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6

Renoir (印象派女孩)

很久沒有寫影評了,事實上看了這麼多年電影,不容易有驚喜或感動,所以也沒什麼想寫。最近獲得邀請,看了《印象派女孩》(Renoir)。電影拍的,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女如何觀察大家對死亡的反應,因為她爸爸已是末期癌症,所以無論她媽媽、爸爸的同事、甚至自己的外籍老師都有不同的表現。電影穿插了不少少女的幻想,讓觀眾猜那些是真實的,那些是想像的。然而,對少女來說,全部都是她主觀經驗的一部分,亦即全部都是真實的「印象」。


面對死亡,社會對我們的反應有一定的「社會腳本」(Social Script),像我們應該哭泣、應該不捨、應該思念、應該守貞、應該感謝、應該堅強、應該寬恕等等,但又應該節哀順變,不能沉溺在悲傷之中太久。對一個十一歲的少女來說,她並沒有這些負擔。這是她第一次面對死亡,她不瞭解有關的「社會腳本」,所以能夠抱著開放的心態去觀察成人的反應。


電影一開始時,她便問了一個問題:「我們哭,是為了死者感到難過嗎?還是為我們自己感到難過?」的確,要哭,是社會要求,所以當莊子喪妻,「鼓盆而歌」的時候,連好朋友惠施都看不過眼。不過,又有多少人真的為了死者失去生命而傷心呢?哭的人,有的是因為頓失經濟支柱、有的是因為失去陪伴、有的是因為遺憾與內疚、也有的只是「社會腳本」要求而已。


那麼,少女觀察到什麼呢?當她發現她媽媽在爸爸還未離世,便對另一個男人產生好感時,她明白到媽媽感到「孤獨」,而原來自己也有這感覺,於是她自己也打交友電話去結識朋友。長時間照顧臨終病人,另一個感覺是「疲倦」和「沮喪」,少女的媽媽把這沮喪發洩了在工作上,結果公司迫她學習溝通技巧。他爸爸躺在床上,拒絕相信自己已沒救,仍在尋找治療的方法並堅持工作,儘管同事們都不歡迎他,那感覺叫「否認」。爸爸對面病床的老伯,最放不下孫兒,所以少女願意裝作他的孫兒安慰他,那叫「不捨」。有次少女催眠了喪夫的鄰居,讓鄰居說出她覺得自己害死了丈夫的「內疚」,以及發現丈夫秘密的「憤怒」。她的外籍英文老師則教曉了她西方表達「悲傷」與同理心的說話與擁抱,雖然那讓在日本長大的她有點手腳無措。


那少女自己呢?她對心靈感應、催眠等現象很感興趣。有一幕她和爸爸玩猜對方藏起的紙牌是什麼,成功與爸爸產生心靈連結。因此,她相信在我們眼見的物質世界背後,還有個精神世界。若死亡只是退出物質世界的存在,那死亡並不可怕。她跟要分開的朋友,以及在片尾與自己的媽媽,都嘗試建立這種心靈連結。而且,若她思考爸爸,可以隨時把她想像出來。這是她對抗「人生而孤獨」的寂寞感,以及能坦然面對死亡的方法。因此,整套電影中,最能「接受」死亡的是她。某程度上,這也是世上不同信仰與宗教所提供給不少人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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