。也許因為我自己也不是翻譯專業的,卻花了許多年在譯書,所以對錢先生特別有親切感,並誠意推薦錢的譯本給有興趣讀一讀歌德《浮士德》的漢語讀者。

2022-09-01

Star (斗數卷)

不知為何,在眾多學過的術數之中,我特別與「紫微斗數」有點緣份。記得小學時,不知何故,竟在舊書店買了一本《王亭之談星》。那時候的我連「紫微斗數」這名字都未聽過,買書的那一刻只能說是鬼迷心竅。到了中學,中文電腦方興未艾,在倚天、國喬等作業系統上,我便已開始安裝一些早期的排盤軟件,後來更直接編寫排盤的程序,並把解盤的心得也編進去,希望能自動解盤。然而,那時解盤用的資料,都是四處抄回來的,盡是有關妻財子祿、陽梁昌祿等材料,十分膚淺。我亦從來沒有拜師認真去學,所以慢慢就丟下了。事實上,畢業以後,我已很少為自己看命。書讀得多,自然能豁達地面對人生順逆。偶爾朋友聚會聊天時提起,才會幫朋友起盤看看。一般撿些特別的來說說,十件總會說中二、三件,但卻總覺是旁門小道,無甚意義。

直到最近,友人的專欄提到葉漢良先生(即填詞人卡龍、王亭之弟子之一)的大作《斗數卷》,十分稱許,再加上小舅托我買他的書,我才重拾這個題目。葉先生的《斗數卷》計劃要出九卷,現時出了前卷與首五卷,我覺得最精彩的是現時最後的那卷,即《斗數卷.卷五:星象本紀》。然而,我仍建議讀者由第一本慢慢地開始讀,因為前四卷是基礎的東西,特別是初學者更加應該先清楚。

無奈,《斗數卷》的寫法比較鬆散,系統並不嚴謹,很多時候像是一位長者絮絮不休地諄諄告誡,諸如「學斗數先要學文(指中國文化、文學與歷史等)」,不要抱著妻財子祿、趨吉避凶等「口腔期」的識見等等。這些說話在整套書中不斷重覆,更拉雜了不少古今中外的通識內容。所以與其說這本是命數書,不如說是命數師的隨筆。當寫到了解盤實例時,葉先生又只點出一、兩個亮點,之後便語焉不詳,期待讀者自己舉一反三。因此,我估計能一本一本地讀到卷五的人不會太多。

我個人則讀得頗為津津有味,原因可能是我並不全是為了學斗數而讀,自己的學問也是拉雜而成,所以有點像跟老前輩聊天。其次,在葉先生的囉囉嗦嗦之間,我真的除掉了妻財子祿、趨吉避凶等等觀念,認真地把紫微斗數當成一套語言去學,並終於體會葉先生所謂的「成個盤是一個大命宮」、「星曜超越宮位」等意思。

不過,我最欣賞的,是《星象本紀》裏對四化的分析。首先,葉先生糾正了大家對「祿、權、科、忌」的成見,認為把它們解成「發達、上位、出名、噩運」是「口腔期」的見識。他認為四化分別代表「變多、集中(或執緊)、彰顯、變異」。由於四化基於天干,而天干則是四季循環,即屬木的甲乙代表春、屬火的丙丁代表夏、屬土的戊己代表長夏(或四季交替)、屬金的庚辛代表秋、屬水的壬癸代表冬。因此,隨著天干出現的四化也有同樣的意味,好像甲干的四化為「廉貞化祿、破軍化權、武曲化科、太陽化忌」,便是「創建規章制度、集中力量改革、彰顯執行過程、缺乏明確指引」的意思,亦即揭竿起義的初春;到了丙干「天同化祿、天機化權、文昌化科、廉貞化忌」則是「直率進取、機謀集中、言辭花巧、不按常規」的意思,亦即自立為王的初夏。之後便是窮兵黷武的長夏、盛極而衰的晚秋和力挽狂瀾的寒冬。這正與中國朝代更替的循環隱隱地互相呼應。

這套對四化整體並系統地分析,我是第一次讀到,竟有茅塞頓開的感覺。實在不枉我陪葉先生圍爐夜話,聊東聊西聊了千多頁紙,才來到此處。期待老前輩繼讀加油,最終能把九卷都寫出來吧。

2022-08-28

Walden (湖濱散記)

提到《博伽梵歌》,讓我想起對《博伽梵歌》以及印度哲學推崇備至的美國作家亨利.戴維.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他在《湖濱散記》(Walden, or Life in the Woods,或譯:《瓦爾登湖》)中《冬天的湖》那一篇裏有這麼一段:

In the morning I bathe my intellect in the stupendous and cosmogonal philosophy of the Bhagvat Geeta, since whose composition years of the gods have elapsed, and in comparison with which our modern world and its literature seem puny and trivial; and I doubt if that philosophy is not to be referred to a previous state of existence, so remote is its sublimity from our conceptions.

清晨,我把自己的智力沐浴在《博伽梵歌》這宏偉天穹的哲學中,自從完成了這部史詩般的書之後,寶貴的時光不知消逝了多少,和它相比較,我們現在的世界以及它的文學顯得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啊!我懷疑這類哲學是否源於先前的生活,它的崇高離我們的覼點是多麼遙遠啊。

相信今天仍在香港掙扎求存的年輕人若然拿起《湖濱散記》來讀,一定會有深深的共鳴。當中作者梭羅便十分質疑置業的必需與弄到負債累累的意義:

空中的鳥兒有窩,狐狸有洞,野蠻人有棚屋,然而,在現代文明社會裏,居有其所的家庭卻不到一半。在大城鎮裏,尤其文明發達的大城鎮裏,擁有住處的人卻是居民總數之中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其餘的居民卻在為這件外面穿的大衣服支付一年一度的房租,冬天也好夏天也罷,房租一分都不能少,而這筆錢本可以買下一個村子的印第安人棚屋,年復一年的房租卻讓他們一輩子受窮,無法翻身……
野蠻人擁有自己的住所是因為它花費甚少,而文明人租房住通常是因為他的財力不足以購房……享有這些東西的人,通常總是文明而「貧」,而不擁有這些東西的野蠻人卻野蠻而富……這個居住區的普通房子造價也許是八百塊錢,償付這筆錢需要勞動者十到十五年的生命,還得沒有家室的拖累……因此一般說來他必須花費大半生的生命才掙得到「他的印第安人棚屋」。 
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奮鬥了二三十年或四十年了,他們這樣拚命是期望能真正擁有他們的農場,通常這些農場是附帶了抵押權而傳給他們的遺產,或許是借了錢買下來的……通常他們一代一代總是還沒有付清那一筆借款。真的,那抵押權有時還超過了農場的原價,結果農場自身已成了一個巨大的負擔

近兩世紀前的作品,仍能反映出今天的社情,便是名著之所以不朽的原因。社會運動時有句口號叫「公民抗命」(Civil Disobedience),也是來自梭羅的論文。不過,大部分人只知道「抗命」,卻沒有仔細研讀梭羅的思想。梭羅其實是叫我們背離文明,重拾簡約自然的生活。今天都市人高床暖枕,指不沾水,目不離機,機不離手,很難想像能再過梭羅在瓦爾登湖畔的生活了。可能也因為這個原因,梭羅的書並不特別流行,我也是因曾就讀以他的書命名的大學,才會讀他的書。

2022-08-15

Everyday (日常)

七月時,前輩溫偉耀教授邀請我到他的新書發佈會,書名為《在地若天:靈性的根基和探索》,內容是歷代修道人靈修的記錄與發展,是溫教授「基督教靈修學系列」三部曲的第一部。我讀了一下,是一本對靈修深入淺出的介紹,非常值得推薦。更難得的,是溫教授是新教作家,但書中的的修道人大都是天主教的聖人。所以見面時我跟他說:「這本書,很『天主教』呢!」他笑著說:「第二本,將更『天主教』呢!」

很久不見,溫教授問我最近在讀什麼?我說我已沒有在翻譯了,正在讀《博伽梵歌》(Bhagavad Gita)。《博伽梵歌》是印度教的聖典,是印度兩大史詩之一《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中的一段,地位就像基督徒的聖經。溫教授很清楚我的興趣,所以一點都不奇怪,但你也許會很奇怪,為什麼一個天主教徒會讀印度教的聖典呢?印度教不是一個充滿邪神和偶像的宗教嗎?

其實《博伽梵歌》的哲學是非常接近基督宗教的。特別是由國際奎師那知覺協會創辦人帕布帕德(A. C. Bhaktivedanta Swami Prabhupada)所詮釋的《博伽梵歌原意》,內文用上了如「神首」(Godhead)之類的神學名詞,基督徒應該不難理解,並看出共通之處。在《博伽梵歌》裏,至高的神首「奎師那」(Krishna,即「黑天」)是無形無式又無處不在的,萬物都是祂的一部分。至於印度教裏那些所謂「邪神和偶像」,在《博伽梵歌》裏被稱為「半人神」(Deva,即神祇),被認為是「神首」的一部分;崇拜祂們的人,則被認為是利慾薰心:「那些心意被物質慾望分歧了的人向半人神臣服,並根據他們自己的本性遵守崇拜特定教條和規則。」(7:20)。

當然,單是與基督教沒有衝突,並不足以叫大家去讀。《博伽梵歌》的價值,在於叫大家不用棄絕塵世、遁入深山去修道,而只需要繼續每天的日常工作,便已能修道,關鍵在於要把工作奉獻給神:「工作的遁棄,和在奉獻中工作,兩者對於超脫都是好的。但是在兩者中,奉獻性服務的工作,較工作的遁棄為佳。」(5:2)因此,我們只要耕耘時不問收獲,便可算是修道:「穩定奉獻的靈魂,因為他對『我』(神)供奉出所有活動的結果,而得到純真的平靜;至於一個不是與聖靈溝通的人,因為貪婪他工作的果實,而變得被綑縛着。」(5:12)

上班一族的痛苦,正是覺得收入與付出不相稱;不少為家庭付出的人,亦因為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與謝意,而悲憤愁苦。這些人正是「因為貪婪他工作的果實,而變得被綑縛着」。相反,那些遁棄紅塵去搞冥想、觀照、瑜伽等等,如果追求神秘的經驗,也不過是在自欺欺人:「一個制止感覺官能於活動,但心意盤旋於感官對象的人,實在是欺騙自己而被稱為假裝者。」(3:6)。

這種寓修道於生活的建議,與主業團(Opus Dei)創辦人聖施禮華(Josemaría Escrivá)可謂不約而同。聖施禮華在《天主之友》(Friends of God)裏認為「成聖」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神的恩典下,我們只需要繼續做好本分,透過把工作奉獻給神,從而聖化工作,最終便能聖化自己:「天主要求你的聖德是要在日常工作、責任中實踐天主的愛德而達至的,而工作責任常常都是瑣細的事情。」(7)就像《博伽梵歌》強調的,你若無法老老實實做一個「工人」(Worker),成聖的事便免談:

如果能明白我們的工作都在祂的臨在裏完成,沒有什麼可以逃過祂的注視,那我們的反應就會截然不同,一定會小心翼翼的完成工作。這就是多年來我向你們講成聖的秘訣,天主召叫我們效法祂,所以即使像普通人一樣在世界中生活,我們也可將基督放於一切人類活動之上。現在你會明白,如果你們之中有人不愛工作,無法專注於自己的職業裡,因而不能聖化它;又不知自己該投身那一個行業,那這人就根本不明白我所說有關聖化的事(Supernatural Substance),因他欠缺了聖化必備的條件:成為一個工人!(58)

正巧,帕布帕德在詮釋《博伽梵歌》時,引用了《聖典博伽瓦譚》(Srimad Bhagavatam)裏有關「奉愛瑜伽」(Bhakti Yoga,即奉獻)的說話:「完全地從事於奉獻性服務,特別是那九種奉獻事項:聆聽、歌頌、回憶、崇拜、奉侍主的蓮花足下、作出禱告、執行主的命令、與祂為友、及將一切皈依祂。」(11:55)第八種不正就是「天主之友」的意思嘛。可見古今中外成聖的路並無二致。

基道文字事工出版及事工總監吳國雄先生幾天前找我寫篇文,我們也聊起了靈修這個問題。他完全同意靈修就是「像普通人一樣在世界中生活」這概念,他稱這種修行為「日常靈修」(Everyday Spirituality)。James Hazelwood 在同名的書裏便提到呼吸、感恩、品嚐美味等日常活動都可以是靈修。正所謂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在日常中修行,也是一樣的。

2022-08-10

Poem (詩詞歌賦)

在中國的文、史、哲中,買得最多但又讀得最少的,應該便是文學。

年輕時節衣縮食,把省下來的錢都用來買書,特別是一套一套包裝精美的叢書。其中,文光出版社的《唐詩三百首》、《唐宋詞三百首》、《千家詩》等等,應該是我最早購入的。之後又很興奮地買下三聯書店與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中國歷代散文作家選集」,如《魏晋南北朝諸家散文選》等書。還有樂文書店放著一排金楓出版社的「經典」系列,像《博物志》、《幽夢影》等書,都讓我進貢了不少零用錢。一來因為它們製作漂亮、隱隱帶著書香;二來想到「凌波微步」、「黯然銷魂掌」等絕世武功都來書中的辭賦,自然不禁雀躍不已。書一到手,不期然便開始背起《長恨歌》、《酒德頌》等等著名作品來,好能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我沒有想到的,是當時的我根本沒有能力好欣賞這些作品。當然,我也有像上中文課般讀原文、作者簡介、注釋、語譯甚至賞析等等,然而我對當時的歷史背景不夠熟悉,對各種典故亦只知皮毛。更重要的是,那時的我只是中小學生,人生經驗不足,那些悲歡與無奈,那些生離與死別,那些不平與憤恨,我都只可以想像。結果它們不是被囫圇吞棗,便是被束之高閣。

最近我又忽然興起,重讀舊書堆裏的這些詩詞歌賦,讀後卻竟然心有戚戚焉。今天的我驟覺得它們的感染力並不比催淚的流行曲或連續劇遜色,且更為精煉。江淹說別、李白送友、元稹悼亡、商隱相思、工部憂民、樂天知命,位位文采風流,句句情意綿長。

聽說今天已再沒有青年人讀《昭明文選》或《唐詩三百首》這些沒有實用價值的書了,唯有留給我們這些過氣書獃子重拾來慢慢細味吧。

2022-05-04

Post-Pandemic (七不堪)

最近疫情放緩,大家又可以上班上學去,不用再在家工作和聽課了,實在可喜。疫情對社會和經濟都有很大的打擊,所以若大家仍能支薪上班,相信亦非常感恩。不過,我偏偏想起一位人兄,若生於今天,便肯定會很不爽,那就是:稽康。

稽康是魏國人,太太是曹操的曾孫女,因看不過眼司馬昭之心,決意退隱山林,與好友山濤一同成了「竹林七賢」之一。然而,山濤後來又再出仕,還舉薦了稽康。稽康於是憤而和山濤絕交,寫下了有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書中談到出仕做官有「七不堪」,即難以忍受的七個地方。對幾個月來都在家工作,現在忽然要上班的人來說,不知會否有些共鳴?

魏晉版 後疫情版
臥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一不堪也。 稽康喜歡睡至「自然醒」,在家工作時只要沒有會議,亦隨時可小睡片刻,現在便不成了。稽康說,自己不睡到爆膀胱都不起床的(「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
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 稽康是「行山銀行」的一份子,叫他每日打卡,實在為難。
危坐一時,痹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 每天坐八、九小時坐到坐骨神經痛,還要三十幾度天時穿西裝,見客戶見上司,苦也。在家工作時,就算視像會議,稽康也不過上身一件襯衫。下身嘛,誰會管?
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機,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 別看稽康一封絕交書都寫了一千七百幾字,其實他(自稱)從不喜歡寫信。現在公司卻有滿桌的文件等待著他。
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爲重,已爲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 疫情其間紅白二事都從簡,不算太熟的親友,在面書留個言便是。現在又再要奔走送禮了。禮送少了還要被人投訴。
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 「限聚令」對稽康這種(自命)清高的人來說,真是一大喜訊。除了不用在辦公室說是道非,還不用下班後諸多應酬。今俱往矣!
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世故煩其慮,七不堪也。 對稽康來說,做人最緊要簡簡單單,可惜一旦又再上班,便又紛紛擾擾無事忙了。

重新上班的稽康,可真是生不如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