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4

4+1 Classics (春秋與四經)

為什麼五經的順序是《詩》、《書》、《禮》、《易》、《春秋》?不少人認為是與教育的次序有關。《詩經》貼近生活,讓學子從經驗中掌握文字的意思;《尚書》則是上古史,讓學子認識歷史與法度的基礎。至於《三禮》,則是生活的規範,是學子融入社會的前決條件。《易》並不是簡單的經書,並不適合初學者。它要求學子深入思考背後的道理,所以排在後面,儘管它可能是最早成書的經典。不過我想說是,若對這四本經書沒有瞭解,讀《春秋》便失色不少。


譬如說,《春秋.莊公二十五年》有「秋,大水,鼓、用牲於社,於門。」這是批評魯莊公。為什麼?《公羊傳》說:「其言於社、於門何?於社,禮也;於門,非禮也。」意思是,秋天有「大水」(洪水)的時候,鳴鼓並用牲畜祭祀社神是對的,祭祀門神便不對了,這是基於《禮記.曲禮》裏有關「祭五祀」、即「春祭戶,夏祭灶,季夏祭中霤,秋祭門,冬祭行」的記載。《春秋》裏有大量「非禮」的批評,都與《三禮》裏的條文有關,不讀禮便不知為何非禮了。


同樣,在《春秋左傳宣公六年》有:


秋,赤狄伐晉。圍懷,及邢丘。晉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貫,將可殪也。《周書》曰:『殪戎殷。』此類之謂也。」


上海古籍出版社李夢生先生(下同的語譯


秋,赤狄攻打晉國。包圍懷地,到達邢丘。晉成公準備攻打他們。中行桓子說:「讓他危害他們的人民,以使他罪惡滿貫,那時大概就可以消滅了他。《周書》說:『消滅大國殷商。』說的就是這類情況。」


這本《周書》是什麼?就是《尚書.康誥》。春秋中不少大夫對諸侯的諫言都會引用《尚書》,好能以先王的說話作為權威。


再看以下對話:


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秦穆公宴請重耳。狐偃說:「我不如趙衰那樣談吐有文采,請讓趙衰跟你去赴宴。」在宴會上重耳賦《河水》詩,秦穆公賦《六月》詩。趙衰說:「重耳拜謝恩賜。」重耳走到階下,跪拜,叩頭。秦穆公走下一級臺階辭謝。趙衰說:「君王您用輔佐天子的話來命令重耳,重耳豈敢不拜?」


若不知《河水》與《六月》是什麼詩,便完全不知他們在說什麼。《河水》指河水匯流到大海,即晉文公(重耳)若掌權,會事奉秦;《六月》則指尹吉甫輔助周宣王中興,即祝願晉文公將來能輔助周天子。以下這段就更是黑幫暗語一般:


冬,公如晉,朝,且尋盟。衛侯會公於沓,請平於晉。公還,鄭伯會公於棐,亦請平於晉。公皆成之。鄭伯與公宴於棐,子家賦《鴻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於此。」文子賦《四月》。子家賦《載馳》之四章。文子賦《采薇》之四章。鄭伯拜,公答拜。

 

冬,文公去晉國朝見,同時重溫過去的盟約。衛成公在沓地會見文公,請文公調解與晉講和。文公回國時,鄭穆公在棐地會見文公,也請文公調解與晉講和。文公都幫助他們達成和議。鄭穆公與文公在棐地飲宴時,子家賦《鴻雁》的首章。季文子說:「寡君也不能免除這種情況。」文子賦《四月》的首章。子家賦《載馳》的第四章。文子賦《采薇》的第四章。鄭穆公拜謝,文公答拜。


《鴻雁》、《四月》和《采薇》都來自《詩.小雅》;《載馳》則來自《詩.鄘風》。《鴻雁》:「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徵,劬勞於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鄭國的公子歸生(字子家)以詩中的「鰥寡」比喻鄭國,希望得到魯文公的憐憫,為鄭國奔走,與晉國講和。魯國的大夫季文子則引《四月》的「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乎?」來訴說自己奔走有多辛苦。公子歸生則用《載馳》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於大邦,誰因誰極。」來述說小國只能靠大國的救援。公子歸生最後用《采薇》的「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答應會為鄭國奔波,且定必讓這事成功。


有關《易經》的記載,就更是多不勝數。但凡打仗、婚嫁、立嗣等等,諸侯都會起卦占卜。以下是《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的一段:


陳厲公,蔡出也。故蔡人殺五父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遇《觀》之《否》。曰:「是謂『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光遠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於是乎居土上。故曰:『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庭實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賓於王。』猶有觀焉,故曰其在後乎。風行而著於土,故曰其在異國乎。若在異國,必姜姓也。姜,大嶽之後也。山嶽則配天,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陳厲公是蔡女所生,所以蔡國人殺了五父而立他為國君,生了敬仲。在敬仲年少時,有個周朝的太史拿了《周易》來見陳厲公,陳厲公讓他用筮草占卜敬仲的遭際,得到了《觀》卦變易《否》卦 ,說:「這叫做『觀仰王朝的光輝盛治,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這個人恐怕要代替陳而享有國家吧!但不在本國,而在別國;不在本身,而在他的子孫。光是從別處遠方照耀而來的。坤是土,巽是風,乾是天。風起於天而行於土上,這是山。具有山中的物產,而有天光照射,這就居於土上,所以說『觀仰王朝的光輝盛治,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庭上陳列的禮物上百,另外奉有美玉綢帛,天上地下美好的東西都齊備了,所以說『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還有等著觀仰,所以說昌盛在於後代。風吹行而落在土上,所以說他的昌盛在別國。如果在別國,一定是姜姓的國家。姜,是太嶽的後代。山嶽高大能與天相配,但事物不能有兩者一般大。陳國衰亡時,是他後代昌盛時吧!」


明明占到《觀》卦 變《否》卦,何以又有「《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這些卦象?那是因為「觀」卦是由上「巽」下「坤」兩個卦組成,而「巽」代表風、「坤」代表土地,有風行地上的意思。在這次的占卜裏,由下數至上的第四爻是變爻,由陰變陽,令上卦「巽」變成「乾」,後者代表天。第四爻是變爻,翻查《觀.六四》的爻辭,正是「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如果讀者對《易經》毫無概念,這一段便是一段需要破譯的密碼。


在春秋三傳裏,《左傳》最多精彩細節,也因此最為旁徵博引。若能先讀其餘四經,讀《左傳》便能更事半功倍了。

2026-04-29

Jinx (不祥人)

前文提到傳奇女子文姜與哥哥齊襄公的苦戀,這次又到春秋第一不祥的女人——夏姬。


說到紅顏禍水,大家可能會想到褒姒、妲己;但與夏姬相比,她們就遜色多了。《左傳》裏記載了楚國大夫巫臣的一段話:「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殺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後來晉國大夫叔向的母親用了一句說話概括:「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那是什麼意思呢?


夏姬是鄭穆公之女,鄭靈公之妹,而子蠻就是鄭靈公。鄭靈公在位一年便因為開玩笑惹怒公子宋而被弒,所以說「夭子蠻」。夏姬的第一任丈夫是陳國大夫御叔,子孫為夏氏,所以妻子才叫夏姬,並生了個兒子叫夏徵舒。可惜御叔早死,留下了夏姬和夏徵舒這對孤兒寡婦。夏姬當時差不多四十歲,但仍是天下第一美女,以至陳靈公及其大夫孔寧儀行父竟到夏家與夏姬行淫。這君臣三人恬不知恥,在朝廷上各自展示從夏姬那裏得到的內衣,十足日本色情電影般。大夫洩冶勸諫靈公,竟被孔寧、儀行父殺掉。直到兩年後有天,他們互相取笑,竟說夏徵舒貌似他們中的一人。夏徵舒可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怒之下把陳靈公射死,自立為陳王。孔寧、儀行父逃亡到楚國,而陳靈公的世子媯午則逃到晉國避難。


弒君自立在春秋時是大罪,人人得而誅之,所以楚莊王便出兵攻入陳國,車裂了夏徵舒,把媯午接回來立為陳成公,並讓孔寧、儀行父回國。這就是巫臣那句「夭子蠻,殺御叔,殺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的意思。夏徵舒號子南,所以又叫夏南。但巫臣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厡來當時楚莊王入陳後,亦覬覦夏姬這俘虜的美色;他的兄弟子反,時任司馬,亦想娶她。巫臣這樣說是為了勸他們不要娶這不祥人。不過,他其實才是最想娶夏姬的人。可惜楚王把夏姬送了給大將軍襄老續弦。不料兩年後襄老又在鄭國戰死,而他兒子黑要竟又把繼母夏姬據為己有。巫臣這時唯有向夏姬表明心跡,教她藉口到鄭國尋找襄老的屍體,逃離楚國,然後自己則乘出使齊國的機會,到鄭國接走夏姬,帶她逃到晉國。由於巫臣是人才,所以晉國立即拜他為大夫。


這時子反才知道巫臣是他的情敵,想賄賂晉國不要用他,但當時在位的楚共王念及巫臣對楚莊王與楚國的貢獻,並不同意。子反深深不忿,竟和兄弟子重將巫臣和黑要的族人全部殺害,並分了他們的家財。巫臣當然怒不可遏,獻計晉國幫吳國練兵,夾擊楚國,讓子反與子重疲於奔命,更造就了吳國成為後來的霸主之一。


那時的夏姬,其實已年近半百,卻仍然讓子反與巫臣為她瘋狂。因此歷代都認為她駐顏有術,甚至懂得採陽補陰。《列女傳》便說她「其狀美好無匹,內挾伎術,蓋老而復壯者。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夏姬好美,滅國破陳,走二大夫,殺子之身,殆誤楚莊,敗亂巫臣,子反悔懼,申公(巫臣)族分」,其中「伎術」就是後世所謂的「房中術」。就差在未說她是狐狸成精。


最後,晉國大夫叔向又是誰呢?原來夏姬與巫臣在晉國生下一個女兒,和母親一樣美。叔向想娶她為妻,他母親反對,所以說了開首那句話。最終叔向仍是娶了夏姬的女兒,誕下一個兒子,卻又被人陷以謀反罪,全族被誅。


從《春秋》的角度看,夏姬的確是不祥之人,能尅死丈夫、兒子、外孫、夫家,甚至亡國。然而,從女人的角度看,夏姬只是一個不幸之人。由於她長的太美,引來一眾淫蟲的垂涎。當中,相信只有巫臣是真心愛她的。她第一任丈夫早死,是不幸;孤兒寡婦抵擋不了國王與權臣的凌辱,亦是不幸。兒子不甘亡父受辱以至被車裂而死,自己則淪為俘虜,其傷痛可知。被賜予大將軍,本以為能有餐安樂茶飯,將軍卻又戰死,更被繼子佔有,可謂生不如死。好不容易找到個為她放棄一切的男人,她於是孤注一擲,逃到鄰國等待。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個好的歸宿,卻又累死了愛人的整個家族。高齡得女,以為會有一絲安慰,最終又隨其夫婿被滅族。你說是不祥還是不幸?所以史書不能只讀字面意義,必需換位思維,才能看見亂世中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苦命人,特別是女人。

2026-04-21

Confessions (懺悔錄)

幾乎所有朋友都知道聖奧斯定(希波的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of Hippo)《懺悔錄》(拉:Confessiones;The Confessions),但又幾乎所有人都沒有讀完它,所以可謂奇書!可能是因為《懺悔錄》本身是由兩部分組成,前半(卷一至九)是生平,後半(卷十至十三)則是哲學,因此視乎讀者的興趣,總是會挑前或後半來讀。據說,《懺悔錄》是西方歷史上第一部自傳。最近由於乘大多長途機,我終於把它整本讀完。


聖奧斯定的父親貪戀世俗,臨終時才皈依基督教;母親則是有名的虔誠信徒聖莫尼加(St. Monica),一生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用三十一年的祈禱讓兒子歸信受洗。聖奧斯定少年時是學霸,習得雄辯術與修辭學,能受聘為法官與教師,飛黃騰達。於是他天天享受人生,吃喝玩樂,甚至生下私生子。由於他不相信至善的神會造出世上的邪惡,所以他選擇信奉摩尼教(Manichaeism,也就是歷史上或武俠小說中的「明教」),亦即信奉神是由善惡二元所合成的。


不過,聖奧斯定始終是優秀的神哲學家,在他反覆推考下不再信摩尼教,再加上神的召叫,他終於在三十三歲時皈依受洗,並在四十二歲時成為主教,一生與異教徒進行無數辯論,著作等身,最後在四十五歲時離世。有關他的生平與《懺悔錄》的大綱,網上有不少資源。我只是想把一些打動我的句子記下,讓大家感受一下原著的味道(括號內是卷數)


對自己年輕時之所以追求女色,奧斯定非常清楚原因:「這時我所歡喜的,不過是愛與被愛(2)。然而,得到愛後,他發現自己「神秘地帶上了享受的桎梏,高興地戴上了苦難的枷鎖,為了擔受猜忌、懷疑、憂懼、憤恨、爭吵等燒紅的鐵鞭的鞭打(3)。後來他更體會到什麼是愛別離之苦:「凡愛好死亡的事物的,都是不幸的:一旦喪失,便會心痛欲裂。其實在喪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過尚未感覺到而已。(4)


他又發現靠口才便能名成利就:「當時所推崇的學問,不過是通向聚訟的市場,我希望在此中顯露頭角,而在這個場所越會信口雌黃,越能獲得稱譽(3),這和今天其實沒有很大分別,特別是他認為當時有不少人「假借哲學的名義來迷惑他人,利用偉大的、動人的、高尚的名義來粉飾他們自己的謬說(3)。這讓他明白有時無知比積累知識更好:「一人精通這一切而不認識你,是不幸的,相反,不知道這一切而能認識你,是有福的。(5)


很快,他便生出對紅塵的厭離:


我走過米蘭某一條街道時,看見一個貧窶的乞丐,大概喝飽了酒,欣欣然自得其樂。我不禁歎息著對同行的幾個朋友說起,我們醉生夢死帶來了多少痛苦,在慾望的刺激下費盡心機作出如許努力,而所背負的不幸的包袱卻越來越沉重的壓在我身上,我們所求的不過是安穩的快樂,這乞丐卻已先我而得,而我們還可能終無所獲。這個乞丐花得幾文錢,便獲得當前的滿足,而我正在艱辛困頓中百般追尋。果然他所得的快樂並非真正的快樂,可是我所貪求的比這更屬渺茫。總之他是興高采烈,我是神情頹喪,他是無憂無慮,我是顧慮重重……而且他是祝望別人幸福而獲得了酒,我是用謊言去追求虛名。(6)


亦明白學問只帶來虛榮:「因我不應自以為學問富裕而比他優越,我的學問並不給我快樂,不過是取悅於他人的一套伎倆,不是為教育人們,只是討人們的歡喜。(6)於是他決心離開名利場:「我先前熱中名利,現在名利之心已不能催促我忍受如此沉重的奴役了(8),但這過程並非沒有掙扎。除了名利,他當時已定婚,正準備和其他成功的人一樣建立家庭。所以他開始糾結:「我始終留連希冀於世俗的幸福,不致力於覓取另一種幸福,這種幸福,不要說求而得之,即使僅僅寄以嚮往之心,亦已勝於獲得任何寶藏……我倔強,我抗拒,並不提出抗拒的理由。理由已經說盡,都已遭到駁斥。剩下的只是沉默的恐懼,和害怕死亡一樣,害怕離開習慣的河流,不能再暢飲腐敗和死亡。(8)經過了一大輪的掙扎,他終於放棄了組織家庭,進入了修道院。


針對摩尼教的教義,他明白到「『惡』不過是缺乏『善』(3),因此「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至於『惡』,我所追究其來源的惡,並不是實體;因為如是實體,即是善;如是不能朽壞的實體,則是至善;如是能朽壞的實體,則必是善的,否則便不能朽壞(7),於是也離開了摩尼教。最終,他得出只有在基督信仰裏才能得到幸福的結論:


幸福生活就是在你左右、對於你、為了你而快樂;這才是幸福,此外沒有其他幸福生活。誰認為別有幸福,另求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10)


至於後半的哲學討論,比較複雜,我就不再引用了。在此,無論你有沒有信仰,或是信那一個教派,我都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快樂。 

2026-04-16

Juicy (春秋八卦)

讀春秋三傳,大家可能都會期待看齊桓公不計前嫌,起用管仲,九合諸候,尊王攘夷的壯舉;也可能都期待看晉文公流亡十九年,周遊列國,幾經波折,絕地翻身的傳奇。然而,春秋其實是魯史,與魯國或所奉的周天子無關的,除非是異象,否則一般不記,只有《左傳》會有其他大國的故事。因此,春秋一開始的三卷,竟然連載了一樁八卦新聞,並有羅生門般的解釋。


八卦的主角叫文姜。她是才女,所以謚號「文」,是齊襄公同父異母的妹妹,而齊襄公也就是後來春秋五霸齊桓公的哥哥。故事由魯桓公三年開始,魯桓公派「公子翬如(到)齊逆(迎)女(妻子)」。這個迎親,一開始便不合禮,《穀樑》說「逆女,親者也。使大夫,非正也」,即是說迎親要親自去的,不能派大夫去接新娘。而這個「女」就是文姜,當時她二十四歲。


到魯桓公十八年,「公(魯桓公)會齊侯(齊襄公)於濼,公夫人姜氏(文姜)遂如齊」,即是說,魯桓公要到與齊國與齊襄公開會,夫人文姜嚷著要一起去。《公羊》說經文寫「公夫人姜氏」而不是寫「公及夫人姜氏」,是指文姜已被魯桓公當成外人,不過那只是為魯桓公遮醜,實情是文姜不再愛魯桓公了,所以又說:「其實夫人外公也」。那文姜愛誰呢?正是她哥哥齊襄公。這對亂倫戀人想必是青梅竹馬,情根深種,只是皇命難違,分開了十五年,朝思暮想,終於在文姜三十九歲時有機會重聚,愛火重燃。


結果三個月後,魯桓公便死了。《穀樑》都沒說他如何死的,只有最多小道消息的《左傳》有記載:「公會齊侯於濼,遂及文姜如齊。齊侯通(通姦)焉 。公謫(罵)之(文姜),以告(文姜告訴齊襄公)……享公(齊襄公宴請魯桓公,可能灌醉了他),使公子彭生乘公(讓彭生扶魯桓公登車),公薨(死)於車。」之後文姜留在齊國不敢回去,《公羊》才解釋:「齊侯……使公子彭生送之;於其乘焉,搚幹而殺之」,即是齊襄公叫彭生送魯桓公走,在魯桓公上車的時候,折斷他的胸肋殺死他。《史記.齊太公世家》稱彭生為「力士彭生」,可以想像他殺死魯桓公就如殺死一隻蟻般容易。


魯國君主到齊國竟被殺,魯國當然要有個交代,齊國於是把彭生殺了,但文姜依然不敢回去,而繼位的魯莊公依禮和母親斷絕了母子關係,《公羊》稱「絕不為親」。那文姜做什麼呢?她就在齊與魯的邊境「禚」定居,並於次年便又「會」齊侯了。這個「會」,《穀樑》長篇大論地說:「婦人既嫁,不逾竟(越過邊境),逾竟非正也;婦人不言會,言會非正也」,《左傳》則直說是「奸也」。之後,文姜分別在魯莊公四、五、七年等年份「會」齊襄公,大吃大喝。《春秋》從魯莊公的角度,認為齊襄公是殺父仇人,母親文姜則是出牆紅杏,四十多歲還如此淫蕩!


不過,魯莊公還是早就原諒了文姜,讓她回魯國。而每次文姜「會」齊襄公之後,魯國不是和齊國簽盟約,便是一起去打仗。有次「會」後,齊襄公還把打衛國所得的部分寶物送給魯國。因此,文姜見齊襄公,未必只是淫樂,而是為兒子和強大的齊國搞外交、談合作。


我個人估計,文姜和齊襄公的戀情是真的,且是一段可歌可泣的苦戀,相隔十多年仍念念不忘,違返社會所有禮法,最終弄到要流血才能一起。然而,她也是一位母親,一直不忘幫助兒子的事業。只是女性地位太低,在儒家這些經典裏才都成了壞人。加上母要憑子才貴的思想,弄到後來又有晉國的驪姬之亂。這些奇女士,如果放在今天,肯定都是獨當一面的女強人。


《春秋》還有很多這種八卦故事,若撇除禮教的指控,都是些動人的愛情故事,像孟穆伯愛上莒女便非常有趣,夠拍好幾集韓劇了。

2026-03-26

The Secret of Secrets (秘密中的秘密)

很久沒有讀丹布朗的小說了。 最新這一本《秘密中的秘密The Secret of Secrets, 也許是我太忙太疲倦,讀了很久才讀完,竟沒有像以往般廢寢忘餐地追看,前半甚至覺得有點沉悶。然而,當我讀了七十多章後,高潮位忽然來了,之前所花的時間都變得值得了。


(以下含劇透)


全書的核心思想,就是要證明我們的意識與記憶並不存在於肉體裏,亦非腦袋裏的化學反應。我們的腦袋其實是一個接收器, 可以接收全宇宙所有時空的訊息, 不過因為這樣太嘈吵, 所以我們的腦袋自動過濾,只接收其中 一個頻道,而那頻道就是「你」或你的意識。


我們學習和經驗的一切,其實早便已存在, 我們只是要透過練習去「調頻」,去接收訊息。聖者正是因為能夠控制自己接收不同的頻道, 所以他們頭後面有放射的光環(Halo, 但那些光其實不是從內射出去,而是由外面射進去。


這個理論解釋了為什麼有人會有多重人格:正因為他們收到幾個不同的頻道;又解釋了為什麼有人會有心靈感應(他心通、前世記憶、靈魂出竅、預言、通靈等等神秘經驗。但最重要的,是證明肉體的朽壞並不等於生命的完結,亦即死後仍有生命。


不過,書中提到用「腦機介面」把瀕死經驗投射出來,卻在邏輯上有點問題:既然意識都已經離開了肉體,「腦機介面」又怎能接收到訊息呢?


無論如何,書在最後提到對死亡的恐懼所造成的不安全感,是人類變得自私的主要原因,我是同意的。大家對資源的積累、對名位的執著、對健康的投放等,都是來自潛意識中對死亡的恐懼。如果能證明死後仍有生命,無論對個人的平安還是世界的和平,都有非常重要的影響。


耶穌要為世人帶來平安,也是透過死後的復活,證明死後仍有生命來達成。保祿宗徒便說過:「假如基督沒有復活,那麼,我們的宣講便是空的,你們的信仰也是空的。」(格前15:14)可見死後的生命,絕對是所有信仰與宗教的基礎。

2026-02-23

Finch & Midland (今天應該很高興)

《今天應該很高興》這電影成為被金像獎DQ的四套電影之一,爾導用了一句《金剛經》的經文來解釋:「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電影被DQ背後的原因自然不可說,但「諸相」其實是什麼呢?


與另一套被DQ的《送院途中》相似,《今》的主題是移民,但主要是描述九十年代移民到加拿大的四個故事。我覺得可以用戲中這四個故事來解釋《金剛經》的「諸相」,亦即「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故事開始時,講述譚耀文飾演曾經風光的香港歌手Dan,移民到加拿大後只能在酒樓獻唱,招呼旅行團,更因為酗酒,生活十分潦倒。他痛苦,是因為他對自己曾是一位歌手有一份執著,讓他無法接受移民後的自己變成了普通的低下階層。這種來自對自己身份的執著,叫「我相」。


至於李綺紅飾演的單親媽媽Fan,日間在超市工作,晚上則在色情按摩店兼職,還努力讀書,希望能考取地產經紀牌照。然而,她在按摩店裏卻碰上了超市要好的同事,到地產經紀公司面試時,又被老闆色迷迷地看著,令她大受傷害。這種來自社會目光的痛苦,叫「人相」。


黃秋生飾演的Tony,在大公司裏當夾心管理層,無法打進白人上司的圈子,亦無法得到亞裔下屬的諒解。在經濟慘淡的情況下,他需要解僱大量的下屬,最後連自己也被解僱。這種來自對一眾下屬甚至自己的悲傷,叫「眾生相」。


楊思敏飾演的Eva,獨力照顧鮑起靜飾演的媽媽。鮑在戲中不諱言談到自己的死亡,對醫生的建議以及對世俗的喪禮都不屑一顧,只想隨心所欲地過活,經常說「Fxxk Them All」。這種來自沒有對長壽或死後永生的執著而得到的自在,所破除的,叫「壽者相」。


執著金像獎代表某種核心價值,是著了「我相」;執著為什麼其他頒獎禮沒有DQ這些電影,只有金像獎DQ它們,則是著了「人相」。認為金像獎這樣會對電影從業員造成不公平,是著了「眾生相」;擔心金像獎不可以持續辦下去,便著了「壽者相」。只要不著相,不執著獎項,便能看見拍電影的初心或「如來」:反映人心。


《金剛經》說:「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又說:「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因此「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最後便是爾導所引用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所以,必需明白到自己是誰、別人怎看、社會興衰以及生死相續等等,都只是虛幻,才能解脫。

2026-01-30

Annals (春秋)

既然殺人放火金腰帶,那還有什麼可以阻止人類去做壞事呢?不少宗教會提到死後的福報,如天堂與地獄或六道輪迴等等。孔子用則想到了用「名垂青史」和「遺臭萬年」作為賞罰,因此當他完成《春秋》時,能讓「亂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那孔子又用什麼方法去褒貶時人呢?就是「微言大義」。「微言」就是隱晦地罵人,「大義」則是道德的標準。《春秋》一開始便有這個例子《魯隱公元年》:


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


孔子已經罵了人!因為「克」就是「殺」,「鄭伯克段」就是鄭莊公殺了弟弟共叔段。孔子刻意沒用「殺」,也不稱共叔段作弟,就是罵他們不應該兄弟相殘。我們怎知道呢?因為孔子的弟子們寫下了孔子的解釋,稱為「傳」。


由於「微言」有時真的很微,沒有老師解釋,根本不知道孔子在讚人還是罵人,所以出現了解釋《春秋》的「傳」。因此,《春秋》與《禮》一樣有三本,所謂《三傳》,即《公羊》、《穀梁》和《左傳》。那麼,五經中的《春秋》是指哪一本呢?《五經》訂立在漢武帝罷絕百家、獨尊儒術的時期。漢武帝當時設立五經博士,即專門研究與教授《詩》、《書》、《禮》、《易》、《春秋》等五部經書的人,把《五經》定為官學的教科書。換句話說,要做官就必須熟讀這五部經書。而當時的《春秋》,指的是《春秋.公羊傳》。《公羊傳》如何解釋上面那句說話呢?


克之者何?殺之也。殺之,則曷為謂之克?大鄭伯之惡也。曷為大鄭伯之惡?母欲立之,己殺之,如勿與而已矣。

克是什麼意思?是殺的意思。殺,那麼為什麼把它說成是克?是強調鄭莊公的惡。為什麼強調鄭莊公的惡?母親想要立段,自己卻把段殺了,不如不給他地盤算了。


白話譯文引自上海古籍出版社王維堤與唐書文的譯註,也是我覺得最好的讀本。兩位譯者詳細解釋了為什麼鄭莊公的母親喜歡段而不喜歡他,後來鄭莊公如何先把「京」這個比國都還大的地方分給段,讓他生起叛變的想法,再乘機打敗與殺掉他。王維堤與唐書文的譯註本在有需要時會引用《穀梁》和《左傳》,因此如果你只有時間讀一本《春秋》,建議讀這本。那《穀梁》又有什麼不同呢?《穀梁》比較重親情(白話為承載所譯):


……段,弟也,而弗謂弟;公子也,而弗謂公子,貶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賤段而甚鄭伯也。何甚乎鄭伯?甚鄭伯之處心積慮成於殺也。於鄢,遠也……甚之也。然則為鄭伯者宜奈何?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


……共叔段既然是國君的弟弟,卻不稱他為弟弟;共叔段應當是公子,但也不稱他為公子,這是對他的貶斥,因為共叔段已喪失了作為一個公子和弟弟所應有的道德義務。所以《春秋》鄙視共叔段的程度超過了對鄭伯的批評。在什麼地方超過了對鄭伯的批評?因為經文並未對鄭伯想盡一切方式,想要實現殺掉弟弟的意願提出批評。但經文說在鄢這個地方打敗段的,表明共叔段已經跑到遠離鄭國都城的地方了……這又是鄭伯做得過分的地方。既然這樣,那麼對鄭伯來說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呢?就是不要急著追殺已經逃遠了的亂臣,而應該遵循兄弟之間相親相敬的道德


《穀梁》要到漢武帝的曾孫漢宣帝繼位後,因為覺得《公羊》太過不近人情,才開始提倡的。事緣在漢武帝的晚年,爆發了「巫蠱之禍」,不單迫死了太子劉據,還牽連與處死了數萬人。劉據的孫子劉病已僥倖被藏於民間,保存了姓命,後來在權臣霍光支持下繼位成漢宣帝,因此對嚴刑峻法非常保留。正所謂法律不外乎人情,何況只是禮法?所以漢宣帝才設立《穀梁》博士。不過比對《公羊》和《左傳》,《穀梁》在記載錄史實上比較多錯誤。例如《魯隱公二年》:


紀子伯、莒子盟於密。


《公羊》坦白承認不知誰是紀子伯:「紀子伯者何?無聞焉爾。」但《穀梁》則牽強地把「伯」字解釋成「比對方年長」的意思:「紀子伯莒子而與之盟。」《左傳》則非常清楚地說明:「紀子帛、莒子盟於密,魯故也。」「紀子伯」是「紀子帛」之誤。紀子帛,字裂繻,因為紀侯娶了魯國公室的女兒,特意出使和自己友好的莒國,調解反了臉的魯國與莒國。王維堤與唐書文在他們《公羊傳》的譯註裏便解釋得很清楚:


紀子伯:《穀樑傳》同,《左傳》作「紀子帛」,杜預注謂「子帛,裂繻(履緰)字」。《通義》認為「作子帛者是」,因為古文帛、伯二字都省寫作「白」,隸定時就造成了歧異。「繻」與「帛」意義相關,可證「履緰」與「子帛」為名、字關係。密:莒國地名。這次會盟,據《左傳》說是「魯故也」,是紀國調解魯、莒兩國關係進行的一次外交活動。


因此,讀這譯本便同時避免了《穀樑》的錯誤和得到《左傳》獨有的背景。提到《左傳》,它主要的內容並不是要解釋孔子的微言大義,而是補充事件背後的來龍去脈。因為孔子寫春秋實在太簡潔了,在沒有背景的情況下不時會讓讀者墮入五里霧中。所以《公羊》與《穀樑》是經,《左傳》才是史。除了是史,《左傳》也是一部為歷代文人稱道的文學作品,特別出色在大戰的鋪排和描寫,以及在廟堂的唇槍舌劍上。


東漢的時候,《禮記》和《周禮》被加進《五經》中(也有說是《論語》和《孝經》或《公羊》),變成《七經》。到了唐代,加上《穀梁》和《左傳》,成為《九經》。因此,唐代的官學包含了《三禮》和《三傳》。北宋時加入《論語》、《孝經》和《爾雅》,成為《十二經》。南宋朱熹再把《孟子》加入,成為今天所謂的《十三經》。朱熹又把《禮記》中的《大學》和《中庸》獨立抽出,加上《孔子》和《孟子》,成為《四書》。因此,如果你沒有時間三傳對照著看,可以選讀王維堤與唐書文的譯註的《公羊傳》,以及前文所提到的,《三禮》中選讀《儀禮》,再加上《詩經》、《尚書》和《易經》,你便能輕鬆讀完《五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