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6

Renoir (印象派女孩)

很久沒有寫影評了,事實上看了這麼多年電影,不容易有驚喜或感動,所以也沒什麼想寫。最近獲得邀請,看了《印象派女孩》(Renoir)。電影拍的,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女如何觀察大家對死亡的反應,因為她爸爸已是末期癌症,所以無論她媽媽、爸爸的同事、甚至自己的外籍老師都有不同的表現。電影穿插了不少少女的幻想,讓觀眾猜那些是真實的,那些是想像的。然而,對少女來說,全部都是她主觀經驗的一部分,亦即全部都是真實的「印象」。


面對死亡,社會對我們的反應有一定的「社會腳本」(Social Script),像我們應該哭泣、應該不捨、應該思念、應該守貞、應該感謝、應該堅強、應該寬恕等等,但又應該節哀順變,不能沉溺在悲傷之中太久。對一個十一歲的少女來說,她並沒有這些負擔。這是她第一次面對死亡,她不瞭解有關的「社會腳本」,所以能夠抱著開放的心態去觀察成人的反應。


電影一開始時,她便問了一個問題:「我們哭,是為了死者感到難過嗎?還是為我們自己感到難過?」的確,要哭,是社會要求,所以當莊子喪妻,「鼓盆而歌」的時候,連好朋友惠施都看不過眼。不過,又有多少人真的為了死者失去生命而傷心呢?哭的人,有的是因為頓失經濟支柱、有的是因為失去陪伴、有的是因為遺憾與內疚、也有的只是「社會腳本」要求而已。


那麼,少女觀察到什麼呢?當她發現她媽媽在爸爸還未離世,便對另一個男人產生好感時,她明白到媽媽感到「孤獨」,而原來自己也有這感覺,於是她自己也打交友電話去結識朋友。長時間照顧臨終病人,另一個感覺是「疲倦」和「沮喪」,少女的媽媽把這沮喪發洩了在工作上,結果公司迫她學習溝通技巧。他爸爸躺在床上,拒絕相信自己已沒救,仍在尋找治療的方法並堅持工作,儘管同事們都不歡迎他,那感覺叫「否認」。爸爸對面病床的老伯,最放不下孫兒,所以少女願意裝作他的孫兒安慰他,那叫「不捨」。有次少女催眠了喪夫的鄰居,讓鄰居說出她覺得自己害死了丈夫的「內疚」,以及發現丈夫秘密的「憤怒」。她的外籍英文老師則教曉了她西方表達「悲傷」與同理心的說話與擁抱,雖然那讓在日本長大的她有點手腳無措。


那少女自己呢?她對心靈感應、催眠等現象很感興趣。有一幕她和爸爸玩猜對方藏起的紙牌是什麼,成功與爸爸產生心靈連結。因此,她相信在我們眼見的物質世界背後,還有個精神世界。若死亡只是退出物質世界的存在,那死亡並不可怕。她跟要分開的朋友,以及在片尾與自己的媽媽,都嘗試建立這種心靈連結。而且,若她思考爸爸,可以隨時把她想像出來。這是她對抗「人生而孤獨」的寂寞感,以及能坦然面對死亡的方法。因此,整套電影中,最能「接受」死亡的是她。某程度上,這也是世上不同信仰與宗教所提供給不少人的安慰。

2026-07-24

Kingdom (古今春秋)

 眨眼間又過了半年,總算把《春秋三傳》讀完,竟也有點不捨。當然這半年也不止是讀經,也忙了很多其他的活,但《春秋》一直都是要放鬆時的讀物。


《春秋》記載了自魯隱公元年(西元前722年)至魯哀公十四年(西元前481年)二百四十年的歷史,《左傳》再多送了十三年,至魯哀公二十七年。這二百多年間,可簡單地分成三個階段:一、由諸侯擁護周天子執政;二、霸主聯合諸侯欺負弱小;三、諸侯的家臣掌權,架空諸侯。


在周天子還有些地位的時候,諸侯覬覦的是在周王室擔任「卿士」的位置,有點像今天的首相。當時最強大的是鄭國,卿士都是由鄭國國君擔任。周平王不想鄭坐大,於是想分一些權力給虢國國君,於是鄭莊公一怒之下回國,並騷擾周王畿的邊境。於是周桓王不自量力,跑去打鄭國,並被鄭莊公打敗。自始周天子可謂退出了春秋的舞台。


在霸主時期,齊桓公聽管仲的建議,第一個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並開始欺凌不服從的國家。之後,晉文公流亡十九年後崛起,同樣叱吒一時。當時的楚國因為不懂周禮,被貶為蠻夷之國,因此常常被欺負。直至楚莊王登位,發奮圖強,把身為霸主的晉打敗,迫使夾在晉楚中間的鄭、宋、陳、魯、甚至齊都來結盟。自此之後,晉與楚不斷打與自己背盟的小弟,特別是曾經風光的鄭國。為免產生太多無謂的傷亡,鄭國最後消極應對,誰打到城下便和誰結盟,再向另一邊訴苦。


到最後階段,諸侯大權旁落,家臣執政。晉被六個貴族掌控,即范氏、中行氏、智氏、韓氏、趙氏、魏氏,所謂「六卿」,造成後來三家分晉的局面。齊則被陳氏掌控,最終被篡奪成田齊(陳與田古音同)。魯則被三桓掌控,即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等等。孔子自己文武全才,在外交上對強大的齊國寸步不讓,在內政上做到「路不拾遺,男女分途」,最終卻因為「墮三都」,即拆除三桓封邑的城堡、好能鞏固魯君地位,而間接被迫下台。最搞笑的是三桓自己也被家臣奪權,那就是季孫氏的家宰陽虎(或陽貨。他竟能把主公季桓子三年囚禁,最終因造反失敗才逃去魯國。說到底,當權力傳承是靠長子嫡孫,那便無法保證繼承者的素質,甚至無法保證他是否已成年、會否夭折。這時若有強悍又有野心的家臣,大權旁落便是必然的事。


說回今天,全球有百多二百個國家,其實與春秋初期極其相似。中美對壘,也與晉楚相爭很相似。北約聯盟,和當年晉文公的踐土之盟有著相同的功能。在這個局面裏,最可憐的是夾在中間的小國,像鄭、宋、陳等,可說是左右為難。讀《春秋》,不難從中讀出今天為政的好方法。所謂太陽底下無新事,二千五百年的歷史定律甚至人事變化,其實都早已記在《春秋》。


在這二百多年間,英豪將相多不勝數,但最讓我心折的,唯鄭國子產一人矣。若當政的都能學他,何愁天下不太平。

2026-05-25

Name (春秋姓氏名字)

讀春秋的其中一個讓人十分混亂的地方,便是姓氏和名字。同一段裏的同一個人,有時有三、四種叫法,不時讓人墮進五里霧中。事實上,春秋時的「姓」、「氏」、「名」和「字」是四個不同的概念。


首先,「姓」是那個「女」人所「生」的意思,是母系社會流傳下來的,大家依母親的姓而分族,目的是避免近親通婚。《左傳.僖公二十三年》便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蕃」就是昌盛。中國有上古八大姓:(伏羲)(神農)(黃帝,或「」)(禹)(輔助禹的伯益)(顓頊的後人),全是「女」字旁的。舜生於姚,娶堯的女兒後居於媯,所以姓姚和媯的是他的後人。《左傳.襄公十一年》提到與晉同盟的「七姓十二國」,就是指:姬姓的晉、魯、衛、曹、滕,曹姓的邾、小邾,子姓的宋,姜姓的齊,己姓的莒,姒姓的杞,任姓的薛。周天子是文王姬昌、武王姬發的後人,魯則是周公姬旦的後人,都姓姬,所以經常娶齊國的姜姓的女子為妻。


古時孩子出生後三個月都沒有夭折,便可改「名」。名字是父母專用的,所以到了二十歲立冠,即行成人禮,便加「字」。一般人都會先用兄弟排行,即「伯(或孟」)、仲、叔、季」作為「字」。所以孔子名「丘」字「仲尼」,便代表他是老二。孔子的長子出生時,魯昭公送了一尾鯉魚給孔子作賀禮,為此他長子的名字便叫「孔鯉」,長大後便字「伯魚」。中國的「名」和「字」一直都是有關的,像諸葛亮字孔明、張飛字翼德、岳飛字鵬舉等等。


由於舉國王室一般都同姓,用姓再加兄弟排行,撞名的機率實在太大,所以男子一般用「氏」不用姓。氏有很多種,可以是所封的國或邑的名字(如姓「媯」的封在陳,便以「陳」為氏),可以是祖父輩的名字(如孔子以七世祖孔父嘉的「孔」為氏),也可以是官名(如「司馬」、「中行」等等)。在《春秋》中,周王的子孫亦用「王子X」和「王孫X」來稱呼,「X」為名或字;諸侯的子孫則叫「公子X」和「公孫X」。繼承人亦會叫「大子X」(「大子」即「太子」)和「世子X」。諸侯又會用公、侯、伯、子、男等爵位來稱呼,好像《左傳.成公十二年》:


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子、杞伯同盟於蟲牢。


因為《春秋》是魯史,開首的「公」就是魯公,亦即魯成公。「成」是諡號,亦即在他死後以他一生的功過來定的名稱。他在生的時候不叫魯成公,只叫魯公。而無論晉和齊有多強大,周朝封他們的爵位是侯爵,便一直是晉侯、齊侯。宋雖小,卻是商朝後人,所以是公爵。


譬如魯國的叔彭生,,是叔牙之孫,武仲休的長子,以父祖的名字「叔仲」為氏,名為「彭生」,因為是長子所以字「伯」,諡「惠」,史書又稱「叔仲惠伯」。再舉三代人的例子:東門襄仲,姬姓,東門氏,名遂,魯莊公的次子,因住在魯國東門,所以又稱為東門遂、公子遂、仲遂,諡號襄,所以又叫襄仲。他是魯莊公的兒子,《春秋》經常叫他公子遂。他就是叫兄弟(孟穆伯公孫敖)接新娘,怎料被兄弟搶了新娘的那位。公子遂的兒子,叫仲嬰齊,當然也是姬姓,本是東門氏,名嬰齊,諡昭。但他以父親襄仲的仲」為氏,所以叫仲嬰齊。又因為他是魯莊公的孫子,所以又叫公孫嬰齊。


又譬如晉國的荀林父,姓「子」,本氏「荀」,諡「桓」,名「林父」,長子字「伯」,後因任晉國中行(中軍)之帥,又以「中行」為氏,故史書上的荀伯、荀桓子、中行伯、中行桓子、中行林父、桓伯林父等等,其實都是指同一人。「中行桓子」最後的「子」,是尊敬他而加的,就像我們現在用「先生」、「女士」一樣,所以有孔子、孟子、老子、莊子等叫法。荀林父的弟弟荀首,因被封於知,便以邑為氏,叫知氏(智氏),諡莊,又稱知季、知莊子。因此,若連同他們父親逝敖一起出現,如逝敖、中行林父和知莊子一起去旅行,便誰都看不出他們是三父子!


為什麼同一個人有多種命名的方法?因為《春秋》要「微而顯」(言辭不多而意思明)、「懲惡而勸善」(懲戒邪惡而獎勵善良),因此會用不同的名字去表達褒貶。《公羊.莊公三年》清楚地說:「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要褒便用「子」,要貶則可以用氏:「崔氏者何?齊大夫也。稱其崔氏何?貶。」(《公羊.宣公七年》)楚將軍明明叫令尹子玉,《春秋》卻寫「楚人」,便是貶;若只用「楚」這國名代表,就次之;若用「荊」這州名,如《公羊.莊公三年》的「荊敗蔡師於莘」,則是最低級,把楚國的軍隊當成蠻夷。


至於「名」,一般情況下,除了自稱時用「名」外,史書不用名,以尊重對方父母。但《禮記·曲禮下》有「諸侯失地,名;滅同姓,名」,即會用「名」作貶,像《公羊.僖公五年》:「宋人執滕子嬰齊」,滕國君主是子爵,故稱滕子,諡號滕宣公,名叫嬰齊,因是叛天子命的九國之一,又因被宋捉拿(執)而無法歸國,故用「名」。不過也有例外,當諸侯去世時,亦會用名,如《公羊.成公八年》:「莒子朱卒」,莒子就是莒渠丘公,名朱,字季佗。


女子也是三個月便有名,談婚論嫁時便會舉行「笄禮」,改用字,《禮記.曲禮上》:「女子許嫁,笄而字。」若到二十歲還未嫁,亦會舉行「笄禮」,而字一般也是用排行。由於姓主要用在婚嫁時,所以春秋中的女子便用「國」加「姓」來代表,如前文提到的「齊姜」。但這樣肯定會經常撞名,所以有跟排行的「伯姬」、有跟夫的氏如「夏姬」,也有用號如「文姜」、或丈夫號如「共姬」(宋共公的妻子)等等。「姬」是姓,並不是姬妾的意思。


早前孔子的姓氏曾被熱議。孔子是宋國的後人,而宋是商朝的後人,所以姓「子」。因為七世祖孔父嘉要避難(又是妻子太美惹的禍),他們才移民到魯國。「孔」是「子」姓與商湯名字「太乙」的「乙」結合而成的「氏」。


在我執筆之前,我估計這題目一定已有不少人解釋過,所以搜尋了一下,發現了紗羅的文章,十分清晰,大家也可參考:



2026-05-14

4+1 Classics (春秋與四經)

為什麼五經的順序是《詩》、《書》、《禮》、《易》、《春秋》?不少人認為是與教育的次序有關。《詩經》貼近生活,讓學子從經驗中掌握文字的意思;《尚書》則是上古史,讓學子認識歷史與法度的基礎。至於《三禮》,則是生活的規範,是學子融入社會的前決條件。《易》並不是簡單的經書,並不適合初學者。它要求學子深入思考背後的道理,所以排在後面,儘管它可能是最早成書的經典。不過我想說是,若對這四本經書沒有瞭解,讀《春秋》便失色不少。


譬如說,《春秋.莊公二十五年》有「秋,大水,鼓、用牲於社,於門。」這是批評魯莊公。為什麼?《公羊傳》說:「其言於社、於門何?於社,禮也;於門,非禮也。」意思是,秋天有「大水」(洪水)的時候,鳴鼓並用牲畜祭祀社神是對的,祭祀門神便不對了,這是基於《禮記.曲禮》裏有關「祭五祀」、即「春祭戶,夏祭灶,季夏祭中霤,秋祭門,冬祭行」的記載。《左傳》有解譯:「凡天災,有幣無牲。非日月之眚,不鼓。」意思是遇上像洪水般的天災,只用玉帛(「幣」)祭祀而不用牲畜;至於鼓,只在日食月食時才用。《春秋》裏有大量「非禮」的批評,都與《三禮》裏的條文有關,不讀禮便不知為何非禮了。


同樣,在《春秋左傳宣公六年》有:


秋,赤狄伐晉。圍懷,及邢丘。晉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貫,將可殪也。《周書》曰:『殪戎殷。』此類之謂也。」


上海古籍出版社李夢生先生(下同的語譯


秋,赤狄攻打晉國。包圍懷地,到達邢丘。晉成公準備攻打他們。中行桓子說:「讓他危害他們的人民,以使他罪惡滿貫,那時大概就可以消滅了他。《周書》說:『消滅大國殷商。』說的就是這類情況。」


這本《周書》是什麼?就是《尚書.康誥》。春秋中不少大夫對諸侯的諫言都會引用《尚書》,好能以先王的說話作為權威。


再看以下對話:


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秦穆公宴請重耳。狐偃說:「我不如趙衰那樣談吐有文采,請讓趙衰跟你去赴宴。」在宴會上重耳賦《河水》詩,秦穆公賦《六月》詩。趙衰說:「重耳拜謝恩賜。」重耳走到階下,跪拜,叩頭。秦穆公走下一級臺階辭謝。趙衰說:「君王您用輔佐天子的話來命令重耳,重耳豈敢不拜?」


若不知《河水》與《六月》是什麼詩,便完全不知他們在說什麼。《河水》指河水匯流到大海,即晉文公(重耳)若掌權,會事奉秦;《六月》則指尹吉甫輔助周宣王中興,即祝願晉文公將來能輔助周天子。以下這段就更是黑幫暗語一般:


冬,公如晉,朝,且尋盟。衛侯會公於沓,請平於晉。公還,鄭伯會公於棐,亦請平於晉。公皆成之。鄭伯與公宴於棐,子家賦《鴻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於此。」文子賦《四月》。子家賦《載馳》之四章。文子賦《采薇》之四章。鄭伯拜,公答拜。

 

冬,文公去晉國朝見,同時重溫過去的盟約。衛成公在沓地會見文公,請文公調解與晉講和。文公回國時,鄭穆公在棐地會見文公,也請文公調解與晉講和。文公都幫助他們達成和議。鄭穆公與文公在棐地飲宴時,子家賦《鴻雁》的首章。季文子說:「寡君也不能免除這種情況。」文子賦《四月》的首章。子家賦《載馳》的第四章。文子賦《采薇》的第四章。鄭穆公拜謝,文公答拜。


《鴻雁》、《四月》和《采薇》都來自《詩.小雅》;《載馳》則來自《詩.鄘風》。《鴻雁》:「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徵,劬勞於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鄭國的公子歸生(字子家)以詩中的「鰥寡」比喻鄭國,希望得到魯文公的憐憫,為鄭國奔走,與晉國講和。魯國的大夫季文子則引《四月》的「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乎?」來訴說自己奔走有多辛苦。公子歸生則用《載馳》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於大邦,誰因誰極。」來述說小國只能靠大國的救援。公子歸生最後用《采薇》的「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答應會為鄭國奔波,且定必讓這事成功。


有關《易經》的記載,就更是多不勝數。但凡打仗、婚嫁、立嗣等等,諸侯都會起卦占卜。以下是《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的一段:


陳厲公,蔡出也。故蔡人殺五父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遇《觀》之《否》。曰:「是謂『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光遠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於是乎居土上。故曰:『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庭實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賓於王。』猶有觀焉,故曰其在後乎。風行而著於土,故曰其在異國乎。若在異國,必姜姓也。姜,大嶽之後也。山嶽則配天,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


陳厲公是蔡女所生,所以蔡國人殺了五父而立他為國君,生了敬仲。在敬仲年少時,有個周朝的太史拿了《周易》來見陳厲公,陳厲公讓他用筮草占卜敬仲的遭際,得到了《觀》卦變易《否》卦 ,說:「這叫做『觀仰王朝的光輝盛治,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這個人恐怕要代替陳而享有國家吧!但不在本國,而在別國;不在本身,而在他的子孫。光是從別處遠方照耀而來的。坤是土,巽是風,乾是天。風起於天而行於土上,這是山。具有山中的物產,而有天光照射,這就居於土上,所以說『觀仰王朝的光輝盛治,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庭上陳列的禮物上百,另外奉有美玉綢帛,天上地下美好的東西都齊備了,所以說『利於成為君王的貴賓』。還有等著觀仰,所以說昌盛在於後代。風吹行而落在土上,所以說他的昌盛在別國。如果在別國,一定是姜姓的國家。姜,是太嶽的後代。山嶽高大能與天相配,但事物不能有兩者一般大。陳國衰亡時,是他後代昌盛時吧!」


明明占到《觀》卦 變《否》卦,何以又有「《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這些卦象?那是因為「觀」卦是由上「巽」下「坤」兩個卦組成,而「巽」代表風、「坤」代表土地,有風行地上的意思。在這次的占卜裏,由下數至上的第四爻是變爻,由陰變陽,令上卦「巽」變成「乾」,後者代表天。第四爻是變爻,翻查《觀.六四》的爻辭,正是「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如果讀者對《易經》毫無概念,這一段便是一段需要破譯的密碼。


在春秋三傳裏,《左傳》最多精彩細節,也因此最為旁徵博引。若能先讀其餘四經,讀《左傳》便能更事半功倍了。

2026-04-29

Jinx (不祥人)

前文提到傳奇女子文姜與哥哥齊襄公的苦戀,這次又到春秋第一不祥的女人——夏姬。


說到紅顏禍水,大家可能會想到褒姒、妲己;但與夏姬相比,她們就遜色多了。《左傳》裏記載了楚國大夫巫臣的一段話:「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殺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後來晉國大夫叔向的母親用了一句說話概括:「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那是什麼意思呢?


夏姬是鄭穆公之女,鄭靈公之妹,而子蠻就是鄭靈公。鄭靈公在位一年便因為開玩笑惹怒公子宋而被弒,所以說「夭子蠻」。夏姬的第一任丈夫是陳國大夫御叔,子孫為夏氏,所以妻子才叫夏姬,並生了個兒子叫夏徵舒。可惜御叔早死,留下了夏姬和夏徵舒這對孤兒寡婦。夏姬當時差不多四十歲,但仍是天下第一美女,以至陳靈公及其大夫孔寧儀行父竟到夏家與夏姬行淫。這君臣三人恬不知恥,在朝廷上各自展示從夏姬那裏得到的內衣,十足日本色情電影般。大夫洩冶勸諫靈公,竟被孔寧、儀行父殺掉。直到兩年後有天,他們互相取笑,竟說夏徵舒貌似他們中的一人。夏徵舒可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怒之下把陳靈公射死,自立為陳王。孔寧、儀行父逃亡到楚國,而陳靈公的世子媯午則逃到晉國避難。


弒君自立在春秋時是大罪,人人得而誅之,所以楚莊王便出兵攻入陳國,車裂了夏徵舒,把媯午接回來立為陳成公,並讓孔寧、儀行父回國。這就是巫臣那句「夭子蠻,殺御叔,殺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的意思。夏徵舒號子南,所以又叫夏南。但巫臣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厡來當時楚莊王入陳後,亦覬覦夏姬這俘虜的美色;他的兄弟子反,時任司馬,亦想娶她。巫臣這樣說是為了勸他們不要娶這不祥人。不過,他其實才是最想娶夏姬的人。可惜楚王把夏姬送了給大將軍襄老續弦。不料兩年後襄老又在鄭國戰死,而他兒子黑要竟又把繼母夏姬據為己有。巫臣這時唯有向夏姬表明心跡,教她藉口到鄭國尋找襄老的屍體,逃離楚國,然後自己則乘出使齊國的機會,到鄭國接走夏姬,帶她逃到晉國。由於巫臣是人才,所以晉國立即拜他為大夫。


這時子反才知道巫臣是他的情敵,想賄賂晉國不要用他,但當時在位的楚共王念及巫臣對楚莊王與楚國的貢獻,並不同意。子反深深不忿,竟和兄弟子重將巫臣和黑要的族人全部殺害,並分了他們的家財。巫臣當然怒不可遏,獻計晉國幫吳國練兵,夾擊楚國,讓子反與子重疲於奔命,更造就了吳國成為後來的霸主之一。


那時的夏姬,其實已年近半百,卻仍然讓子反與巫臣為她瘋狂。因此歷代都認為她駐顏有術,甚至懂得採陽補陰。《列女傳》便說她「其狀美好無匹,內挾伎術,蓋老而復壯者。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夏姬好美,滅國破陳,走二大夫,殺子之身,殆誤楚莊,敗亂巫臣,子反悔懼,申公(巫臣)族分」,其中「伎術」就是後世所謂的「房中術」。就差在未說她是狐狸成精。


最後,晉國大夫叔向又是誰呢?原來夏姬與巫臣在晉國生下一個女兒,和母親一樣美。叔向想娶她為妻,他母親反對,所以說了開首那句話。最終叔向仍是娶了夏姬的女兒,誕下一個兒子,卻又被人陷以謀反罪,全族被誅。


從《春秋》的角度看,夏姬的確是不祥之人,能尅死丈夫、兒子、外孫、夫家,甚至亡國。然而,從女人的角度看,夏姬只是一個不幸之人。由於她長的太美,引來一眾淫蟲的垂涎。當中,相信只有巫臣是真心愛她的。她第一任丈夫早死,是不幸;孤兒寡婦抵擋不了國王與權臣的凌辱,亦是不幸。兒子不甘亡父受辱以至被車裂而死,自己則淪為俘虜,其傷痛可知。被賜予大將軍,本以為能有餐安樂茶飯,將軍卻又戰死,更被繼子佔有,可謂生不如死。好不容易找到個為她放棄一切的男人,她於是孤注一擲,逃到鄰國等待。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個好的歸宿,卻又累死了愛人的整個家族。高齡得女,以為會有一絲安慰,最終又隨其夫婿被滅族。你說是不祥還是不幸?所以史書不能只讀字面意義,必需換位思維,才能看見亂世中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苦命人,特別是女人。

2026-04-21

Confessions (懺悔錄)

幾乎所有朋友都知道聖奧斯定(希波的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of Hippo)《懺悔錄》(拉:Confessiones;The Confessions),但又幾乎所有人都沒有讀完它,所以可謂奇書!可能是因為《懺悔錄》本身是由兩部分組成,前半(卷一至九)是生平,後半(卷十至十三)則是哲學,因此視乎讀者的興趣,總是會挑前或後半來讀。據說,《懺悔錄》是西方歷史上第一部自傳。最近由於乘大多長途機,我終於把它整本讀完。


聖奧斯定的父親貪戀世俗,臨終時才皈依基督教;母親則是有名的虔誠信徒聖莫尼加(St. Monica),一生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用三十一年的祈禱讓兒子歸信受洗。聖奧斯定少年時是學霸,習得雄辯術與修辭學,能受聘為法官與教師,飛黃騰達。於是他天天享受人生,吃喝玩樂,甚至生下私生子。由於他不相信至善的神會造出世上的邪惡,所以他選擇信奉摩尼教(Manichaeism,也就是歷史上或武俠小說中的「明教」),亦即信奉神是由善惡二元所合成的。


不過,聖奧斯定始終是優秀的神哲學家,在他反覆推考下不再信摩尼教,再加上神的召叫,他終於在三十三歲時皈依受洗,並在四十二歲時成為主教,一生與異教徒進行無數辯論,著作等身,最後在四十五歲時離世。有關他的生平與《懺悔錄》的大綱,網上有不少資源。我只是想把一些打動我的句子記下,讓大家感受一下原著的味道(括號內是卷數)


對自己年輕時之所以追求女色,奧斯定非常清楚原因:「這時我所歡喜的,不過是愛與被愛(2)。然而,得到愛後,他發現自己「神秘地帶上了享受的桎梏,高興地戴上了苦難的枷鎖,為了擔受猜忌、懷疑、憂懼、憤恨、爭吵等燒紅的鐵鞭的鞭打(3)。後來他更體會到什麼是愛別離之苦:「凡愛好死亡的事物的,都是不幸的:一旦喪失,便會心痛欲裂。其實在喪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過尚未感覺到而已。(4)


他又發現靠口才便能名成利就:「當時所推崇的學問,不過是通向聚訟的市場,我希望在此中顯露頭角,而在這個場所越會信口雌黃,越能獲得稱譽(3),這和今天其實沒有很大分別,特別是他認為當時有不少人「假借哲學的名義來迷惑他人,利用偉大的、動人的、高尚的名義來粉飾他們自己的謬說(3)。這讓他明白有時無知比積累知識更好:「一人精通這一切而不認識你,是不幸的,相反,不知道這一切而能認識你,是有福的。(5)


很快,他便生出對紅塵的厭離:


我走過米蘭某一條街道時,看見一個貧窶的乞丐,大概喝飽了酒,欣欣然自得其樂。我不禁歎息著對同行的幾個朋友說起,我們醉生夢死帶來了多少痛苦,在慾望的刺激下費盡心機作出如許努力,而所背負的不幸的包袱卻越來越沉重的壓在我身上,我們所求的不過是安穩的快樂,這乞丐卻已先我而得,而我們還可能終無所獲。這個乞丐花得幾文錢,便獲得當前的滿足,而我正在艱辛困頓中百般追尋。果然他所得的快樂並非真正的快樂,可是我所貪求的比這更屬渺茫。總之他是興高采烈,我是神情頹喪,他是無憂無慮,我是顧慮重重……而且他是祝望別人幸福而獲得了酒,我是用謊言去追求虛名。(6)


亦明白學問只帶來虛榮:「因我不應自以為學問富裕而比他優越,我的學問並不給我快樂,不過是取悅於他人的一套伎倆,不是為教育人們,只是討人們的歡喜。(6)於是他決心離開名利場:「我先前熱中名利,現在名利之心已不能催促我忍受如此沉重的奴役了(8),但這過程並非沒有掙扎。除了名利,他當時已定婚,正準備和其他成功的人一樣建立家庭。所以他開始糾結:「我始終留連希冀於世俗的幸福,不致力於覓取另一種幸福,這種幸福,不要說求而得之,即使僅僅寄以嚮往之心,亦已勝於獲得任何寶藏……我倔強,我抗拒,並不提出抗拒的理由。理由已經說盡,都已遭到駁斥。剩下的只是沉默的恐懼,和害怕死亡一樣,害怕離開習慣的河流,不能再暢飲腐敗和死亡。(8)經過了一大輪的掙扎,他終於放棄了組織家庭,進入了修道院。


針對摩尼教的教義,他明白到「『惡』不過是缺乏『善』(3),因此「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至於『惡』,我所追究其來源的惡,並不是實體;因為如是實體,即是善;如是不能朽壞的實體,則是至善;如是能朽壞的實體,則必是善的,否則便不能朽壞(7),於是也離開了摩尼教。最終,他得出只有在基督信仰裏才能得到幸福的結論:


幸福生活就是在你左右、對於你、為了你而快樂;這才是幸福,此外沒有其他幸福生活。誰認為別有幸福,另求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10)


至於後半的哲學討論,比較複雜,我就不再引用了。在此,無論你有沒有信仰,或是信那一個教派,我都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快樂。 

2026-04-16

Juicy (春秋八卦)

讀春秋三傳,大家可能都會期待看齊桓公不計前嫌,起用管仲,九合諸候,尊王攘夷的壯舉;也可能都期待看晉文公流亡十九年,周遊列國,幾經波折,絕地翻身的傳奇。然而,春秋其實是魯史,與魯國或所奉的周天子無關的,除非是異象,否則一般不記,只有《左傳》會有其他大國的故事。因此,春秋一開始的三卷,竟然連載了一樁八卦新聞,並有羅生門般的解釋。


八卦的主角叫文姜。她是才女,所以謚號「文」,是齊襄公同父異母的妹妹,而齊襄公也就是後來春秋五霸齊桓公的哥哥。故事由魯桓公三年開始,魯桓公派「公子翬如(到)齊逆(迎)女(妻子)」。這個迎親,一開始便不合禮,《穀樑》說「逆女,親者也。使大夫,非正也」,即是說迎親要親自去的,不能派大夫去接新娘。而這個「女」就是文姜,當時她二十四歲。


到魯桓公十八年,「公(魯桓公)會齊侯(齊襄公)於濼,公夫人姜氏(文姜)遂如齊」,即是說,魯桓公要到與齊國與齊襄公開會,夫人文姜嚷著要一起去。《公羊》說經文寫「公夫人姜氏」而不是寫「公及夫人姜氏」,是指文姜已被魯桓公當成外人,不過那只是為魯桓公遮醜,實情是文姜不再愛魯桓公了,所以又說:「其實夫人外公也」。那文姜愛誰呢?正是她哥哥齊襄公。這對亂倫戀人想必是青梅竹馬,情根深種,只是皇命難違,分開了十五年,朝思暮想,終於在文姜三十九歲時有機會重聚,愛火重燃。


結果三個月後,魯桓公便死了。《穀樑》都沒說他如何死的,只有最多小道消息的《左傳》有記載:「公會齊侯於濼,遂及文姜如齊。齊侯通(通姦)焉 。公謫(罵)之(文姜),以告(文姜告訴齊襄公)……享公(齊襄公宴請魯桓公,可能灌醉了他),使公子彭生乘公(讓彭生扶魯桓公登車),公薨(死)於車。」之後文姜留在齊國不敢回去,《公羊》才解釋:「齊侯……使公子彭生送之;於其乘焉,搚幹而殺之」,即是齊襄公叫彭生送魯桓公走,在魯桓公上車的時候,折斷他的胸肋殺死他。《史記.齊太公世家》稱彭生為「力士彭生」,可以想像他殺死魯桓公就如殺死一隻蟻般容易。


魯國君主到齊國竟被殺,魯國當然要有個交代,齊國於是把彭生殺了,但文姜依然不敢回去,而繼位的魯莊公依禮和母親斷絕了母子關係,《公羊》稱「絕不為親」。那文姜做什麼呢?她就在齊與魯的邊境「禚」定居,並於次年便又「會」齊侯了。這個「會」,《穀樑》長篇大論地說:「婦人既嫁,不逾竟(越過邊境),逾竟非正也;婦人不言會,言會非正也」,《左傳》則直說是「奸也」。之後,文姜分別在魯莊公四、五、七年等年份「會」齊襄公,大吃大喝。《春秋》從魯莊公的角度,認為齊襄公是殺父仇人,母親文姜則是出牆紅杏,四十多歲還如此淫蕩!


不過,魯莊公還是早就原諒了文姜,讓她回魯國。而每次文姜「會」齊襄公之後,魯國不是和齊國簽盟約,便是一起去打仗。有次「會」後,齊襄公還把打衛國所得的部分寶物送給魯國。因此,文姜見齊襄公,未必只是淫樂,而是為兒子和強大的齊國搞外交、談合作。


我個人估計,文姜和齊襄公的戀情是真的,且是一段可歌可泣的苦戀,相隔十多年仍念念不忘,違返社會所有禮法,最終弄到要流血才能一起。然而,她也是一位母親,一直不忘幫助兒子的事業。只是女性地位太低,在儒家這些經典裏才都成了壞人。加上母要憑子才貴的思想,弄到後來又有晉國的驪姬之亂。這些奇女士,如果放在今天,肯定都是獨當一面的女強人。


《春秋》還有很多這種八卦故事,若撇除禮教的指控,都是些動人的愛情故事,像孟穆伯愛上莒女便非常有趣,夠拍好幾集韓劇了。

2026-03-26

The Secret of Secrets (秘密中的秘密)

很久沒有讀丹布朗的小說了。 最新這一本《秘密中的秘密The Secret of Secrets, 也許是我太忙太疲倦,讀了很久才讀完,竟沒有像以往般廢寢忘餐地追看,前半甚至覺得有點沉悶。然而,當我讀了七十多章後,高潮位忽然來了,之前所花的時間都變得值得了。


(以下含劇透)


全書的核心思想,就是要證明我們的意識與記憶並不存在於肉體裏,亦非腦袋裏的化學反應。我們的腦袋其實是一個接收器, 可以接收全宇宙所有時空的訊息, 不過因為這樣太嘈吵, 所以我們的腦袋自動過濾,只接收其中 一個頻道,而那頻道就是「你」或你的意識。


我們學習和經驗的一切,其實早便已存在, 我們只是要透過練習去「調頻」,去接收訊息。聖者正是因為能夠控制自己接收不同的頻道, 所以他們頭後面有放射的光環(Halo, 但那些光其實不是從內射出去,而是由外面射進去。


這個理論解釋了為什麼有人會有多重人格:正因為他們收到幾個不同的頻道;又解釋了為什麼有人會有心靈感應(他心通、前世記憶、靈魂出竅、預言、通靈等等神秘經驗。但最重要的,是證明肉體的朽壞並不等於生命的完結,亦即死後仍有生命。


不過,書中提到用「腦機介面」把瀕死經驗投射出來,卻在邏輯上有點問題:既然意識都已經離開了肉體,「腦機介面」又怎能接收到訊息呢?


無論如何,書在最後提到對死亡的恐懼所造成的不安全感,是人類變得自私的主要原因,我是同意的。大家對資源的積累、對名位的執著、對健康的投放等,都是來自潛意識中對死亡的恐懼。如果能證明死後仍有生命,無論對個人的平安還是世界的和平,都有非常重要的影響。


耶穌要為世人帶來平安,也是透過死後的復活,證明死後仍有生命來達成。保祿宗徒便說過:「假如基督沒有復活,那麼,我們的宣講便是空的,你們的信仰也是空的。」(格前15:14)可見死後的生命,絕對是所有信仰與宗教的基礎。

2026-02-23

Finch & Midland (今天應該很高興)

《今天應該很高興》這電影成為被金像獎DQ的四套電影之一,爾導用了一句《金剛經》的經文來解釋:「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電影被DQ背後的原因自然不可說,但「諸相」其實是什麼呢?


與另一套被DQ的《送院途中》相似,《今》的主題是移民,但主要是描述九十年代移民到加拿大的四個故事。我覺得可以用戲中這四個故事來解釋《金剛經》的「諸相」,亦即「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故事開始時,講述譚耀文飾演曾經風光的香港歌手Dan,移民到加拿大後只能在酒樓獻唱,招呼旅行團,更因為酗酒,生活十分潦倒。他痛苦,是因為他對自己曾是一位歌手有一份執著,讓他無法接受移民後的自己變成了普通的低下階層。這種來自對自己身份的執著,叫「我相」。


至於李綺紅飾演的單親媽媽Fan,日間在超市工作,晚上則在色情按摩店兼職,還努力讀書,希望能考取地產經紀牌照。然而,她在按摩店裏卻碰上了超市要好的同事,到地產經紀公司面試時,又被老闆色迷迷地看著,令她大受傷害。這種來自社會目光的痛苦,叫「人相」。


黃秋生飾演的Tony,在大公司裏當夾心管理層,無法打進白人上司的圈子,亦無法得到亞裔下屬的諒解。在經濟慘淡的情況下,他需要解僱大量的下屬,最後連自己也被解僱。這種來自對一眾下屬甚至自己的悲傷,叫「眾生相」。


楊思敏飾演的Eva,獨力照顧鮑起靜飾演的媽媽。鮑在戲中不諱言談到自己的死亡,對醫生的建議以及對世俗的喪禮都不屑一顧,只想隨心所欲地過活,經常說「Fxxk Them All」。這種來自沒有對長壽或死後永生的執著而得到的自在,所破除的,叫「壽者相」。


執著金像獎代表某種核心價值,是著了「我相」;執著為什麼其他頒獎禮沒有DQ這些電影,只有金像獎DQ它們,則是著了「人相」。認為金像獎這樣會對電影從業員造成不公平,是著了「眾生相」;擔心金像獎不可以持續辦下去,便著了「壽者相」。只要不著相,不執著獎項,便能看見拍電影的初心或「如來」:反映人心。


《金剛經》說:「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又說:「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因此「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最後便是爾導所引用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所以,必需明白到自己是誰、別人怎看、社會興衰以及生死相續等等,都只是虛幻,才能解脫。

2026-01-30

Annals (春秋)

既然殺人放火金腰帶,那還有什麼可以阻止人類去做壞事呢?不少宗教會提到死後的福報,如天堂與地獄或六道輪迴等等。孔子用則想到了用「名垂青史」和「遺臭萬年」作為賞罰,因此當他完成《春秋》時,能讓「亂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那孔子又用什麼方法去褒貶時人呢?就是「微言大義」。「微言」就是隱晦地罵人,「大義」則是道德的標準。《春秋》一開始便有這個例子《魯隱公元年》:


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


孔子已經罵了人!因為「克」就是「殺」,「鄭伯克段」就是鄭莊公殺了弟弟共叔段。孔子刻意沒用「殺」,也不稱共叔段作弟,就是罵他們不應該兄弟相殘。我們怎知道呢?因為孔子的弟子們寫下了孔子的解釋,稱為「傳」。


由於「微言」有時真的很微,沒有老師解釋,根本不知道孔子在讚人還是罵人,所以出現了解釋《春秋》的「傳」。因此,《春秋》與《禮》一樣有三本,所謂《三傳》,即《公羊》、《穀梁》和《左傳》。那麼,五經中的《春秋》是指哪一本呢?《五經》訂立在漢武帝罷絕百家、獨尊儒術的時期。漢武帝當時設立五經博士,即專門研究與教授《詩》、《書》、《禮》、《易》、《春秋》等五部經書的人,把《五經》定為官學的教科書。換句話說,要做官就必須熟讀這五部經書。而當時的《春秋》,指的是《春秋.公羊傳》。《公羊傳》如何解釋上面那句說話呢?


克之者何?殺之也。殺之,則曷為謂之克?大鄭伯之惡也。曷為大鄭伯之惡?母欲立之,己殺之,如勿與而已矣。

克是什麼意思?是殺的意思。殺,那麼為什麼把它說成是克?是強調鄭莊公的惡。為什麼強調鄭莊公的惡?母親想要立段,自己卻把段殺了,不如不給他地盤算了。


白話譯文引自上海古籍出版社王維堤與唐書文的譯註,也是我覺得最好的讀本。兩位譯者詳細解釋了為什麼鄭莊公的母親喜歡段而不喜歡他,後來鄭莊公如何先把「京」這個比國都還大的地方分給段,讓他生起叛變的想法,再乘機打敗與殺掉他。王維堤與唐書文的譯註本在有需要時會引用《穀梁》和《左傳》,因此如果你只有時間讀一本《春秋》,建議讀這本。那《穀梁》又有什麼不同呢?《穀梁》比較重親情(白話為承載所譯):


……段,弟也,而弗謂弟;公子也,而弗謂公子,貶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賤段而甚鄭伯也。何甚乎鄭伯?甚鄭伯之處心積慮成於殺也。於鄢,遠也……甚之也。然則為鄭伯者宜奈何?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


……共叔段既然是國君的弟弟,卻不稱他為弟弟;共叔段應當是公子,但也不稱他為公子,這是對他的貶斥,因為共叔段已喪失了作為一個公子和弟弟所應有的道德義務。所以《春秋》鄙視共叔段的程度超過了對鄭伯的批評。在什麼地方超過了對鄭伯的批評?因為經文並未對鄭伯想盡一切方式,想要實現殺掉弟弟的意願提出批評。但經文說在鄢這個地方打敗段的,表明共叔段已經跑到遠離鄭國都城的地方了……這又是鄭伯做得過分的地方。既然這樣,那麼對鄭伯來說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呢?就是不要急著追殺已經逃遠了的亂臣,而應該遵循兄弟之間相親相敬的道德


《穀梁》要到漢武帝的曾孫漢宣帝繼位後,因為覺得《公羊》太過不近人情,才開始提倡的。事緣在漢武帝的晚年,爆發了「巫蠱之禍」,不單迫死了太子劉據,還牽連與處死了數萬人。劉據的孫子劉病已僥倖被藏於民間,保存了姓命,後來在權臣霍光支持下繼位成漢宣帝,因此對嚴刑峻法非常保留。正所謂法律不外乎人情,何況只是禮法?所以漢宣帝才設立《穀梁》博士。不過比對《公羊》和《左傳》,《穀梁》在記載錄史實上比較多錯誤。例如《魯隱公二年》:


紀子伯、莒子盟於密。


《公羊》坦白承認不知誰是紀子伯:「紀子伯者何?無聞焉爾。」但《穀梁》則牽強地把「伯」字解釋成「比對方年長」的意思:「紀子伯莒子而與之盟。」《左傳》則非常清楚地說明:「紀子帛、莒子盟於密,魯故也。」「紀子伯」是「紀子帛」之誤。紀子帛,字裂繻,因為紀侯娶了魯國公室的女兒,特意出使和自己友好的莒國,調解反了臉的魯國與莒國。王維堤與唐書文在他們《公羊傳》的譯註裏便解釋得很清楚:


紀子伯:《穀樑傳》同,《左傳》作「紀子帛」,杜預注謂「子帛,裂繻(履緰)字」。《通義》認為「作子帛者是」,因為古文帛、伯二字都省寫作「白」,隸定時就造成了歧異。「繻」與「帛」意義相關,可證「履緰」與「子帛」為名、字關係。密:莒國地名。這次會盟,據《左傳》說是「魯故也」,是紀國調解魯、莒兩國關係進行的一次外交活動。


因此,讀這譯本便同時避免了《穀樑》的錯誤和得到《左傳》獨有的背景。提到《左傳》,它主要的內容並不是要解釋孔子的微言大義,而是補充事件背後的來龍去脈。因為孔子寫春秋實在太簡潔了,在沒有背景的情況下不時會讓讀者墮入五里霧中。所以《公羊》與《穀樑》是經,《左傳》才是史。除了是史,《左傳》也是一部為歷代文人稱道的文學作品,特別出色在大戰的鋪排和描寫,以及在廟堂的唇槍舌劍上。


東漢的時候,《禮記》和《周禮》被加進《五經》中(也有說是《論語》和《孝經》或《公羊》),變成《七經》。到了唐代,加上《穀梁》和《左傳》,成為《九經》。因此,唐代的官學包含了《三禮》和《三傳》。北宋時加入《論語》、《孝經》和《爾雅》,成為《十二經》。南宋朱熹再把《孟子》加入,成為今天所謂的《十三經》。朱熹又把《禮記》中的《大學》和《中庸》獨立抽出,加上《孔子》和《孟子》,成為《四書》。因此,如果你沒有時間三傳對照著看,可以選讀王維堤與唐書文的譯註的《公羊傳》,以及前文所提到的,《三禮》中選讀《儀禮》,再加上《詩經》、《尚書》和《易經》,你便能輕鬆讀完《五經》了。

2026-01-05

Etiquette (禮)

四書五經之中,很多人會讀過《四書》,不少人亦會讀過《詩經》與《易經》,對歷史有興趣的,亦會讀讀《春秋》,甚至《尚書》。至於《禮》,則甚少聽人提起。究其原因,《禮》給人的感覺都是些沉悶不堪的繁文縟節,又沒有現代意義,所以研究的人並不多。再者,在《十三經》中,《禮》有三部,所謂《三禮》,即《儀禮》、《禮記》、《周禮》。那究竟應該由那一部開始呢?也是很多人的疑問。

事實上,五經中的《禮經》,指的是《儀禮》,記載的是先秦士人的禮儀,所以又叫《士禮》。商周之時,「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禮儀繁瑣複雜。秦焚書坑儒後,到漢代前魯地的高堂生把所記得的背誦出來,得十七篇,就是後來的《儀禮》。內容主要就是在不同的場合,包括婚冠喪葬、射藝比賽、飲宴應酬和朝見王侯等時候,大家的衣著、走位、用具、祭品、食物、台詞等等的仔細規範,比起今天不少宗教的禮儀手冊更為複雜。

《禮記》則是解釋《儀禮》背後意義的經典。《大學》、《中庸》以及不少人讀過的《禮運.大同篇》都來自《禮記》。「記」有註釋的意思,《禮記》就是儒家弟子對《儀禮》的註釋。《漢書.藝文志》說《禮記》有一百三十一篇之多,但傳至今天的是戴聖所選的《小戴禮記》四十九篇。因此,邏輯上應先讀《儀禮》,才再讀《禮記》。

至於《周禮》,根本不是「禮」。《周禮》原名《周官》,成書於戰國時期,相傳是周公對理想中的政治制度與組織的構想,直到王莽時才更名為《周禮》,並於唐朝才列為九經之一。《周禮》六篇記下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的官制,分別成了後來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更曾是判斷華夷之別的依據,即有此六部的朝廷才算華夏文化的傳承。

《周禮》有其歷史價值,《禮記》亦有其哲學意義,但真正來自孔子的《禮》,指的是《儀禮》。《儀禮》並不像《尚書》那般詰屈聱牙,它難讀在其「繁」。《儀禮》為萬事萬物分尊卑,譬如那個方位為尊位、那種顏色的衣服為貴色、牲畜的那部份為上肉等等,再與人的等級相配。君王自比臣下尊,大臣又比諸侯貴,諸侯又比士人上等等。結果讀《儀禮》就像讀一個非常詳細的劇本,有齊時、地、人、道具、動作、對白等規範。《儀禮》也難讀在其「煩」。且舉客人去參加朋友兒子成年立冠的《士冠禮》為例(以下白話文為著名禮學家楊天宇教授的翻譯)


擯者告。主人迎出門左,西面再拜。賓答拜。主人揖贊者,與賓揖,先入。每曲揖,至於廟門,揖入。三揖至於階,三讓。

擯者向主人報告賓到來。主人從大門左側出來迎接,面朝西向賓行再拜禮。賓回禮答拜。主人向贊者行揖禮,又揖請賓入門,然後自己先入為賓做前導。每行至拐彎處,主人與賓都要互行揖禮。行至廟門前,主人與賓又互揖而後進入廟門。進廟後,主人與賓在行進中又先後互揖了三次,分別來到東、西階前。將要升階時,主人與賓又互相謙讓了三次。

這就是說,客人入屋拐每個彎都要揖讓一下,入廟登階等又要各讓三次,前前後後讓了多少次差點也數不清。又例如主人在《士昏禮》中為設婚宴招待客人,在男家桌上擺放食物:

贊者設醬於席前,菹、醢在其北。俎入設於豆東,魚次,臘特於俎北 。贊設黍於醬東,稷在其東,設湆於醬南。

贊者在夫席前設醬,葵菹和蠃醢放在醬的北邊。豚俎送入室中,放在菹、醢二豆的東邊;魚俎又放在豚俎的東邊;臘俎單獨橫放在豚俎和魚俎的北頭。贊者把黍敦放在醬的東邊,稷敦又放在黍敦的東邊,肉羹放在醬的南邊。


為什麼要這樣?因為夫席以南為尊(婦席則以北為尊),而食物有分尊卑,醬尊於菹,菹又尊於醢,所以醬在南,菹、醢在其北,如此類推。試想像如果我們每餐都要把糖、醋、鹽、胡椒等依次序放,有多麻煩!

除了分尊卑,禮儀中有不少動作具象徵意義。例如在《覲禮》中侯要見王,把禮物呈上:

奠幣,再拜稽首。擯者曰:「予一人將受之。」侯氏升,致命。王撫玉。

侯氏把束帛加璧放在馬西邊地上,行再拜稽首禮。擯者傳達王的話說:「我將親自接受享禮。」於是侯氏升堂,向王致辭。王把玉璧撫摸了一下。

最後這句「王撫玉」,意思是王撫摸一下所贈的玉,表示心領,然後退還,表示不貪財,反正「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又例如為什麼在《喪服》中,除了披麻帶孝,還要拿手杖?

杖者何?爵也……童子何以不杖?不能病也。

服喪者為什麼要扶杖呢?因為服喪者是有爵位的人……童子為什麼不扶杖呢?因為童子無知,不能哀痛致病。

意思是,有爵位的人一定有德行,所以必然會喪失父母而哀痛致病,需要攙扶;但孩子不懂,所以不需要手杖。由此可見,各種禮儀都有其象徵性,因此你千萬別以為相約射箭便一定是為了比賽箭技。在《鄉射禮》中便特別寫明:「禮射不主皮」,即若為「習禮」而舉行射禮,那麼目的就不在於射中,箭靶上亦無需舖上獸皮。若為了「習武」而舉行射禮,則要加獸皮,以示箭的力量能貫穿獸皮。「習禮」與「習武」是一樣重要的。

說回喪禮。喪葬是大事,且可能是孔子開始寫《儀禮》的原因。據說春秋之時,禮崩樂壞,連喪禮如何進行都失傳了。魯哀公於是派孺悲去跟孔子學「士喪禮」,而正因為這事,《禮記.雜記下》說:「《士喪禮》於是乎書。」一提起喪禮,不少人聽過要守「三年之喪」,那叫「斬喪」,主要為父母、祖父母或丈夫守的。隨著親疏不同,還有齊衰一年、大功九個月、小功五個月、緦麻三個月等,所謂「五服」,《儀禮》有詳細記載守喪時要穿什麼、吃什麼和不可以做什麼。守三年喪,連孔子的弟子宰我都曾經嫌太長,但其實《儀禮》的精神是節制,即怕你傷心太久。這個「三年」其實只有二十五個月(有說二十七),反正就是迫你走出哀傷。我認識喪偶的朋友真的沒辦法在二十五個月後便回覆正常生活,所以古禮其實亦頗有考慮現實情況。《儀禮》要求在三個月無節制地哭後,便要「卒哭」,改成定時哭。至於僱人來「代哭」,不是因為子孫不傷心,而是怕子孫哭得太厲害會傷身。同樣與節制有關的,是飲酒。《儀禮》提到有「一獻之禮」。主人先向賓客敬酒叫「獻」,賓客回敬叫「酢」;主人先自飲,然後再給賓客斟酒勸飲叫「酬」;賓客把酬酒的杯爵放在一邊不再飲,代表禮成。整個儀式,就是想賓主盡歡之餘,卻不會飲酒過度。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古人以占筮的方法,選一人出來代表先人接受祭品,所謂「筮一屍」以進行「饋食之禮」。「屍」就是那代表,那「饋食」則是讓「屍」吃大魚大肉的祭品,但你千萬別以為被選為「屍」會好爽:

屍扱以柶祭羊鉶,遂以祭豕鉶,嘗羊鉶,食舉,三飯。上佐食舉屍牢幹。屍受振祭,嚌之。佐食加於肵。上佐食羞胾兩瓦豆,有醢,亦用瓦豆,設於薦豆之北。屍又食,食胾。上佐食舉屍一魚。屍受振祭,嚌之。佐食受,加於肵,橫之。又食。上佐食舉屍臘肩。屍受振祭,嚌之。上佐食加於肵。又食,上佐食舉屍牢骼,如初。又食,屍告飽。祝西面於主人之南,獨侑,不拜,曰:「皇屍未實,侑。」屍又食。上佐食舉屍牢肩。屍受振祭,嚌之。佐食受,加於肵。屍不飯,告飽。祝西面於主人之南。主人不言,拜侑。屍又三飯。

屍用柶舀取羊肉羹祭先人,接著又舀取豬肉羹祭先人,祭畢嚐了嚐羊肉羹,又吃羊牲與豬牲的肺和正脊,然後又吃了三口飯。上佐食拿起羊牲和豬牲的幹授給屍。屍接過來用以振祭,祭畢嚐了嚐。屍嘗畢,上佐食接過來放在肵俎上。上佐食將分別盛在兩隻瓦豆中的羊肉塊和豬肉塊向屍進上,還有羊肉醢和豬肉醢,也分別盛在兩隻瓦豆中向屍進上,這四豆設在前所薦四豆的北邊。屍又吃了一口飯,接著又吃剛進上的肉塊。上佐食拿起一條魚來授給屍。屍接過來用以振祭,祭畢嚐了嚐。屍嘗畢,上佐食接過來橫放在肵俎上。屍又吃了一口飯。上佐食拿起臘肩授給屍。屍接過來用以振祭,祭畢嚐了嚐。屍嘗畢,上佐食接過來放在肵俎上。屍又吃了一口飯。上佐食拿起羊牲與豬牲的骼授給屍,禮儀也同前一樣。屍又吃了一口飯,然後向主人告飽。祝面朝西站在主人的南邊,獨自勸屍,不行拜禮,勸屍說:「皇屍還沒有飽呢,敬勸皇屍繼續享食。」屍又吃了一口飯。上佐食拿起羊牲與豬牲的肩授給屍。屍接過來振祭,祭畢嚐了嚐。屍嘗畢,上佐食接過來放在肵俎上。屍不再吃飯,又向主人告飽。祝面朝西站在主人的南邊。主人不說話,行拜禮以表示勸屍繼續享食。屍又吃了三口飯

我讀這一段時想到場面有多滑稽,實在忍俊不禁:那晚輩不斷被餵食,兩次叫飽,卻被迫吃了十一口飯!與其說是祭祀,倒不如說是虐待!我立時想到電影《七宗罪》中對「貪饕」的懲罰——被迫不斷吃直至爆胃!

相信我已不用再舉例,大家都有個概念《儀禮》是一部怎樣的經典了,也可以想像為什麼很少人去研究。始終,讀的想洞悉天機,讀的想以古鑑今,讀的想陶冶性情,唯獨讀的頭昏腦脹,十分趕客!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在今天的社會中見到祖宗們的禮儀流傳至今。除了婚禮喪禮等大事,日常我請客後你又回請,抑或我敬酒後你又回敬等等,都是古已有之的禮儀。與朋友用餐後,我們經常爭著埋單(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這跟「王撫玉」不是有異曲同功之妙嗎?我們經常用「客氣」這詞形容中國人的行為,而這個「客氣」的精神與《儀禮》的精神是一脈相承的。說到底,《儀禮》就是透過分尊卑、重象徵、定節制來為亂世重建秩序。

最後,由於《儀禮》對場地與物品有很多要求,宋代朱熹的門人楊復便分別畫下了《儀禮圖》和《儀禮旁通圖》,讓後人能具體地想像禮儀的進行。若大家有興趣研究《儀禮》,這些圖絕對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書。在此我以《鄉飲酒禮》其中一句以佐證:「賓俎脊、脅、肩、肺,主人俎脊、脅、臂、肺,介俎脊、脅、肫、胳、肺。」賓(賓客)最尊貴,其次是主人,最後是介(服務人員)。那他們食的部分有什麼分別呢?脊、脅、肺是一樣的,但賓有「肩」,主有「臂」,介則有「肫、胳」。若你有圖,便知道「肩」是距離地面最遠的部分,所以最尊貴;其下是「臂」,再下是「肫、胳」,接近地面,故賤。對照今天的分類,即是只能用牛肩胛待客,牛腱、牛筋就只能自用了!


2025-12-09

Dr Chui (悼崔博士)

崔博士,你是否走得太突然了呢?雖然說跑步是你的最愛,但也不用跑得那麼快吧?

那天到你的學校面試,一聊就聊了三小時,我便知道我們會是好朋友。轉眼間我們便相識了二十年,那天彷如昨天。我們對教學的熱情,從來無退減,你甚至叫自己作Marketing Chui。無數學生都愛戴著你,而你也愛著他們。甚至離開前的一天仍在參加他們的畢業禮,替他們高興。你教完日校又教夜校,而我們則會在中間偷空相約飲杯酒。你常說,飲到微醉,會講得更好。

若干年前你跟我說,你想讀博士,但你的數不好。我說沒有問題,我會幫你。你為此付出了很多,甚至把自己反鎖在房內寫論文,不讓女兒們見你,大家只能在門縫下傳紙條。到你終於考得博士學位,我是多麼的替你高興。所以你經常叫我冼博士,我就一定會叫你崔博士。他朝在天上相聚,我們依然會這樣叫吧。

我還未知道你為什麼去世。不過我覺得,只有大善人才能如此悄無聲息地忽然離開。你是一位熱愛家庭的人,與丈夫鶼鰈情深,經常一起到不同城市跑馬拉松。我到新加坡跑第一次全馬,也是和你們一起,之後還在East Coast吃胡椒蟹,實在令人懷念。難得的是,你在離開前兩天,和丈夫慶祝了生日。你們還把你們的熱愛傳給女兒,年紀輕輕便跟你們一起參加比賽。想來,你亦已無憾了吧。

你對學生、同事和女兒都是那樣充滿關愛,不斷為大家帶來歡笑,並努力把大家培育成材。認識了廿年,我從未見過你發怒,也沒有聽過你一句抱怨。也許你沒有特定的信仰,但我肯定,你已在更好的地方。

這兩年大家都忙,已經很少見面。看我們的聊天記錄,一個月前你才說想約我,想不到已經來不及了。你經常說我和你弟弟同年,我就像你弟弟一樣。那好,姐,我們未來再見,到時我們再吹水...

後記:年紀漸大,當然是去喪禮的時候比去婚禮多,但我很少寫悼文。只是崔博士實在年輕,且是我的好朋友,心中的哀傷和不捨很難排遣。祝願她的家人一切安好...



2025-11-25

Controversies (齊物哲學)

 讀哲學碩士的好朋友把她老師陶國璋教授親筆簽名的《會通佛家、康德、海德格爾的齊物論》(《齊》)送給我,讓我在讀《儀禮》的頭痛欲裂中,遇上甘露,洗滌了心靈。


多年前曾為贐明會講了一些生死教育的講座,當時甚至有人戲稱小弟「死亡博士」;然而那時候的我,什麼也不懂,那時真正會講生死教育的,是陶教授。陶教授不只是牟宗三老師的高足,精通中西印哲學,更曾患上重病,與死亡擦肩而過,因此他的生死觀不單是理論的,也是實戰的。《齊》正是當年陶教授進行大手術之前,面對生死未卜的境遇,竭力把他從牟老師那裏學得的智慧寫下的成果。顧名思義,此書主要就是解釋莊子《齊物論》的內容,並與佛學與西方哲學相對照。


為什麼選《齊物論》呢?在莊子內七篇中,這一篇最具有哲學思辨的意味,對象可能就是他精於思辨的朋友惠施。書中一開始藉著討論什麼是地籟、人籟與天籟,指出我們每天在進行的各種討論與談話,無論是高深的還是八卦的,都只是浪費精神,把我們推向死亡。因為我們說的,不外乎兩件事:我們喜歡什麼與不喜歡什麼(好惡),以及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是非)。然而,你喜歡的並不一定是我喜歡的,就像朝三暮四與朝四暮三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分別在於「成心」,亦即佛家所謂的「分別心」。至於是非則本是一體,若沒有「是」便沒有「非」,它們是互相依賴對方而存在的,就像說彭祖長壽,那得要與一般人的壽命來作比較才成立,否則彭祖沒所謂長不長壽。至於存在與生命的本質,莊子認為「有」本是相對「無」才存在的概念,「生」亦是相對「死」才存在的,甚至「覺」也要有「夢」才能存在,因此這些概念本是一體,沒有獨立的存在,可以叫作「一」或「空性」。不過,一旦叫作「一」,便又有「非一」,所以根本不應討論這些問題。所以在書中,無論齧缺問什麼,王倪都說:「我又怎會知道呢?(吾惡乎知之?)」


若一切價值與知識的討論都是浪費生命的,連生死都能泯滅,那生命存在的目的是什麼呢?《齊物論》最後的故事,亦即著名的莊周夢蝶,便正是要解答這個問題。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是夢是覺,都是相對的,是自他的對立;只有當我們把自他融合,讓自我融入整個存在,即所謂「物化」,才能把自己的存在提升,從作為宇宙的一部分中找到存在的意義。而這也是存在主義哲學家馬田.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指出的,人的存在並不是獨立於天地以外的觀察者,而是天地宇宙的一部分,並在平常中與天地產生關聯,才能獲得其「意義性」(Bedeutsamkeit)。獨立於天地的只會想到用「技術」去控制萬物;只有融入天地的才能用「藝術」的心去享受萬物。而這正是陶教授引用海德格(爾)來解釋莊子的原因。


當然,陶教授學貫中西,他的書旁徵博引,卻又未必人人都能讀得明白。然而,如莊子所言,讀經與思辨,也不過是虛耗心神的活動,就算讀不明白,也是如此生活。用我朋友簡潔的講法作結:讀哲學為的,無非就是一個「境界」。

2025-11-09

Poem (詩經)

也許文學修為太低,讀完了《詩經》也沒有很多的得著或感動,見古今亦已有無數的評論與賞析,所以決定只在此寫首打油詩留個記念吧。

友人相贈的咖啡
來自遠遠的他鄉
用上土法沸水燙
撲鼻濃濃貓屎香

一絲一縷的氤氳
三點五滴在凝聚
翻開厚重的《詩經》
想像古人的心碎

《風》載思念與怨懟
《雅》皆憂心亦不平
誇功媚上還看《頌》
三千寒暑吟未停

讀通《詩經》也不易
「不顯」原來是「丕顯」
「不瑕」卻又解「不遐」
古字假借有反義

「刑于」並無刑罰義
刑法本意是禮法
「寡妻」亦非夫喪亡
妾眾妻獨故曰寡

「不顯惟德」頌德顯
「刑于寡妻」待以禮
沒有註釋和語譯
如何看得出端倪

要知粵音多古樸
翻開《小雅》的《斯幹》
上句有「約之閣閣(粵:gok3|普:ge2)
下則為「椓之橐橐(粵:tok3|普:tuo2)

「畀」「俾」皆是「斨」零錢
「諗」下「度」下到今天
嶺南所存古漢語
見於《詩經》無數篇

民間廟堂詩無數
因何選此三百首
讀罷全經竟茫然
唯有再開一壺酒

2025-09-30

Analects (孔曰成仁)

文天祥寫在衣帶中非常著名的遺詩裏有:「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義」來自「儀」,引申成「宜」或「應該怎樣做」的意思,所以變成了公義、正義、道義等意涵。《孟子.告子上》有「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因此有「孟曰取義」一句。

至於「孔曰成仁」中的「仁」,就費解得多。說文解字說:「仁,親也。從人從二。」我們現代人會想到「仁慈」、「仁愛」、「仁厚」等意涵。「仁」的古字是「忎」,於是又引申成「博愛」。在《論語》,把「仁」理解成「愛人」,某些時候也說得通。樊遲問「仁」時,孔子的確以「愛人」來回答;仲弓問「仁」時,孔子便說了著名的黃金法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顏淵》)《論語.學而》亦有「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所以愛你的近人,似乎就是「仁」。但這只是一般人,包括樊遲與仲弓這水平的弟子所要理解的。

當你仔細讀《論語》時,會發現「仁」字出現了上百次,而把「仁」等同「愛人」,有時很難說得通。就如「孔曰成仁」,原句本來自《論語.衛靈公》:「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中,正是「求仁而得仁」。這樣看起來,「仁者」與「殉道者」無異。如果「仁」是「愛人」,那為什麼「愛人」要犧牲性命?莫非要像耶穌般祭獻自己來贖世人的罪?


《論語.里仁》:「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意思是:處於仁便是完美的,不處於仁,又怎能得智慧。「仁」在這裏似乎是一種境界。這樣說,「殺身成仁」便似乎是棄絕肉體需要而達到的一種境界。大家都聽過「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克制自己絕對是「仁」的基礎。《論語.里仁》接著有:「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因為有仁,所以得智慧,便能辨善惡,親善人而憎惡人。這「仁」一定沒有「博愛」的涵意。「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即君子就算在吃一頓飯那麼短的時間裏,也不會離開「仁」這個境界。當我們犯錯的時候,便是離開了「仁」的時候,因此「觀過,斯知仁矣」。

《論語.公治長》提到魯國大夫孟武伯向孔子詢問他的三位高材生是否已達到「仁」,孔子說子路、冉求和公西赤分別能治國、領兵和掌禮,但都不知道是否到達「仁」的境界。就算去除了貪、嗔、癡、慢,孔子都只說是難得,而不知是否達到「仁」(「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論語.憲問》)在孔子的眾弟子中,只有顏回能維持在「仁」這境界,其餘弟子都只是短暫地進入這境界:「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論語.雍也》)若不能維持這個境界,就算得到智慧也沒有用:「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論語.衛靈公》)

孔子指出,達到這境界的特徵是「靜」,喜歡不動的山而不是變化的水(《論語.雍也》)。當子路問仁時,他說:「剛毅木訥,近仁」(《論語.子路》),也就是話少。如《大學》所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樣看來,「仁」與一般修道者透過止觀與靜心所達到的「得道」狀態無異。由於心無罣礙,所以「仁者不憂」(《論語.憲問》)。

當修「仁」成功後,便能「博施於民而能濟眾」,那就不止是「仁」,而是「聖」了(《論語.雍也》)。亦即「窮則獨善其身」為仁,「達則兼濟天下」為聖。「菩提」(覺悟)才能「薩埵」(有情)。這是很崇高的理想,連孔子自己都說不敢當:「若聖與仁,則吾豈敢」,但只要立志成仁便能成:「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

可見「成仁」是孔子修練的最高目標與想達到的境界。然而,他的弟子竟然說:「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即孔子極少談及私利、命運與「仁」。不言利,因為不可取;不言命,因為不可控;不言仁,卻可能因為不可說。縱觀整部《論語》,「仁」有很多意義,但我覺得孔子追求的「仁」,並不單單是「仁愛」的意思,而是對「道」的追求,是透過克己與靜心,長時間保持在與宇宙眾生共融合一的境界。「愛人」只是其中一個必然結果而已。


2025-08-17

Classics (十三經)

作為中國人,相信大家或多或少也讀過《十三經》的一些篇章,諸如《禮運.大同》或《詩經.關雎》等等。就算沒有認真去讀,都會念幾句《論語》、《孟子》。年輕的時候,很喜歡讀蔡志忠先生的漫畫,後來又讀了不少南懷瑾老師有關儒、釋、道的著作,卻從沒有認真把《十三經》拿起來讀。最近我終於下定決心,把《十三經》好好認真地讀一遍,讀的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十三經譯注》。此中,對我最大影響的,是我父親與三姨。二十年前我曾在此介紹《倉海君》(馮睎乾 ),提到他們是我的國學啟蒙老師,終於在二十年後的今天把這源由寫下來。


小時候我們一家住公屋,房子不算大,但家中卻有一個大書櫃。父親在裏面放了幾本書,我至今依然記得很清楚:《和合本聖經》、《厚黑學大全》、《四書白話句解》。這幾本書明顯不適合小朋友,一本又黃又暴力,一本面厚心又黑,一本佶屈又聱牙。但由於沒有什麼其他書可讀,於是我把那三本書都拿來反覆閱讀。雖然看得不太明白,但記得那時候我挺喜歡《孟子》。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四書》。也許這三本書預示了我今生對宗教、心理以及國學的濃厚興趣。 後來有一個小學的暑假,我去了三姨的家留宿。三姨就是我母親的三妹妹,在大學讀文史哲,年輕時候是位老師。她家中也有個大書櫃,內有一整套的《十三經注疏》與《二十四史》。當時我年紀還小,看見這套書,簡直目瞪口呆。我隨意翻翻這本、翻翻那本,自問沒有能力看得懂,卻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像一個攀山運動員應承了自己,將來一定要攀登珠穆朗瑪峰一樣。後來我由中文小學升讀英文中學,中間那個暑假也是三姨為我補習。是她叫我先為英文教科書中的生字查了字典,我才能勉強跟上,至今我仍心存感激。 於是我開始重讀《十三經》 ,已經讀完了《易經》、《尚書》和《孟子》。這次讀《孟子》,我有了更深的體會。孟子生於亂世,卻不減他的堅持與傲氣,已是十分讓人感佩。但更吸引我的,是他的修行。在《公孫丑上》裏,公孫丑問寫下有關「浩氣」的著名篇章(以下譯文為金良年先生的譯注):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閒。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我善於培養自己的浩然之氣……它作為氣,最廣大、最剛強,用正直來培養它而不加損害,就會充盈於天地之間。它作為氣,與義和道相匹配,沒有它們,它就沒有力量了。它是義在內心積累起來所產生的,不是義由外入內而取得的,如果行為使內心感到愧疚,它就沒有力量了。我之所以說告子未曾瞭解義,就是因為他把義看作外在的東西。去做一件事情必須不要中止,心中不要忘記這件事,不要用外力幫助它成長。


聽起來,有點像氣功。成語「揠苗助長」就是指培養這「浩然之氣」時不能強求或催逼,因為它是你本來已有的東西,只需要心無掛礙,便能積累。看過詠春師傅徐尚田生前的一個視頻。他說在最後的十多年教學裏,不斷想找到方法讓徒弟們能快一點有「氣」。他不斷說,那是一個「念頭」。修道或練功的人應該一聽便明白他們在講什麼。孟子心中坦蕩蕩,專心致志,行仁仗義,與天地產生感通,無時無刻都保持那「念頭」,於是養出了浩然之氣」,成為了天地存在的一部分。

在《盡心上》裏,孟子進一步把自己天人合一的哲學闡述。也許我先入為主,覺得這些說法與各大宗教的修行,特別是神秘主義者的說法並無二致,證明真理真的只有一個,亦說出得道來自恩寵,是一份禮物,並不是努力便能得到的,但沒有努力當然就更得不到了: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孟子說:「竭盡了人的本心就知曉了人的本性,知曉了人的本性就知曉了上天。保持人的本心,養育人的本性,以此來事奉上天。短命長壽都不三心二意,修飭自身來等候上天的安排,以此來安身立命。」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孟子說:「求索就獲得,捨棄就失去,這種求索有益於獲得,是求索我自身固有的東西;求索雖有途徑,獲得卻有命運,這種求索無益於獲得,是求索我自身以外的東西。」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說:「萬物都為我所具備。通過自身實踐而覺得它們的正確,快樂沒有比這更大了。勉力地推己及人去做,求仁沒有比這更近的了。」

如果苦瓜是「半生瓜」,那經典便是「半生書」,真的是早一點讀都讀不出真意。年輕時背誦
經典,只是囫圇吞棗,為的更多是虛榮。現在讀經典,屢屢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卻又不禁覺得:反正未瞭解時讀了也無法瞭解,瞭解後再讀亦不外印證一下,那辛苦讀來幹嗎呢?也許,讀書仍只是用來遮眼睛,消磨時間罷了。

2025-04-22

Therese of Lisieux (靈心小史)

我曾多次介紹天主教靈修的顛峰,來自兩位加爾默羅會,即俗稱「聖衣會」的聖十字若望(John of the Cross)和聖大德蘭修女(Teresa of Ávila)。也許他們的星座恰巧與我父母相同,我十分喜愛他們的書。因此,當溫偉耀教授在《愛裏聯合》裏介紹他們時,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然而,溫教授特意在最後也介紹了聖女小德蘭,卻引起了我的興趣。

在溫教授的書中,他提到聖女小德蘭的回憶錄,即《靈心小史》(Story of a Soul)、《一朵小白花》或《聖女小德蘭回憶錄》是一本並不易看的書,因為開首九章都是些日常瑣事,所以他建議由第十章開始讀。於是我決定讀一讀《靈心小史》。我沒有聽從溫教授的提議,而是從頭開始,結果並不覺得很難讀,反而從眾多瑣事中,我讀到一個滿載聖寵但毫不自我的聖人的「真」。但我明白,溫教授原是量子力學碩士,又是神哲學博士,有著非常理性的腦袋,一下子要從聖十字若望那些有系統的靈修框架跳去日常瑣事,衝擊一定不少。然而,我們都是凡人,要做到聖十字若望和聖大德蘭修女的成就著實不易,但要在生常生活中用聖女小德蘭的態度去活,去成聖,似乎更有望成功。難怪聖女小德蘭那麼受世人歡迎了。

聖女小德蘭全名聖嬰耶穌與耶穌聖容德蘭(Therese of the Child Jesus and the Holy Face;法:Thérèse de l’Enfant-Jésus et de la Sainte-Face),是一位非常受愛戴的聖人。在法國,除露德聖母外,第二個最多人朝聖的地方便是法國里修的聖德蘭聖殿(Basilica of Saint Therese of Lisieux)。聖女小德蘭自少便有聖召,很少的時候便瞭解塵世的快樂最終都只會帶來痛苦:

「天堂之外,從來沒有毫無陰霾的歡樂。」(5)

「日光之下,盡是虛空。只有全心愛主,為神而放棄屬世的財富,生命才有價值。」(11)

但由於她的年齡,也由於她的謙卑,她一直把聖召交託給主。在書中,「卑微」這詞出現了三十一次,「微不足道」則出現了十二次:

「我長年來始終懷著成聖的心志。我並不仰賴自身的行為,因為我的行為毫無可誇之處,我只是仰賴他,因為他就是道,就是聖潔。他所要求我的,就是我微不足道的努力。」(10)

而她在初領聖餐的時候便已體會到與神共融的喜樂與甜蜜:

「儘管我如此卑微,但當我們在默然中四目相望之時,我們便已心靈相通,相知相愛了。而如今,這種愛更加深沉而甜蜜,已經不僅僅是無言相望了。最後的障礙也消融於無形之中,我,德蘭已經消失不見,我已經融於他之中,宛如涓滴之水融入海洋。」(12)

但在修道人的生活裏,甜蜜的時候少,受苦的時候多。聖女小德蘭不只主動尋找受苦的機會與方法,並愛上了「苦」:

「是的,我受過苦,但沒有愛過苦,現在,我真正感覺到苦深深吸引著我。」(12)

聖女小德蘭家境富裕,父母從事鐘錶手飾行業,有很多與上流社會宴會的機會,但她一直都覺得那些浮華都是「偽裝後的痛苦」:

「迷失靈魂原是極易發生的事情,我們只要沿著俗世那條開滿櫻花的道路迷失下去,就往往會難以回頭。但如果你能超脫於俗世之上,自然就能明白:世俗帶給人的歡樂不過是偽裝後的痛苦,這時,你就再也不會滿足於過眼雲煙的虛譽。」(14)

她把快樂都建築在對主的愛上:

「我並非不渴望天堂,但愛本身就是我渴望的天堂。」(18)

到了她十三歲時,便決心入修院。但由於年齡太輕,院長不肯破例收她,於是她央父親帶她去求主教。當主教也拒絕她時,她又央父親帶她去羅馬求教宗。在羅馬,她遇上不少達官貴人,但這更堅固了她遁世的心志:

「那些榮華富貴或權勢官銜,不過都是過眼雲煙而已。我們遙望之時,也許會心生企慕,但走近細看之時,才知道,發光的未必都是真金。」(19)

結果她如願在十五歲便進入了修院。在修院中,她除了沉浸在主的愛裏,亦開始在團體中實踐愛德。然而,她亦遇上「神枯」的情況,即聖十字若望所說的「心靈黑夜」,但她的想法很值得修道者學習:

「我感到枯燥乏味,甚至覺得天主暫時不再照料著我。他再度在船上睡著了,有幾人能夠體恤他,不去驚動他的睡眠呢?他不能總是應答人們的要求,為他們忙這忙那呀。我寧願他不受驚擾,靜靜地睡去。」(26)

她喜歡讀會祖聖十字若望的書,但卻發現沒有什麼用處:

「我雖然覺得靈脩書籍並無多大益處,不論讀多少本,我屬靈的生命依舊枯竭,但我仍然很喜歡讀。」(29)

反而,如聖施禮華所言,在進行日常工作中,神自會臨在:

「我深知,他住在我的心中,引導著我的言行舉止。當我最需要指引之時,光明便照進我的心中。但這並不是發生在我祈禱的時候,不論我祈禱得多麼熱切,始終都沒有光明閃耀,然而當我做著日常工作之時,那光輝便會蒞臨我心。」(29)

在修會的日常中,她對對愛有很深的領會:

「如果教會是由許多肢體組成的,它最重要的肢體的就莫過於心,而這顆心必須得燃燒著愛之火焰啊。」(30)

她的回憶錄寫到三十章便告一段落。她之後當了新修女的導師,接著開始生病,並在二十四歲便離世。她認為能在二十四歲離世,是一個恩寵,因為如果她是男生,便應在這個年紀成為神父。她臨終前,在院長亦是她親姐姐要求下,再寫下了最後的章節:

「完全的愛,就是容忍別人的短處,體諒他們的軟弱,同時,即便只在他們心中發現涓滴之善,也會大感欣慰。」(34)

有關身外物:

「如果我們失去了賴以謀生的東西,自然應該將它找回來,但態度要謙和沉靜。但如果萬一找不到,你就得像乞丐似的,伸出你的手向人索求。如果你索求時被人拒絕,也不要在意,因為你原本就沒有向他索取的權利。」(35)

有關祈禱:

「我的祈禱詞毫無文采,也毫不動聽,但居然都被他垂聽了!我覺得祈禱就是向天主敞開心扉,專心仰望天主,不論是在歡樂還是痛苦之中,都滿懷著愛意向他感恩,這樣,我們就和耶穌結合得更加密切。」(37)

 

諸如此類的勸勉和教導還有很多,但都是圍繞著愛:

「當初阿基米德說:『給我一根槓桿和支點,我就能撬起整個地球。』他並沒有得到這個支點,然而,那些聖徒卻獲得了這個支點。天主賜予的這個支點就是天主自身,也僅僅是他自身,而槓桿就是祈禱,是燃燒著愛焰的心靈所做的祈禱。聖徒們曾經用這種方法撬動了世界,改變了萬民的心靈,,現在和將來的主的兒女,還會繼續用這種方法來改變世界,直到天地最終廢去為止。」(40)

聖女小德蘭逝世後,她的回憶錄一紙風行,並在短短二十七年後便被封聖。除了早夭的兩名子女,她的父母讓所有女兒都進修院,並把她們養育成聖人,因此亦被封聖。聖女小德蘭那平凡卻充滿熱熾的愛的生活方式,被她稱為「小道」,亦成了無數人追隨的成聖之路:

「天主不會要求我做不到的事情,因此無論我有多渺小,我還是能成為聖人的;我既然不可能長得高大,那麼我就按著自己的樣子,接受現狀,即便我有數不清的過失;但是,我要尋覓一條直達天庭的『小道』,那是一條既短且直的道路,是一條全新的『小路』。」

2025-04-12

Sanctuary (一個人的聖殿)

剛剛讀完了《一個人的聖殿》(Finding Sanctuary: Monastic Steps for Everyday Life),作者克里斯多夫.傑米森(Abbot Christopher Jamison)是英國薩塞克斯郡聖本篤會渥斯隱修院的院長。這本書的緣起是因為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攝製了一套名為《修院生活》(The Monastery)的紀錄片,內容有關五個都市人到渥斯隱修院隱修四十天的故事,其中一個還是色情製作人。然而,傑米森院長並沒有渲染這個故事,而是淡淡地把聖本篤會靈修的方法介紹給讀者,並解釋了不少會規的意義。


書中開首便指出我們作為都市人的忙碌生活,已經完全破壞了我們的平安。我們的忙碌來自慾望和不安全感,以致需要不斷尋找消費、旅遊、冥想等放鬆的方法,結果卻又成了另一種慾望。放棄這些慾望,並過有德行的生活,是進入「聖殿」的門口。

靜默」是靈修的第一步。抑壓說話的衝動,包括在腦袋裏自言自語,就算每天只有五分鐘,也將為你帶來平安。第二步,則是「默想」,主要是誦經默禱,甚至只是慢讀經書,也能協助抵抗塵世的噪音。書中提到默想與默觀是不一樣的,前者是我們主動,後者則是神做主動。

第三步就是「服從」。生活中最弔詭的是,越想自由,越被束縛。因為所謂自由,只是讓慾望做主人,把自己變成慾望的奴隸。只有完全的服從,才能真正的自由。能聆聽別人的需要,並用理性去決定該做什麼,而不是想做什麼,也不是社會期望你去做的什麼,那便是服從的自由。

第四步是「謙遜」。謙遜的敵人是自我。聖本篤便訓導大家要「藉著自我貶抑而上升」。萬一真的無法去除驕傲,那便嚐試走近神。在無限面前,自我是如此微不足道。第五步是「共融」。只有在去除自我後,才能與團體共融,成為一體。就算是獨自修行,也得要先在團體內生活,否則便無法體現「愛」。不少宗教哲學大師都說,神之所以造人,也是為了體現「愛」。如果謙遜是堅固聖殿的牆,那共融就是透光的窗。

我最近讀完了《沙丘之子》(Children of Dune),書中有一句說話觸動了我,大意是自由的代價就是孤獨。事實上,那並不是自由的代價,而是自我中心的代價。

書中的第六步是我最為欣賞的。今天我們面對的是「靈修」的市場,「顧客」可以「購買」禪修、蘇非回旋舞、大黑天超覺靜坐等等靈修方法,而潛台詞是靈修與信仰無關,是屬於個人的一種神秘經驗。老實說,我有好一大段時間也是這樣想的,因此從來修不出什麼來。新紀元運動的核心就是相信自己是神(存在),因此心中所想的就是神的意思。然而,院長在書中引用了這會規來描述這個想法:「他們的私慾偏情就是他們的法律。凡是他們腦裡所想的,或願意做的,他們就自認為是神聖的,若是他們所討厭的,就認為是不許可的。」(《聖本篤會規》1:8b-9)這個,正是原祖父母被趕離樂園的原因——想變成神。皈依傳統信仰,並找尋一個適合自己的靈修方式,堅毅地走下去,才是真正的修道。

至於第七步,是「希望」。我曾經在自己佛學碩士的論文裏做了一個結論:信神的人對死亡的焦慮最低。這不難理解。如果你信輪迴,那你的死亡便是考試放榜日;如果你信人死如燈滅,那你的死亡便是終結。因此,基督宗教與其他所有宗教最大的分別,就是「希望」。有希望的人,不僅在面對死亡時,也在面對生活的種種逆境時,心懷平安,甚至充滿喜樂。

傑米森院長最後用浪子回頭的默想勸慰我們:修道,就是不斷地失敗,再重來,再失敗的過程,但別氣餒,因為等著我們的,是無限的憐憫。


2025-03-02

Canticle (造物讚與奧義書)

《造物讚》,即《太陽歌》,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在聖方濟.亞西西在雙目幾乎完全失明時,透過與大自然的感通而產生對神的讚美。第二部分是在政教出現衝突和修會出現紛爭之時寫的,至於第三部分則是在他臨終前寫的。聖方濟從自然、人際和死亡中感受到神,實與二千七百年前古印度先賢的體會是一樣的。這不是說聖方濟是泛神論者,只是在靈修的體驗上,我相信古今中外的差別是不大的,始終真理只有一個。



造物讚 奧義書
至高、全能、仁善之主,
讚頌、光榮、尊敬,
及一切稱揚,
皆應歸屬於你!

至高者,只有歸屬於你是適當的,
誰也不配
呼號你的聖名。
我主,願你因著你造生的萬物,
特別因著太陽兄弟而受讚頌,
因為你藉太陽造成白晝而照耀我們。

太陽是美妙的,它發射巨大光輝,
至高者,它是你的象徵。
它在太陽中,而有別於太陽。
太陽不知道它。太陽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9)
我主,為月亮妹妹和星辰
願你受讚頌!
你曾願造化它們於天上,
它們光明、珍貴而美麗。
它在月亮和星星中,
而有別于月亮和星星。
月亮和星星不知道它。
月亮和星星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11)
我主,為了風兄弟
又為了空氣和白雲,
晴朗和各種氣候,
願你受讚頌!
因為藉著它們,
你使你的受造物得到撫慰。
它在中,而有別於風。
風不知道它。風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7)
我主,為了水妹妹,願你受讚頌!
它非常有用而謙虛,
珍貴而貞潔。
它在中,而有別于水。
水不知道它。水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4)
我主,為了火兄弟,願你受讚頌,
你用它光照黑夜,
它英俊而愉快,
勁健而有力。
它在中,而有別於火。
火不知道它。火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5)
我主,為了我們慈母般的地姊姊
願你受讚頌!
它載負我們並照顧我們,
生產不同的果實,
色彩繽紛的花卉和草木。
它在中,而有別於地。
地不知道它。地是它的身體。
它就是你的自我,內在控制者,永生者。
(大森林,3:7:3)
那些為了你,
忍受不公平和痛苦,
寬恕別人的人,
我主,願你因著他們而受讚頌。
作為天國之聲的雷鳴迴響著:
「Da!Da!Da!」
也就是「你們要自制(dāmyata)
你們要施捨(datta)
你們要仁慈(dayadhvam)!」
(大森林,5:2:3)
堅持和平的人是有福的,
因為他們將由你,至高者
獲得榮冕。
唵!那圓滿(指「梵」,即神)
這圓滿,
圓滿出自圓滿,
從圓滿獲得圓滿,
始終保持圓滿。
唵!和平!和平!和平!
(自在,1)
死亡妹妹
是任何活人
不能逃避的,
我主,願你因它而受讚頌。
伽吉耶說道:
「那是影子構成的那個人,
我崇拜他為梵。」
阿闍世回答說:
「你別與我討論他。
我只是崇拜他為死亡。」
(大森林,2:1:12)
唯有死於大罪中的人,
是有禍的!

承行你至聖旨意的人,
是有福的,
因為第二死亡,不能損害他們。
確實,這位神粉碎了眾天神的罪惡,
也就是粉碎了死亡。
然後,他帶他們超越死亡。
(大森林,1:3:11)
請你們讚頌、稱揚我主!
請以極大的謙遜,
感謝、事奉他!
「酬謝立足於什麼?」
「信仰。因為人們懷有信仰而酬謝。
酬謝確實立足於信仰。」
「信仰立足於什麼?」
他回答說:「心。因為人們依靠心,
懷有信仰。信仰確實立足於心。」
(大森林,3:9:21)

2025-02-24

Upanishad (奧義書)

古時人類崇拜不同的神祇,諸如雷神、河神、太陽神等等,都是大自然不同的力量,目的也不外乎讓一家溫飽和平安。從這些崇拜中,人類發現出一整套儀式、經文、咒語等等,並衍生了祭師階級,世世代代熟讀這些儀軌。猶太人有肋未(利未),中國人有儒道,而印度人則有婆羅門(Brahmin)。婆羅門用的經書,叫《吠陀》(Veda)


然而,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有思想的人開始質疑這些儀軌的效益、大家所崇拜的神的本質以及人生在世的意義。大家都熟識挑戰神諭的蘇格拉底、挑戰婆羅門的佛陀、挑戰司祭與經師的耶穌等一代宗師與教主。他們提出了人的尊貴,指出我們不只是眾神的玩物或芻狗,而是有能力脫離生死的生命,甚至是神所鍾愛的兒女。不過,早在這些偉大教主出現之前,印度便出現了一系列的文獻,統稱《奧義書》(Upanishad)


《奧義書》的意思,是「坐在(師傳)身旁」,亦即「祕傳」的意思。《奧義書》是吠檀多派(Vedanta)的經典,「吠檀多」即吠陀的終結或終極。吠檀多派的另一經典則為以前介紹過的《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就如其他神祕主義經典,《奧義書》只傳兒子與入室弟子,因為其內容挑戰了當時主流的祭師與當權的階級。那麼《奧義書》究竟說什麼呢?


一句總結,《奧義書》是最早的「泛神論」著作,大約成書於公元前七世紀。所謂「泛神論」,即萬物皆神,而這也包括你與我。我們既是神的一部分,死後自然也歸於神,屬於永恆的一部分。這個神,在《奧義書》中被稱為「梵」(Brahman),而我們的愚痴,在於以為自己與梵是對立的,有自己的「自我」(Atman),並傻傻地去四處尋找神,而神卻「不是這個,不是那個」(neti neti;《大森林奧義書》2:3:6),就在我們心中。


我們今生要做的,便是理解「自我」就是「梵」就個真理,就像耶穌所說的:「我在父內,父在我內」(若14:11)一樣。基督宗教的聖體聖事叫「Communion」就是與耶穌共融,耶穌是頭,信徒是身體;修和聖事中補贖叫「Atonement」,即「At-One-ment」,也就是與神重新結合為一。保祿宗徒有這麼幾句,幾乎與《奧義書》所寫的意思一樣:

「這一切原是未來事物的陰影,至於實體乃是基督。不可讓那甘願自卑而敬拜天使的人,奪去你們的獎品,這種人只探究所見的幻象,因自己的血肉之見,妄自尊大,而不與頭相連接;其實由於頭,全身纔能賴關節和脈絡獲得滋養而互相連結。」(哥2:17-19)


因此,我們可以憑著默觀「自我」,到達神那裏:「正像蜘蛛沿著蛛絲向上移動,正像火花從火中向上飛濺,確實,一切氣息,一切世界,一切天神,一切眾生,都從這自我中出現。」(《大森林奧義書》2:1:20)。能體會到「梵我合一」就能得解脫:「這是自我。它不死,無畏,它是梵。這個梵,名為真實。」(《歌者奧義書》8:3:4)讀畢《奧義書》,會有找到世間一切神祕主義的源頭的感覺,無論是後來的佛教、基督教、甚至新紀元運動等內容,都能在《奧義書》中找到雛型。


譬如「不可目睹,不可言說,不可執取,無特徵,不可思議,不可名狀,以確信唯一自我為本質,滅寂戲論,平靜,吉祥,不二。」(《蛙氏奧義書》7),是不是很像龍樹《中論》的皈敬偈?不過,佛教雖然承繼了奧義書中業報、輪迴和解脫等觀念,但並沒有接受「梵」和「自我」或「梵我合一」等思想,以「涅槃」作為解脫的終點。至於如何修至「梵我合一」,《奧義書》提出的方法也是後世瑜伽的雛型,好像《彌勒奧義書》便描述了六支坐法:「調息、制感、沉思、專注、思辨和入定。」(6.18)


知道自己來自神,最終會再與神合一,是莫大的安慰,從此便無畏生死。所以哲學家叔本華才會說:

「在世界上,沒有比研讀『奧義書』更令人受益和振奮的了。它是我生之慰藉,也將是我死之慰藉。」

“It is the most rewarding and the most elevating reading which there can possibly be in the world.  It has been the solace of my life and will be of my death.” – Arthur Schopenhauer, Parerga, 2, 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