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1

Our Greatest Gift (最大的禮物)

不久前基道書樓推了一些書出來特賣,首兩位回應他們貼文的讀者可獲八折購書,我因而有幸入手了盧雲神父(Henri Nouwen)的《最大的禮物:生與死的靈性關顧》(Our Greatest Gift: A Meditation on Dying and Caring)的英文原著。若想像一位神父寫對死亡的反省,你可能會猜他會用死後復活的希望來安慰你。然而,整本小書都沒有提復活,直到最後他才解釋為什麼。


書主要分成兩部分:「安然離世」(Dying Well)和「妥當照顧」(Caring Well)。如果你有讀過盧雲神父的書,你便知道他是一位能動人心弦的天主教靈修作家,以至賣基督新教書籍的基道都會出售他的書。他去世前十年都在加拿大多倫多的「黎明之家」服事智能障礙者,用愛陪伴他們走過一生。在書中,有幾段說話是非常感人的,抄錄如下,中文部分是我自己的翻譯,當然無法譯出盧雲神父原文的美。


死亡的意義,就是讓眾生透過這共同的命運,連結在一起:

A good death is a death in solidarity with others... if we grow in awareness that our mortality, more than anything else, will lead us into solidarity with others, then death can become a celebration of unity with the human race.  Instead of separating us from others, death can unite us with others; instead of being sorrowful, it can give rise to new joy; instead of simply ending life, it can begin something new... The mystery of life is that we discover this human togetherness not when we are powerful and strong, but when we are vulnerable and weak. (Dying Well, p. 24-25)

善終,乃是與他人一起面對死亡……如果我們逐漸意識到,人都會死的事實比起任何事都更能引領我們與他人連結,那麼死亡便可化作與眾生連結的慶典。死亡不但不會將我們與他人分隔,反而能將我們與他人連結;死亡非但不會帶來悲傷,反而能孕育新的喜悅;死亡非但不會終結生命,反而能開啟新的篇章……生命的奧秘在於,我們並非在強大無比之時,而是在脆弱無助之時,才真正發現人類的這種聯結。(《安然離世》,第24-25頁)


作為照顧者,根本不需要特別做什麼,陪伴便是最好的禮物:

Caring... is being present to people as they fight this ultimate battle... Mary's standing under the cross is the most moving expression of that care. Her son died in agony.  She was there: not speaking, not pleading, not crying.  She was there, reminding her son by her silent presence that, while she could not keep him for herself, his true sonship belongs to the Father, who will never lease him alone.  She helped him recall him own words: "The time will come... when you will leave me alone.  And yet I am not alone, because the Father is with me" (John 16:32).  Mary encouraged Jesus to move beyond his experience of abandonment and to surrender himself into the embrace of his Father. (Caring Well, p. 58)

關懷……就是在人們經歷這場終極之戰時陪伴在他們身邊……站在十字架下的瑪利亞正是這種關懷最令人動容的體現。她的兒子在痛苦中死去。她就在那裡:不說話,不哀求,不哭泣。她只是默默地陪伴她的兒子,提醒他,雖然她無法將他據為己有,但他真正的兒子身份屬於天父,天父永遠不會讓他孤單。她幫助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看,時辰要來,……你們要……撇下我獨自一個,其實我並不是獨自一個,因為有父與我同在。」(若16:32)瑪利亞鼓勵耶穌超越被遺棄的痛苦,交託自己於天父的懷抱。(《妥當照顧》,第58頁)


作為被關顧者,要放下尊嚴與各種執著,坦然接受被關顧:

Jesus moved in his life from action to passion.  For several years, he was extremely active preaching, teaching, and helping, always surrounded by large crowds and always moving from place to place.  But in the Garden of Gethsemane, after his last supper with his disciples, he was handed over to be the object of actions by others.  From that moment, Jesus no longer took initiatives.  He no longer did anything, Everything was done to him... When he finally said, "It is fulfilled" (John 19:30), he meant not only "All I needed to do I have done," but also "All that needed to be done to me has been done to me."  Jesus completed his mission on earth through being the passive subject of what others did to him. (Caring Well, pp. 84-85)

耶穌的一生從「主動」(也解「行動」)轉向了「被動」(也解「苦難」)。幾年來,他極度活躍地傳道、教導和幫助他人,總是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擁著,奔波於各地。但在革責瑪尼園,與門徒們共進最後晚餐後,他被交託給眾人,成為他人行動的對象。從那一刻起,耶穌不再主動行事,不再做任何事,一切都由他人為他而做……當他最終說「完成了」(若 19:30)時,他的意思不僅是「我要做的都做了」,也意味著「所有要在我身上做的事都被做了」。耶穌以被動的方式接受他人在他身上所做的一切,完成了他在世上的使命。(《妥當照顧》,第 84-85 頁)


他為什麼不提復活呢?在《結論》中他認為,若我們簡單地用「死後會復活,大家會再聚」便對死亡這題目草草帶過,那對死亡與臨終的思考便不夠認真。復活是神的恩寵,也是基督徒信仰的基石,正如保祿宗徒的名言:「假如死人復活是沒有的事,基督也就沒有復活,假如基督沒有復活,那麼,我們的宣講便是空的,你們的信仰也是空的。」(格前15:13-14)不過,這不等於人生在世是無意義的,也不等於臨終的過程是無意義的。隨時到來的死亡迫使我們每天審視人生的優先序,迫使我們珍惜,迫使我們反省,也迫使我們去愛:

Jesus's resurrection was the full affirmation of his Father's love.  He showed himself only to those who knew about this love... Probably no other event in human history has had such importance while at the same time remaining so unspectacular... The hiddenness of Jesus' resurrection is important to me.  Although the resurrection of Jesus is the cornerstone of my faith, it is not something to use as an argument, nor is it something to use to reassure people... The resurrection does not solve our problems about dying and death... The resurrection is God's way of revealing to us that nothing that belongs to God will ever go to waste... it does reveal to us that, indeed, love is stronger than death.  After that revelation, we must remain silent, leave the whys, wheres, hows, and whens behind, and simply trust. (Conclusion, pp. 99-101)

耶穌的復活完全印證了天父的愛。他只向那些明白這份愛的人顯現……或許人類歷史上沒有任何其他事件像耶穌的復活那樣重要,卻又如此低調……耶穌復活的隱密性對我而言至關重要。雖然耶穌的復活是我信仰的基石,但它並非用來論證或安慰他人的依據……復活並不能解決我們關於死亡的困惑……復活是神向我們啟示的方式,即祂所擁有的一切都不會白白被浪費……它向我們揭示,愛的確比死亡更強大。在領受這項啟示之後,我們必須保持沉默,放下對「為什麼」、「在哪裡」、「如何」和「何時」的追問,只需全然信靠。(《結論》,第99-101頁)


不知為何,盧雲神父的一些句子經常會突然觸動我的心,會有一剎那深深的感動。譬如讀到「人類歷史上沒有任何其他事件像耶穌的復活那樣重要,卻又如此低調」時,我不知怎的,覺得非常震撼:對啊!當然,這經驗很個人,就不是理性能清楚解釋的了。

2026-07-26

Renoir (印象派女孩)

很久沒有寫影評了,事實上看了這麼多年電影,不容易有驚喜或感動,所以也沒什麼想寫。最近獲得邀請,看了《印象派女孩》(Renoir)。電影拍的,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女如何觀察大家對死亡的反應,因為她爸爸已是末期癌症,所以無論她媽媽、爸爸的同事、甚至自己的外籍老師都有不同的表現。電影穿插了不少少女的幻想,讓觀眾猜那些是真實的,那些是想像的。然而,對少女來說,全部都是她主觀經驗的一部分,亦即全部都是真實的「印象」。


面對死亡,社會對我們的反應有一定的「社會腳本」(Social Script),像我們應該哭泣、應該不捨、應該思念、應該守貞、應該感謝、應該堅強、應該寬恕等等,但又應該節哀順變,不能沉溺在悲傷之中太久。對一個十一歲的少女來說,她並沒有這些負擔。這是她第一次面對死亡,她不瞭解有關的「社會腳本」,所以能夠抱著開放的心態去觀察成人的反應。


電影一開始時,她便問了一個問題:「我們哭,是為了死者感到難過嗎?還是為我們自己感到難過?」的確,要哭,是社會要求,所以當莊子喪妻,「鼓盆而歌」的時候,連好朋友惠施都看不過眼。不過,又有多少人真的為了死者失去生命而傷心呢?哭的人,有的是因為頓失經濟支柱、有的是因為失去陪伴、有的是因為遺憾與內疚、也有的只是「社會腳本」要求而已。


那麼,少女觀察到什麼呢?當她發現她媽媽在爸爸還未離世,便對另一個男人產生好感時,她明白到媽媽感到「孤獨」,而原來自己也有這感覺,於是她自己也打交友電話去結識朋友。長時間照顧臨終病人,另一個感覺是「疲倦」和「沮喪」,少女的媽媽把這沮喪發洩了在工作上,結果公司迫她學習溝通技巧。他爸爸躺在床上,拒絕相信自己已沒救,仍在尋找治療的方法並堅持工作,儘管同事們都不歡迎他,那感覺叫「否認」。爸爸對面病床的老伯,最放不下孫兒,所以少女願意裝作他的孫兒安慰他,那叫「不捨」。有次少女催眠了喪夫的鄰居,讓鄰居說出她覺得自己害死了丈夫的「內疚」,以及發現丈夫秘密的「憤怒」。她的外籍英文老師則教曉了她西方表達「悲傷」與同理心的說話與擁抱,雖然那讓在日本長大的她有點手腳無措。


那少女自己呢?她對心靈感應、催眠等現象很感興趣。有一幕她和爸爸玩猜對方藏起的紙牌是什麼,成功與爸爸產生心靈連結。因此,她相信在我們眼見的物質世界背後,還有個精神世界。若死亡只是退出物質世界的存在,那死亡並不可怕。她跟要分開的朋友,以及在片尾與自己的媽媽,都嘗試建立這種心靈連結。而且,若她思考爸爸,可以隨時把她想像出來。這是她對抗「人生而孤獨」的寂寞感,以及能坦然面對死亡的方法。因此,整套電影中,最能「接受」死亡的是她。某程度上,這也是世上不同信仰與宗教所提供給不少人的安慰。

2026-07-24

Kingdom (古今春秋)

 眨眼間又過了半年,總算把《春秋三傳》讀完,竟也有點不捨。當然這半年也不止是讀經,也忙了很多其他的活,但《春秋》一直都是要放鬆時的讀物。


《春秋》記載了自魯隱公元年(西元前722年)至魯哀公十四年(西元前481年)二百四十年的歷史,《左傳》再多送了十三年,至魯哀公二十七年。這二百多年間,可簡單地分成三個階段:一、由諸侯擁護周天子執政;二、霸主聯合諸侯欺負弱小;三、諸侯的家臣掌權,架空諸侯。


在周天子還有些地位的時候,諸侯覬覦的是在周王室擔任「卿士」的位置,有點像今天的首相。當時最強大的是鄭國,卿士都是由鄭國國君擔任。周平王不想鄭坐大,於是想分一些權力給虢國國君,於是鄭莊公一怒之下回國,並騷擾周王畿的邊境。於是周桓王不自量力,跑去打鄭國,並被鄭莊公打敗。自始周天子可謂退出了春秋的舞台。


在霸主時期,齊桓公聽管仲的建議,第一個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並開始欺凌不服從的國家。之後,晉文公流亡十九年後崛起,同樣叱吒一時。當時的楚國因為不懂周禮,被貶為蠻夷之國,因此常常被欺負。直至楚莊王登位,發奮圖強,把身為霸主的晉打敗,迫使夾在晉楚中間的鄭、宋、陳、魯、甚至齊都來結盟。自此之後,晉與楚不斷打與自己背盟的小弟,特別是曾經風光的鄭國。為免產生太多無謂的傷亡,鄭國最後消極應對,誰打到城下便和誰結盟,再向另一邊訴苦。


到最後階段,諸侯大權旁落,家臣執政。晉被六個貴族掌控,即范氏、中行氏、智氏、韓氏、趙氏、魏氏,所謂「六卿」,造成後來三家分晉的局面。齊則被陳氏掌控,最終被篡奪成田齊(陳與田古音同)。魯則被三桓掌控,即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等等。孔子自己文武全才,在外交上對強大的齊國寸步不讓,在內政上做到「路不拾遺,男女分途」,最終卻因為「墮三都」,即拆除三桓封邑的城堡、好能鞏固魯君地位,而間接被迫下台。最搞笑的是三桓自己也被家臣奪權,那就是季孫氏的家宰陽虎(或陽貨。他竟能把主公季桓子三年囚禁,最終因造反失敗才逃去魯國。說到底,當權力傳承是靠長子嫡孫,那便無法保證繼承者的素質,甚至無法保證他是否已成年、會否夭折。這時若有強悍又有野心的家臣,大權旁落便是必然的事。


說回今天,全球有百多二百個國家,其實與春秋初期極其相似。中美對壘,也與晉楚相爭很相似。北約聯盟,和當年晉文公的踐土之盟有著相同的功能。在這個局面裏,最可憐的是夾在中間的小國,像鄭、宋、陳等,可說是左右為難。讀《春秋》,不難從中讀出今天為政的好方法。所謂太陽底下無新事,二千五百年的歷史定律甚至人事變化,其實都早已記在《春秋》。


在這二百多年間,英豪將相多不勝數,但最讓我心折的,唯鄭國子產一人矣。若當政的都能學他,何愁天下不太平。

2026-05-25

Name (春秋姓氏名字)

讀春秋的其中一個讓人十分混亂的地方,便是姓氏和名字。同一段裏的同一個人,有時有三、四種叫法,不時讓人墮進五里霧中。事實上,春秋時的「姓」、「氏」、「名」和「字」是四個不同的概念。


首先,「姓」是那個「女」人所「生」的意思,是母系社會流傳下來的,大家依母親的姓而分族,目的是避免近親通婚。《左傳.僖公二十三年》便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蕃」就是昌盛。中國有上古八大姓:(伏羲)(神農)(黃帝,或「」)(禹)(輔助禹的伯益)(顓頊的後人),全是「女」字旁的。舜生於姚,娶堯的女兒後居於媯,所以姓姚和媯的是他的後人。《左傳.襄公十一年》提到與晉同盟的「七姓十二國」,就是指:姬姓的晉、魯、衛、曹、滕,曹姓的邾、小邾,子姓的宋,姜姓的齊,己姓的莒,姒姓的杞,任姓的薛。周天子是文王姬昌、武王姬發的後人,魯則是周公姬旦的後人,都姓姬,所以經常娶齊國的姜姓的女子為妻。


古時孩子出生後三個月都沒有夭折,便可改「名」。名字是父母專用的,所以到了二十歲立冠,即行成人禮,便加「字」。一般人都會先用兄弟排行,即「伯(或孟」)、仲、叔、季」作為「字」。所以孔子名「丘」字「仲尼」,便代表他是老二。孔子的長子出生時,魯昭公送了一尾鯉魚給孔子作賀禮,為此他長子的名字便叫「孔鯉」,長大後便字「伯魚」。中國的「名」和「字」一直都是有關的,像諸葛亮字孔明、張飛字翼德、岳飛字鵬舉等等。


由於舉國王室一般都同姓,用姓再加兄弟排行,撞名的機率實在太大,所以男子一般用「氏」不用姓。氏有很多種,可以是所封的國或邑的名字(如姓「媯」的封在陳,便以「陳」為氏),可以是祖父輩的名字(如孔子以七世祖孔父嘉的「孔」為氏),也可以是官名(如「司馬」、「中行」等等)。在《春秋》中,周王的子孫亦用「王子X」和「王孫X」來稱呼,「X」為名或字;諸侯的子孫則叫「公子X」和「公孫X」。繼承人亦會叫「大子X」(「大子」即「太子」)和「世子X」。諸侯又會用公、侯、伯、子、男等爵位來稱呼,好像《左傳.成公十二年》: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子、杞伯同盟於蟲牢。


因為《春秋》是魯史,開首的「公」就是魯公,亦即魯成公。「成」是諡號,亦即在他死後以他一生的功過來定的名稱。他在生的時候不叫魯成公,只叫魯公。而無論晉和齊有多強大,周朝封他們的爵位是侯爵,便一直是晉侯、齊侯。宋雖小,卻是商朝後人,所以是公爵。


譬如魯國的叔彭生,,是叔牙之孫,武仲休的長子,以父祖的名字「叔仲」為氏,名為「彭生」,因為是長子所以字「伯」,諡「惠」,史書又稱「叔仲惠伯」。再舉三代人的例子:東門襄仲,姬姓,東門氏,名遂,魯莊公的次子,因住在魯國東門,所以又稱為東門遂、公子遂、仲遂,諡號襄,所以又叫襄仲。他是魯莊公的兒子,《春秋》經常叫他公子遂。他就是叫兄弟(孟穆伯公孫敖)接新娘,怎料被兄弟搶了新娘的那位。公子遂的兒子,叫仲嬰齊,當然也是姬姓,本是東門氏,名嬰齊,諡昭。但他以父親襄仲的仲」為氏,所以叫仲嬰齊。又因為他是魯莊公的孫子,所以又叫公孫嬰齊。


又譬如晉國的荀林父,姓「子」,本氏「荀」,諡「桓」,名「林父」,長子字「伯」,後因任晉國中行(中軍)之帥,又以「中行」為氏,故史書上的荀伯、荀桓子、中行伯、中行桓子、中行林父、桓伯林父等等,其實都是指同一人。「中行桓子」最後的「子」,是尊敬他而加的,就像我們現在用「先生」、「女士」一樣,所以有孔子、孟子、老子、莊子等叫法。荀林父的弟弟荀首,因被封於知,便以邑為氏,叫知氏(智氏),諡莊,又稱知季、知莊子。因此,若連同他們父親逝敖一起出現,如逝敖、中行林父和知莊子一起去旅行,便誰都看不出他們是三父子!


為什麼同一個人有多種命名的方法?因為《春秋》要「微而顯」(言辭不多而意思明)、「懲惡而勸善」(懲戒邪惡而獎勵善良),因此會用不同的名字去表達褒貶。《公羊.莊公三年》清楚地說:「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要褒便用「子」,要貶則可以用氏:「崔氏者何?齊大夫也。稱其崔氏何?貶。」(《公羊.宣公七年》)楚將軍明明叫令尹子玉,《春秋》卻寫「楚人」,便是貶;若只用「楚」這國名代表,就次之;若用「荊」這州名,如《公羊.莊公三年》的「荊敗蔡師於莘」,則是最低級,把楚國的軍隊當成蠻夷。


至於「名」,一般情況下,除了自稱時用「名」外,史書不用名,以尊重對方父母。但《禮記·曲禮下》有「諸侯失地,名;滅同姓,名」,即會用「名」作貶,像《公羊.僖公五年》:「宋人執滕子嬰齊」,滕國君主是子爵,故稱滕子,諡號滕宣公,名叫嬰齊,因是叛天子命的九國之一,又因被宋捉拿(執)而無法歸國,故用「名」。不過也有例外,當諸侯去世時,亦會用名,如《公羊.成公八年》:「莒子朱卒」,莒子就是莒渠丘公,名朱,字季佗。


女子也是三個月便有名,談婚論嫁時便會舉行「笄禮」,改用字,《禮記.曲禮上》:「女子許嫁,笄而字。」若到二十歲還未嫁,亦會舉行「笄禮」,而字一般也是用排行。由於姓主要用在婚嫁時,所以春秋中的女子便用「國」加「姓」來代表,如前文提到的「齊姜」。但這樣肯定會經常撞名,所以有跟排行的「伯姬」、有跟夫的氏如「夏姬」,也有用號如「文姜」、或丈夫號如「共姬」(宋共公的妻子)等等。「姬」是姓,並不是姬妾的意思。


早前孔子的姓氏曾被熱議。孔子是宋國的後人,而宋是商朝的後人,所以姓「子」。因為七世祖孔父嘉要避難(又是妻子太美惹的禍),他們才移民到魯國。「孔」是「子」姓與商湯名字「太乙」的「乙」結合而成的「氏」。


在我執筆之前,我估計這題目一定已有不少人解釋過,所以搜尋了一下,發現了紗羅的文章,十分清晰,大家也可參考:



2026-05-14

4+1 Classics (春秋與四經)

為什麼五經的順序是《詩》、《書》、《禮》、《易》、《春秋》?不少人認為是與教育的次序有關。《詩經》貼近生活,讓學子從經驗中掌握文字的意思;《尚書》則是上古史,讓學子認識歷史與法度的基礎。至於《三禮》,則是生活的規範,是學子融入社會的前決條件。《易》並不是簡單的經書,並不適合初學者。它要求學子深入思考背後的道理,所以排在後面,儘管它可能是最早成書的經典。不過我想說是,若對這四本經書沒有瞭解,讀《春秋》便失色不少。


譬如說,《春秋.莊公二十五年》有「秋,大水,鼓、用牲於社,於門。」這是批評魯莊公。為什麼?《公羊傳》說:「其言於社、於門何?於社,禮也;於門,非禮也。」意思是,秋天有「大水」(洪水)的時候,鳴鼓並用牲畜祭祀社神是對的,祭祀門神便不對了,這是基於《禮記.曲禮》裏有關「祭五祀」、即「春祭戶,夏祭灶,季夏祭中霤,秋祭門,冬祭行」的記載。《左傳》有解譯:「凡天災,有幣無牲。非日月之眚,不鼓。」意思是遇上像洪水般的天災,只用玉帛(「幣」)祭祀而不用牲畜;至於鼓,只在日食月食時才用。《春秋》裏有大量「非禮」的批評,都與《三禮》裏的條文有關,不讀禮便不知為何非禮了。


同樣,在《春秋左傳宣公六年》有:


秋,赤狄伐晉。圍懷,及邢丘。晉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貫,將可殪也。《周書》曰:『殪戎殷。』此類之謂也。」


上海古籍出版社李夢生先生(下同的語譯


秋,赤狄攻打晉國。包圍懷地,到達邢丘。晉成公準備攻打他們。中行桓子說:「讓他危害他們的人民,以使他罪惡滿貫,那時大概就可以消滅了他。《周書》說:『消滅大國殷商。』說的就是這類情況。」


這本《周書》是什麼?就是《尚書.康誥》。春秋中不少大夫對諸侯的諫言都會引用《尚書》,好能以先王的說話作為權威。


再看以下對話:


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秦穆公宴請重耳。狐偃說:「我不如趙衰那樣談吐有文采,請讓趙衰跟你去赴宴。」在宴會上重耳賦《河水》詩,秦穆公賦《六月》詩。趙衰說:「重耳拜謝恩賜。」重耳走到階下,跪拜,叩頭。秦穆公走下一級臺階辭謝。趙衰說:「君王您用輔佐天子的話來命令重耳,重耳豈敢不拜?」


若不知《河水》與《六月》是什麼詩,便完全不知他們在說什麼。《河水》指河水匯流到大海,即晉文公(重耳)若掌權,會事奉秦;《六月》則指尹吉甫輔助周宣王中興,即祝願晉文公將來能輔助周天子。以下這段就更是黑幫暗語一般:


冬,公如晉,朝,且尋盟。衛侯會公於沓,請平於晉。公還,鄭伯會公於棐,亦請平於晉。公皆成之。鄭伯與公宴於棐,子家賦《鴻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於此。」文子賦《四月》。子家賦《載馳》之四章。文子賦《采薇》之四章。鄭伯拜,公答拜。

 

冬,文公去晉國朝見,同時重溫過去的盟約。衛成公在沓地會見文公,請文公調解與晉講和。文公回國時,鄭穆公在棐地會見文公,也請文公調解與晉講和。文公都幫助他們達成和議。鄭穆公與文公在棐地飲宴時,子家賦《鴻雁》的首章。季文子說:「寡君也不能免除這種情況。」文子賦《四月》的首章。子家賦《載馳》的第四章。文子賦《采薇》的第四章。鄭穆公拜謝,文公答拜。


《鴻雁》、《四月》和《采薇》都來自《詩.小雅》;《載馳》則來自《詩.鄘風》。《鴻雁》:「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徵,劬勞於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鄭國的公子歸生(字子家)以詩中的「鰥寡」比喻鄭國,希望得到魯文公的憐憫,為鄭國奔走,與晉國講和。魯國的大夫季文子則引《四月》的「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乎?」來訴說自己奔走有多辛苦。公子歸生則用《載馳》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於大邦,誰因誰極。」來述說小國只能靠大國的救援。公子歸生最後用《采薇》的「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答應會為鄭國奔波,且定必讓這事成功。


有關《易經》的記載,就更是多不勝數。但凡打仗、婚嫁、立嗣等等,諸侯都會起卦占卜。以下是《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的一段:


陳厲公,蔡出也。故蔡人殺五父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遇《觀》之《否》。曰:「是謂『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光遠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於是乎居土上。故曰:『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庭實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賓於王。』猶有觀焉,故曰其在後乎。風行而著於土,故曰其在異國乎。若在異國,必姜姓也。姜,大嶽之後也。山嶽則配天,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陳厲公是蔡女所生,所以蔡國人殺了五父而立他為國君,生了敬仲。在敬仲年少時,有個周朝的太史拿了《周易》來見陳厲公,陳厲公讓他用筮草占卜敬仲的遭際,得到了《觀》卦變易《否》卦 ,說:「這叫做『觀仰王朝的光輝盛治,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這個人恐怕要代替陳而享有國家吧!但不在本國,而在別國;不在本身,而在他的子孫。光是從別處遠方照耀而來的。坤是土,巽是風,乾是天。風起於天而行於土上,這是山。具有山中的物產,而有天光照射,這就居於土上,所以說『觀仰王朝的光輝盛治,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庭上陳列的禮物上百,另外奉有美玉綢帛,天上地下美好的東西都齊備了,所以說『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還有等著觀仰,所以說昌盛在於後代。風吹行而落在土上,所以說他的昌盛在別國。如果在別國,一定是姜姓的國家。姜,是太嶽的後代。山嶽高大能與天相配,但事物不能有兩者一般大。陳國衰亡時,是他後代昌盛時吧!」


明明占到《觀》卦 變《否》卦,何以又有「《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這些卦象?那是因為「觀」卦是由上「巽」下「坤」兩個卦組成,而「巽」代表風、「坤」代表土地,有風行地上的意思。在這次的占卜裏,由下數至上的第四爻是變爻,由陰變陽,令上卦「巽」變成「乾」,後者代表天。第四爻是變爻,翻查《觀.六四》的爻辭,正是「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如果讀者對《易經》毫無概念,這一段便是一段需要破譯的密碼。


在春秋三傳裏,《左傳》最多精彩細節,也因此最為旁徵博引。若能先讀其餘四經,讀《左傳》便能更事半功倍了。

2026-04-29

Jinx (不祥人)

前文提到傳奇女子文姜與哥哥齊襄公的苦戀,這次又到春秋第一不祥的女人——夏姬。


說到紅顏禍水,大家可能會想到褒姒、妲己;但與夏姬相比,她們就遜色多了。《左傳》裏記載了楚國大夫巫臣的一段話:「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殺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後來晉國大夫叔向的母親用了一句說話概括:「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那是什麼意思呢?


夏姬是鄭穆公之女,鄭靈公之妹,而子蠻就是鄭靈公。鄭靈公在位一年便因為開玩笑惹怒公子宋而被弒,所以說「夭子蠻」。夏姬的第一任丈夫是陳國大夫御叔,子孫為夏氏,所以妻子才叫夏姬,並生了個兒子叫夏徵舒。可惜御叔早死,留下了夏姬和夏徵舒這對孤兒寡婦。夏姬當時差不多四十歲,但仍是天下第一美女,以至陳靈公及其大夫孔寧儀行父竟到夏家與夏姬行淫。這君臣三人恬不知恥,在朝廷上各自展示從夏姬那裏得到的內衣,十足日本色情電影般。大夫洩冶勸諫靈公,竟被孔寧、儀行父殺掉。直到兩年後有天,他們互相取笑,竟說夏徵舒貌似他們中的一人。夏徵舒可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怒之下把陳靈公射死,自立為陳王。孔寧、儀行父逃亡到楚國,而陳靈公的世子媯午則逃到晉國避難。


弒君自立在春秋時是大罪,人人得而誅之,所以楚莊王便出兵攻入陳國,車裂了夏徵舒,把媯午接回來立為陳成公,並讓孔寧、儀行父回國。這就是巫臣那句「夭子蠻,殺御叔,殺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的意思。夏徵舒號子南,所以又叫夏南。但巫臣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厡來當時楚莊王入陳後,亦覬覦夏姬這俘虜的美色;他的兄弟子反,時任司馬,亦想娶她。巫臣這樣說是為了勸他們不要娶這不祥人。不過,他其實才是最想娶夏姬的人。可惜楚王把夏姬送了給大將軍襄老續弦。不料兩年後襄老又在鄭國戰死,而他兒子黑要竟又把繼母夏姬據為己有。巫臣這時唯有向夏姬表明心跡,教她藉口到鄭國尋找襄老的屍體,逃離楚國,然後自己則乘出使齊國的機會,到鄭國接走夏姬,帶她逃到晉國。由於巫臣是人才,所以晉國立即拜他為大夫。


這時子反才知道巫臣是他的情敵,想賄賂晉國不要用他,但當時在位的楚共王念及巫臣對楚莊王與楚國的貢獻,並不同意。子反深深不忿,竟和兄弟子重將巫臣和黑要的族人全部殺害,並分了他們的家財。巫臣當然怒不可遏,獻計晉國幫吳國練兵,夾擊楚國,讓子反與子重疲於奔命,更造就了吳國成為後來的霸主之一。


那時的夏姬,其實已年近半百,卻仍然讓子反與巫臣為她瘋狂。因此歷代都認為她駐顏有術,甚至懂得採陽補陰。《列女傳》便說她「其狀美好無匹,內挾伎術,蓋老而復壯者。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夏姬好美,滅國破陳,走二大夫,殺子之身,殆誤楚莊,敗亂巫臣,子反悔懼,申公(巫臣)族分」,其中「伎術」就是後世所謂的「房中術」。就差在未說她是狐狸成精。


最後,晉國大夫叔向又是誰呢?原來夏姬與巫臣在晉國生下一個女兒,和母親一樣美。叔向想娶她為妻,他母親反對,所以說了開首那句話。最終叔向仍是娶了夏姬的女兒,誕下一個兒子,卻又被人陷以謀反罪,全族被誅。


從《春秋》的角度看,夏姬的確是不祥之人,能尅死丈夫、兒子、外孫、夫家,甚至亡國。然而,從女人的角度看,夏姬只是一個不幸之人。由於她長的太美,引來一眾淫蟲的垂涎。當中,相信只有巫臣是真心愛她的。她第一任丈夫早死,是不幸;孤兒寡婦抵擋不了國王與權臣的凌辱,亦是不幸。兒子不甘亡父受辱以至被車裂而死,自己則淪為俘虜,其傷痛可知。被賜予大將軍,本以為能有餐安樂茶飯,將軍卻又戰死,更被繼子佔有,可謂生不如死。好不容易找到個為她放棄一切的男人,她於是孤注一擲,逃到鄰國等待。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個好的歸宿,卻又累死了愛人的整個家族。高齡得女,以為會有一絲安慰,最終又隨其夫婿被滅族。你說是不祥還是不幸?所以史書不能只讀字面意義,必需換位思維,才能看見亂世中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苦命人,特別是女人。

2026-04-21

Confessions (懺悔錄)

幾乎所有朋友都知道聖奧斯定(希波的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of Hippo)《懺悔錄》(拉:Confessiones;The Confessions),但又幾乎所有人都沒有讀完它,所以可謂奇書!可能是因為《懺悔錄》本身是由兩部分組成,前半(卷一至九)是生平,後半(卷十至十三)則是哲學,因此視乎讀者的興趣,總是會挑前或後半來讀。據說,《懺悔錄》是西方歷史上第一部自傳。最近由於乘大多長途機,我終於把它整本讀完。


聖奧斯定的父親貪戀世俗,臨終時才皈依基督教;母親則是有名的虔誠信徒聖莫尼加(St. Monica),一生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用三十一年的祈禱讓兒子歸信受洗。聖奧斯定少年時是學霸,習得雄辯術與修辭學,能受聘為法官與教師,飛黃騰達。於是他天天享受人生,吃喝玩樂,甚至生下私生子。由於他不相信至善的神會造出世上的邪惡,所以他選擇信奉摩尼教(Manichaeism,也就是歷史上或武俠小說中的「明教」),亦即信奉神是由善惡二元所合成的。


不過,聖奧斯定始終是優秀的神哲學家,在他反覆推考下不再信摩尼教,再加上神的召叫,他終於在三十三歲時皈依受洗,並在四十二歲時成為主教,一生與異教徒進行無數辯論,著作等身,最後在四十五歲時離世。有關他的生平與《懺悔錄》的大綱,網上有不少資源。我只是想把一些打動我的句子記下,讓大家感受一下原著的味道(括號內是卷數)


對自己年輕時之所以追求女色,奧斯定非常清楚原因:「這時我所歡喜的,不過是愛與被愛(2)。然而,得到愛後,他發現自己「神秘地帶上了享受的桎梏,高興地戴上了苦難的枷鎖,為了擔受猜忌、懷疑、憂懼、憤恨、爭吵等燒紅的鐵鞭的鞭打(3)。後來他更體會到什麼是愛別離之苦:「凡愛好死亡的事物的,都是不幸的:一旦喪失,便會心痛欲裂。其實在喪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過尚未感覺到而已。(4)


他又發現靠口才便能名成利就:「當時所推崇的學問,不過是通向聚訟的市場,我希望在此中顯露頭角,而在這個場所越會信口雌黃,越能獲得稱譽(3),這和今天其實沒有很大分別,特別是他認為當時有不少人「假借哲學的名義來迷惑他人,利用偉大的、動人的、高尚的名義來粉飾他們自己的謬說(3)。這讓他明白有時無知比積累知識更好:「一人精通這一切而不認識你,是不幸的,相反,不知道這一切而能認識你,是有福的。(5)


很快,他便生出對紅塵的厭離:


我走過米蘭某一條街道時,看見一個貧窶的乞丐,大概喝飽了酒,欣欣然自得其樂。我不禁歎息著對同行的幾個朋友說起,我們醉生夢死帶來了多少痛苦,在慾望的刺激下費盡心機作出如許努力,而所背負的不幸的包袱卻越來越沉重的壓在我身上,我們所求的不過是安穩的快樂,這乞丐卻已先我而得,而我們還可能終無所獲。這個乞丐花得幾文錢,便獲得當前的滿足,而我正在艱辛困頓中百般追尋。果然他所得的快樂並非真正的快樂,可是我所貪求的比這更屬渺茫。總之他是興高采烈,我是神情頹喪,他是無憂無慮,我是顧慮重重……而且他是祝望別人幸福而獲得了酒,我是用謊言去追求虛名。(6)


亦明白學問只帶來虛榮:「因我不應自以為學問富裕而比他優越,我的學問並不給我快樂,不過是取悅於他人的一套伎倆,不是為教育人們,只是討人們的歡喜。(6)於是他決心離開名利場:「我先前熱中名利,現在名利之心已不能催促我忍受如此沉重的奴役了(8),但這過程並非沒有掙扎。除了名利,他當時已定婚,正準備和其他成功的人一樣建立家庭。所以他開始糾結:「我始終留連希冀於世俗的幸福,不致力於覓取另一種幸福,這種幸福,不要說求而得之,即使僅僅寄以嚮往之心,亦已勝於獲得任何寶藏……我倔強,我抗拒,並不提出抗拒的理由。理由已經說盡,都已遭到駁斥。剩下的只是沉默的恐懼,和害怕死亡一樣,害怕離開習慣的河流,不能再暢飲腐敗和死亡。(8)經過了一大輪的掙扎,他終於放棄了組織家庭,進入了修道院。


針對摩尼教的教義,他明白到「『惡』不過是缺乏『善』(3),因此「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至於『惡』,我所追究其來源的惡,並不是實體;因為如是實體,即是善;如是不能朽壞的實體,則是至善;如是能朽壞的實體,則必是善的,否則便不能朽壞(7),於是也離開了摩尼教。最終,他得出只有在基督信仰裏才能得到幸福的結論:


幸福生活就是在你左右、對於你、為了你而快樂;這才是幸福,此外沒有其他幸福生活。誰認為別有幸福,另求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10)


至於後半的哲學討論,比較複雜,我就不再引用了。在此,無論你有沒有信仰,或是信那一個教派,我都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